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蝴蝶邮局(二十六)

贝拉心里清楚,这个男人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无法回答。她明明觉得自己的记忆完整,人生轨迹也清晰,觉得自己真实爱着这个战火中的国家,也真切希望“伟大目标”能够实现——但它们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兜头向她砸下来,贝拉好像一瞬间被砸晕了,嘴唇几度张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先生,”在数秒的沉默以后,贝拉用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连山,“你向我说这些,是有什么目的呢?”

这下轮到周连山哑口无言了。

贝拉曾经是蝴蝶邮局里最不起眼的NPC,她终日里勤勤恳恳干活,偶尔展露出零星的情绪也总被习惯性忽略,但这个不被关注的姑娘也是蝴蝶邮局和泰拉小镇的一员,她识文断字,聪慧坚韧——这一切都被淹没在繁杂的日常中了。

贝拉的语气逐渐坚定起来:“先生,你向我说这些,告诉我战争和我出生的国度都一样没有意义,是为了证实你们的世界是一个和平美丽的新世界吗?你是天神的使者,要把我带离这个苦难的地狱吗?”

“不,”周连山艰难开口,“外面也是一个纷争不断的世界。我一样不敢断言那是一个美丽新世界。”

“哦。”贝拉平静下来,重新坐回破椅子里,面部被窗外打进来的月光照亮,展露出一种恬静通透的神情。

“谢谢你在今夜告诉我这些。”贝拉说,“如果今夜过后泰拉还幸存,我应该会有兴趣去你说的新世界看一看。”

周连山觉得有些错愕。贝拉是这个虚幻的密室中第一个知道外面还有一个真实世界的人,哪怕知道那里一样不完美,有数不尽的纷争和痛苦,她还是愿意走出去。

这是蝴蝶邮局的不同,还是贝拉本人的不同?

贝拉没有再说话,这个不平静的夜里,远方没传来炮火的声音,只有艾瑞斯无意识地在痛吟。

周连山本来应该让这个问题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因为只要几个小时之后天就会亮,泰拉被占领将只是一夕之间的事,而他们现在还对保卫泰拉一筹莫展。

但周连山还是没忍住问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外面也一样动乱,你为什么还是想出去看看?”

“先生,看看这些信,”贝拉呼啦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十封没有来得及寄出去的、或是因为收货地址不明而被退回的信件,“如果你知道这封信注定没有收信人,你还寄吗?”

周连山没来得及回答,贝拉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些人还是会寄的。他们宁可相信那个虚幻的收信人还在,因为那也是一种情感的慰藉。但若是我的话,我就会烧掉它。我不愿意怀抱多余的虚幻的期待,就像今天您告诉我这是一个虚幻的世界,那么我一有机会就一定会离开这儿,因为留在虚假的世界里,连痛苦和欢愉都是虚假的,而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无论多坏,我都要去,只有在那里才能感受到真实的一切。”

周连山在这一瞬间,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涤荡了。他从头皮开始觉得发麻——贝拉所说的一切都如此符合当下的语境。对于贝拉而言,蝴蝶邮局和泰拉小镇是虚假的,新城才是真实的;但对于他周连山而言,新城是楚门的世界,他出生成长的那个现世才是真实的世界。

周连山望向贝拉的眼神变得温和起来,但这个谈话不能再继续了。东南方一片宁静,至少意味着焚城可能已经解决或者延缓了了南军的自杀行动,现在轮到周连山为泰拉寻找一个明天了。

【蝴蝶邮局】……“蝴蝶邮局”,一切症结都在蝴蝶邮局,而周连山此刻就在蝴蝶邮局里。

老旧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陈木的柜台呈“L”型延展,而柜台的尽头,是放置爱之箱的仓库。

这一切,周连山都已经足够熟悉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犹疑片刻,走向关着门的仓库。

如果说蝴蝶邮局与其它地方有什么不同,那只能是这些爱之箱。

吱呀一声,仓库的门缓缓打开,扑面而来是一股橡木被贮藏过久的淡淡腐朽味道。昏暗的小屋里没有点灯,这间朝北的屋子也没有窗户,在一片黑暗里,周连山借着外面打进来的些微月光,看见有一个小小的被压在最底下的爱之箱似乎打开着。

拿开压在它上边的其余箱子,周连山伸手想要将翕开一条缝的盒子打开,藏在其中的金属蝴蝶却仿佛刚刚才破茧而出一般,冲破黑暗与沉重的盒盖,挣脱连接它与盒底的金属支架,带着浑身的流光溢彩,向月光照进来的方向翩跹而去。

周连山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外面坐着的贝拉却眼尖地看见了那只飞出邮局的蝴蝶,她从椅子里猛地站起来,跟着蝴蝶飞远的方向走出门外,一手扶着门框向外仰头,看了很久。

周连山很快也跟出来,拂晓时分的天空是深色的蓝,月光穿透树影婆娑,外面能依稀辨认出街景的轮廓,但蝴蝶似乎一刹那就飞远了。

“先生,那是什么?”贝拉伸手指向月亮,“月亮边上,那儿一直有那个吗?”

