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焚城前来阻止南军自杀行动的,原本只有守在邮局一层的莉莉安和僧薇,这三人路过隔壁酒馆,将借宿的李乐枫和无相也引了出来,这一行人简衣夜行,陆续又吸引了十数个人加入,发展壮大成一个小小的队伍。
李乐枫紧跟在焚城身后,四处张望数着前行小队的人数,低声咕哝了一句:“是不是还应该再叫点人?刚才那么多盏灯亮着,怎么现在只剩这几个?”
无相没有丝毫要压低音量的意思,嗤笑一声:“明明躲得远远的就能保证生命无虞,不是谁都会傻乎乎跑来强当出头鸟的。”
“你不乐意现在就可以回去。”李乐枫看了他一眼,“我可是提前告诉你,今晚的感应格外强烈,我有预感或许真正的BOSS会在今晚出现。”
“是么,”无相反唇相讥,“我还以为你有别的打算。”
李乐枫深深望向无相,突然住了嘴什么都没说,而后者仿佛也突然失声了一般,再没蹦出一句话来。
这一行人比南军士兵教程更快,因此先他们一步到达东南方的军火库。这座仓库储藏着南方向北输送的数吨火药,数千枪支弹药,还有几架远程炮弹。如果南方带队的李将军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儿,他应该选择带领剩下的士兵拿起最后的枪炮与敌人决一死战,哪怕败局已定,也比仓皇逃窜留下一城手足无措的平民要来的强。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就算焚城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也不会花费口舌去试图说服南军将领。一方面战争带来更多伤亡于他们本身不利,另一方面——动动嘴皮子就能成功,是最不可能的事。
焚城看着仓库黑黢黢的门口,甚至能嗅到冰冷钢铁和火药的味道。他伸出双手没入比黑夜更黑的虚空,再抽回时,手掌上停留着一只小小的蝴蝶。
李乐枫低声问:“这是?”
莉莉安的眼睛却立刻瞪大,这随行的十数人中只有她熟悉这只蝴蝶的形状——对于一只昆虫而言有些有些硕大的头颅上顶着硕大的复眼,一双流光溢彩的翅膀在黑夜中闪着微光,六对足纤长美丽,却偏偏长在白花花的人类躯体上。
尽管这只蝴蝶很小,小到只有焚城四分之一个手掌大,所以躯体的结构都模糊了,但莉莉安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只蝶首人。
这是焚城在【蝴蝶工厂】中,作为一个优秀员工而获得的奖励。
这个小东西悄无声息出现在焚城的背包里,没有等级也没有使用说明,以至于焚城刚离开蝴蝶工厂的时候,以为它作为一个超等级密室的一个有限性阶段,不会予以特殊奖励——再加上背包里东西繁多,焚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
后来机缘巧合,焚城摸到了这只小小的人形蝶,才发现它能把有限的人和物重新带回三娘娘所在的村庄中。
尽管时间有限,三娘娘和村庄也终究只是幻影,但这个幻影空间所能存储的物资却超乎寻常地多,因而这只小蝴蝶被焚城暂且当做仓库使用。
这一屋子数量庞大的枪支弹药对于泰拉小镇而言是巨大的隐患,对于玩家们而言,若能随意随时取用,那将会成为相当趁手的热兵器——特质固然好用,但谁会拒绝一把加特林机关枪呢?
弄明白了焚城的意图,莉莉安按捺不住小小惊呼了一声。这一只小队里的十几个玩家大多数都是A级,在新城摸爬滚打到这个时候,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储物道具,转瞬间,以莉莉安为首,这场组织南军自毁的严肃行动转变成了菜市场抢鸡蛋一样的娱乐活动。
随着仓库逐渐变空,南军士兵的自杀行动不告而破。
——
贝拉哆哆嗦嗦从柜台后边探出半个身子,与以往的精干利落不同,此刻她似乎在恐惧些什么,手指微微颤抖,望向周连山的眼神躲闪,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怪异:“天啊,呃,发生了什么?呃,好问题,我是说,呃,你不应该在睡觉吗?”
周连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大约持续了三秒,他柔和地移开注视的目光,向柜台的方向靠近了几步,语气平静:“贝拉,你下午去哪儿了?”
