血飓风消散在荒原上,天空重新变得晴朗,接近黄昏的天上漂浮一抹火烧云,映照丰饶的原野,如果忽略已然变成一片废墟的柳树铁路和那些被炮火轰炸出的坑洞,这片原野如此美丽,静谧到只剩虫鸣和零星几声鸟叫。
焚城从荒原带回两个人。除了浑身是血的周连山以外,还有一个几乎毫发无损的酣眠的简平安。
血飓风被一剑挥散后,裹挟着的战争与毁城之力一并消散,激战的南北两军暂歇冲突,南军精锐部队逃入蝴蝶邮局,北军则在纳尔逊河畔安营扎寨,看这架势,似乎准备稍作休整后就发起最后的进攻。
周连山身上的皮肉还没有完全长回来,锐利的骨头扎得焚城手臂上一阵一阵疼,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有一瞬间,从心里生出一种堪称怨愤的情绪来。
从前为了新城轮回年那些即将被洗牌的居民,现在为了一个无辜受累死去的简平安,周连山平时看起来妥帖安稳,恢复记忆后背包里总放着数十只高级药剂,但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才是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理想和信念替代血液在周连山的皮肉之下流动,在他心里,好像没什么东西是重要的。生死不重要,焚城这个人也不重要。
他要做什么不必与任何人商量,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周连山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
焚城胸中气结,怀抱周连山的手加重了力道,却惹得怀中遍体鳞伤的人深深蹙起眉头。
于是焚城又慌张松开手——那一瞬间他质疑自己本人是否就有如这个不恰当的紧紧的怀抱,只会将鸟儿一样的周连山禁锢在不合适的方寸之地。
周连山再次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晚的深夜了。
窗外风拂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这个本来应该寂静的夜实际上并不太平。周连山能听见街道上有匆匆奔走的人声,他想坐起身来看一眼,浑身的伤痛却牵动神经,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连山料想应该已经有人给他注射过大量的生命药剂,因为他的双手尽管依旧疼痛难忍,但已经生长出了崭新的皮肉。那双原本骨肉匀停的手现在被一层刚刚长出的嫩粉色薄薄皮肤包裹,周连山尝试挪动手指,新生的皮肉触碰到一片粗粝布料,疼得他猛然往回缩手。
伏在床边补觉的焚城睡得很轻,感觉到轻微的拉扯感,立刻睁开眼睛,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周连山的手腕:“怎么了?”
手腕上也是一样的刺痛。
周连山没有再因为疼痛而有更多异样的表现,这些新生的血肉还在和骨骼相互适应,他起身走下床的时候,姿势十分别扭,活像手脚不是自己的一般。
焚城欲言又止,把一肚子想和周连山说的话都吞下肚子,平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周连山那张疏离冷淡的漂亮脸蛋也被飓风一并刮出了伤痕,此时在生命药剂的作用下已经结痂,伤疤挂在左眼下方,很长一道斜向嘴角,多少有些阻碍原本的面貌。不过比起裸露在外的损失皮肉的四肢,这已经算是很小的伤了。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丰功伟绩,也不觉得自己方才在生死边缘阴曹地府转了一圈,像没事人似的又开始操心起楼下匆匆忙忙的行走声。
衣着破败军装的南军士兵进入尚未被战争璀璨的泰拉小镇,第一件事竟然并非整顿行装,补充军需,而是匆忙在街上行军,好像有什么不得不要去做的事似的。
这一队精锐在半夜向小镇的东南方走去,每一个士兵身上都背着长腔和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包裹,脸上神情肃穆,只间或传来几声交谈,也被领军的李将军立刻喝止。
除了蝴蝶邮局以外,周遭居民楼的二层都星星点点亮起灯火,看来不止有周连山和焚城在关注南军士兵的动向。
“东南方是哪里?”周连山望着这队行色匆匆的人马,微微皱起了眉头。
焚城站在他身后,目光隔着窗户投向楼下,而后聚焦到每一个士兵腰上系着的包裹,这些包裹的形状很奇怪,里面像是塞满了大型葡萄,球状体一个一个透过不太厚的布料鼓出来,又像是放了炮仗,呈现不规则的圆柱体状。
东南方……泰拉的东南方有什么呢?
一个微妙的念头升腾上焚城的脑袋,他心中咯噔一下觉得不妙:“……东南方,好像是赛耶娜共和国从南边运送来的军火的存放仓库。”
周连山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些南方士兵身上背着的包裹里装着的是什么——他惊恐地回过头,没来得及顾上肌肉相互牵扯的痛感,一把拽住焚城就往楼下冲。
他们身上背着的,全是手榴弹和炸药!