周连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月亮——在这轮圆月边上,又一轮仿佛月晕一般的霞光,就在星月之间,和蝴蝶一样的流光溢彩。

目光从天空中收回,周连山条件反射般望向黢黑的仓库——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刚才逃脱的那只小蝴蝶只是因为盒子时间太久失修而摔坏了,亦或者是深夜里的一场恍惚。

“蝴蝶怎么会跑出去?”贝拉目睹蝴蝶翩跹,比周连山更在乎这件事。她跑进仓库里,捡起被压在最底下已经开了盖的爱之箱,左右翻看,看向后进来的周连山,“我记得这个爱之箱。”

贝拉指着橡木盒子:“您看,这批盒子尺寸普遍小一些,是咱们当时带去义卖会上那一批,当时咱们人少搬不动大盒子,我特地挑选的小尺寸。”

呼啦啦一大批金属蝴蝶沐浴着流光溢彩的色泽扑扇翅膀整整齐齐摆放在义卖会上的场景,蓝色多瑙河的旋律仿佛再一次在周连山耳边响起,翩跹在眼前的不止有蝴蝶,还有比蝴蝶更灵动的艾瑞斯。

那时的大家口口相传的是战前的美好时光,留在泰拉的女人们唱着歌跳着舞,把家里仅剩的金银首饰拿来捐给前线,能够支撑生活的,只剩下记忆。

美丽的记忆从女人们口中说出来,被金属蝴蝶承载,最终在这个静谧的月夜,蝴蝶翩跹飞去月亮,变成了一道彩色霞光。

泰拉即将被占领,战时守着泰拉的那些女人们能走的都已经走完了,余下的躲藏在地窖里求上帝原谅,求她们供养的男人们能争一口气,端起枪来保卫家园。

但她们都不知道南军原来准备炸了军火库,宁可把泰拉留给敌军,也没准备殊死一搏。

守着泰拉的,究竟是谁呢?

前方奋战的南方士兵?驻守在泰拉的蝴蝶邮局?还是那千千万万个不起眼的,用尽一切维持着泰拉原样的女人们?

在这少衣短食的战争年代,是千千万万个她们,仅仅依赖对过去时光的回忆和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支撑起了战时的泰拉。

而现在那一切就寄存在蝴蝶邮局里。

周连山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般的爱之箱,看着即将熹微的天色,忽然作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蹲下身,拿起离手边最近的爱之箱,打开盒盖,看见了一只浅粉色的金属蝴蝶。、

周连山记得,这只蝴蝶是他来蝴蝶邮局的第一天,艾瑞斯火急火燎跑进邮局,对着爱之箱诉说自己对西奥多的爱意时留下的。

随着盒盖打开,这只粉色蝴蝶仿佛已经无法按捺了一般,扑扇着翅膀,从盒子中挣脱束缚一跃而出,转眼变成了月亮边另一道粉色的霞光。

那些晚霞意味着什么尚不清晰,但周连山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那即将藏入白昼的月亮,他席地而坐,拿到手边的爱之箱,只是头也不抬,重复开盒盖放飞蝴蝶的动作。

为什么要那样做?周连山也说不清楚。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升腾在躯体之外了,而躯体却被不属于他的力量操纵,仿佛积攒了这么久,只为了此刻看到那些腾飞的蝴蝶。

贝拉倚着门,几乎是惊骇地看着这一切。

一道一道的光芒从周连山的手边飞出,划过黑黢黢的蝴蝶邮局,最终没入黎明的天际。

整个蝴蝶邮局都变得流光溢彩,蝴蝶翩跹振翅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传到贝拉的耳中,让她几乎觉得迷幻起来。

而到最后,她一并坐到了周连山的身边,开始沉默着拆开每一个封存好的爱之箱。

天际的霞光越来越亮,逐渐汇聚成一片饶有形状的云彩。

而这时候,周连山的手边,还剩下最后两个爱之箱。

——一个,是僧薇在义卖会上大倒苦水时构筑的承载着黑色蝴蝶的爱之箱;另一个,是李乐枫趁着大家不注意,在仓库里独自讲述存下的爱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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