贝拉的表现实在太异常了。
她明明应该不曾见证过城外的交锋,不知道血飓风曾经出现在荒原又消散,也没见过周连山在血飓风中被撕碎皮肉又回到蝴蝶邮局的二层修养,可她见到周连山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好些了吗”。
她身上浮动着的淡淡的血腥气,乱成蓬草的头发,还有脏污的裙子和脸蛋,不自然的语气和动作,眼底不加掩饰的恐惧,都只能证实一件事——贝拉下午跟着这群玩家,一起去了荒原。
周连山一步步逼近,贝拉犹犹豫豫地向后退,一边挪动一边眼神闪烁着向四周张望,却被背后的矮板凳猛地绊倒,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跌去。
“小心!”周连山上半身越过柜台,一把扯住贝拉的手臂,将她从跌倒边缘拉回来,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那片贝拉不想让他看见的地方——柜台下面,几张破床单和废弃木板做成的临时床上,躺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
如果没有那头棕红色的鬈发,没有那条被炸弹炸成碎片但依稀可以辨认形状的绿色亚麻裙子,周连山也许根本就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
——艾瑞斯。
从柳树铁路突然的爆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后来在荒原上发生的一切都太密集又凌乱,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去看一眼那个和西奥多的尸体一并被炸飞的艾瑞斯是否还能生还。
不过现在周连山得到答案了。
艾瑞斯的胸口还在起伏,看来性命尚存。但她的胸口往下部分应该是嵌入了炸弹碎片,撕裂很大一片皮肤,腹部裸露,伤口似乎正在被处理,血淋淋看上去让人触目惊心——而最重的伤口并不在此,那只曾经为爱人书写信件的、曾经在舞池中挥动着翩翩起舞的、纤长而美丽的,灵活而机巧的右手,从小臂处被整根炸断了。
周连山不忍地移开视线,看向瑟缩的贝拉,很显然,是她将艾瑞斯从荒原中带回来的。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先生。我保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发誓,我以主的名义起誓……你们,你们就算是魔法师,是术士……”贝拉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脸上带着未曾消散的惊惧,近乎祈求地看向周连山。
周连山反而因此有些失语。贝拉看到了玩家们群魔乱舞地使用各色各样的特质,用她有限的世界观惶然理解,称呼他们为“魔法师”,这让他有些啼笑皆非。
“……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圣玛丽医院里去呢?”踌躇了半晌,周连山如是问道。
“外面街上都是士兵,我不敢去。”贝拉垂下头,“都是一样的,医院里现在也没有什么药品了,我在那里帮过一段时间忙,我知道怎么照护她。”
感受到周连山并无恶意,贝拉逐渐放松下来,她拉过一张破椅子坐下,把粘在手上的血用围裙擦干净,而后拿起旁边干净的布片压迫在艾瑞斯敞开的腹部伤口上,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半点对这骇人伤口的恐惧。
“先生,我现在已经全然理解了那个从北边来的夫人所说的一切了,”贝拉叹了口气,“战争到底带来了什么?我想我们是要输了。但北方就真的胜利了吗?我今天在荒原,看见那么多人死去,男人女人,老人和年轻人,北方人和南方人,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我看不出来。还有你们这些魔法师,你们……”
贝拉抬起眼睛看了周连山一眼,欲言又止。
“我们不是南方人,也不是北方人。”鬼使神差的,周连山说,“我们是来自这个世界以外的人。”
“什么叫来自这个世界以外的人?”贝拉错愕地看着他,“你们是邪教徒?”
方才那种紧张的对峙气息一去不复返,周连山因为贝拉的话而莞尔起来。对于一生局限于蝴蝶邮局的贝拉而言,世界以外是一个不堪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是僧薇,僧薇在京平三小中那么多年,只保有了反反复复的七日记忆,因此很快会怀疑自己身处的世界的真实性,但贝拉不同,她有从出生至今所有完整的一切记忆,她的世界观完整,生活轨迹也完整——什么叫做这是一个楚门的世界?听起来活像是异教徒的呓语。
“你说得对,战争是没有意义的。不仅是因为伤亡,还因为另一件事。”周连山走到柜台后坐下,伴随着艾瑞斯无意识的痛苦呻吟,他的声音在这个不算平静的夜里显得像流水一般,“战争爆发到现在多久了?你们一直在呼喊伟大目标,可是你知道北方为什么发起战争吗?战争的进度是怎样迁移的?南方人口口声声所说的伟大目标具体是什么,你都知道吗?”
贝拉直愣愣看着周连山,人生中头一次觉得很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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