南方军队终于到了强弩之末,将军明白这场仗不会再胜利,因而选择炸毁军火库,让侵袭泰拉的北军一无所获。
可是这场自杀行动,会带来多少人员伤亡?所有的玩家现在全数集中在泰拉,弹药一旦爆炸,他们还有活路吗?
超等级的【蝴蝶邮局】,就用这样一场爆炸,送给玩家们全员死亡的结局吗?
他们从十天前进入【蝴蝶邮局】,到现在全部身陷囹圄,到底做错了什么?
周连山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但向下冲的步伐却硬生生停在原地。
一定要阻止南军的自杀行动,然后呢?阻止了南军之后,等待泰拉的又会是什么?
等到天一亮,北军一定会义无反顾破城而入,占领柳树铁路和纳尔逊河的枢纽泰拉。泰拉失守,意味着塞耶娜共和国至少四分之三的疆土全部被北方收入囊中,也就宣告这场战役彻底失败。
要与南军站在一起,奋勇抗敌吗?
犹疑了这么多天,到最后还是只能依赖使用各色各样的特质来帮助塞耶娜共和国的人民们守护家园吗?
这一夜守住了泰拉,明天还要追到更北的地方去吗?如果南军伤亡,玩家们也只能用自己的伤亡来置换吗?面对北军数万人马,死伤的只剩下六十余人的玩家们,能撑得住多久呢?在死亡的威胁之下,还会有多少人甘愿挺身而出,而不是躲藏到没有战争的远方呢?
【蝴蝶邮局】牵涉的版图太大,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最关键的在于,他们至今都不明白这个密室为什么会命名为【蝴蝶邮局】,难道抵御战争的关键,就藏在这座小而破败的邮局中吗?
焚城似乎看出了周连山的所思所想,他慎之又慎地仅仅是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周连山的手心,轻微的触感带来微妙的安慰:“我去阻止他们,你来想办法。”
焚城知道周连山会满意这样的安排。眼神短暂交接,焚城的身影迅速隐没在黑夜里,只留给周连山一个安抚的眼神。
沿着蝴蝶邮局窄长的楼梯向下走,听着窗外沙沙作响的行军声,周连山想起他因为承受神罚而昏迷的那一天一夜,也是这样和焚城两人在蝴蝶邮局的二层醒来,只是那一日是飞霞满天的黄昏,而现在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如出一辙。连新生的感觉都是这样一致,好像灵魂出走良久才刚刚回到躯体中,所以四肢百骸都显得有些沉重,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邮局二层经年不散的淡淡潮湿腐臭味钻进鼻腔,反而给予这久未归还人间的灵魂以一种安心的感觉。
周连山用手扶着楼梯,新生的手指皮肤细嫩,而潮湿发霉的墙纸粗粝,细微的痛觉从指尖传来,但周连山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看着幽深的楼梯觉得头晕,也甚至有些迷恋这种痛觉相随的感觉。
蝴蝶邮局总是吵吵嚷嚷的一楼在这个夜里空无一人,莉莉安和僧薇应该追随焚城去阻止南军炸毁军火库了,周连山的目光投向邮局用来接待来访者的柜台,颇有些自嘲地想,虽然他与莉莉安降落在蝴蝶邮局,但却没有正经在这里工作过几天。
蝴蝶邮局的日常运转,往往还是依靠它原本的那几位员工。
贝拉的灰色裙摆总是时不时在柜台后边飘扬,从早晨到黑夜,她的身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墨水香气,洇开在指尖和袖口,无论周连山和莉莉安什么时候回到蝴蝶邮局,悄无声息前来开门的总是贝拉。
而周连山在此时突然突兀想到一如既往不起眼的贝拉,是因为他注视着的柜台背后,在一片黑暗中,像往昔一样飘出一片灰色裙摆。
“……贝拉?”周连山站在楼梯口,有些犹疑不定地问道。
一双惊恐的眼睛从柜台后面探出来,这双眼睛的主人蓬头垢面,棕色头发在头上完全打结,瘦长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不是贝拉又是谁?
“老天爷,周!你感觉好点了吗?你怎么这会儿下来了?”
贝拉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周连山敏锐看见被她手掌反复擦过的地方,浅灰色的围裙立刻被洇湿一片,而这时候他才发现,蝴蝶邮局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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