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流年(二)

周连山觉得自己并不是在一张狭窄逼仄的单人床上,而像是在纳尔逊风雨中飘荡的一艘小船。

风雨反复侵袭,而他只有一张几乎已经全然破败的破布帆,即使被裹挟着水汽的风雨来回腾挪,这座小舟也难逃倾覆的命运。他的意识和身体一起沉下去了,汗涔涔如同周遭都是沉沉湖水,但有力的臂膀总横在他纤薄的腰间,扣着承载天梯的第七节脊椎,仿佛扣住了命运的关窍,在周连山彻底陷落之前,总蛮不讲理把他一把捞回人间。

眼镜被摘下来扔在一边,周连山的意识随着视线一起模糊。窗外的天空一直是水灰的颜色,让他难以分辨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终端上仿佛一直有消息传来,周连山很关心他们,却抽不出哪怕片刻的空闲去浏览这几个小时内又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涣散后又重新集中,手指和眼睛一起被湿汗浸透了,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推着焚城的肩膀好像猫爪子在挠痒。周连山几度能看清焚城的眼睛,几度只能看清他张合的嘴唇,似乎那里有着一些不甘心的呢喃,却很快又被彼此吞入腹中。

这座小舟最后晃悠悠瘫倒在风雨之后的水上时,周连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翻过来,又被搂紧焚城怀里。他的发心传来微微的压感,似乎是有一个珍而重之的吻轻轻落下了。

绵软无力的手指被焚城握在手心,周连山勉力睁开眼睛,想抬头看焚城,又被后者用下巴止住,只是像揉捏一只猫一样揉在怀里。

周连山太累太困,想酣甜一觉,又实在牵挂焚城在发什么疯。

再这样的挣扎中,焚城终于舍得开口了:“……周连山。”

“……嗯?”周连山掀开沉重的眼皮,勉强打起精神。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修长的手指插入乌黑柔软的头发,发根的温暖渗到指缝里,让焚城一瞬间有些恍惚。周连山总是这样顺从,也许因为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好多年,所以有时候他即使有自己强烈的目的性,也总习惯于用一种近乎无害的方式去达成目的。

周连山的脸颊因为疲倦和汗水而显得如此脆弱,几乎让焚城心软起来。他明明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周连山凭借**凡胎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却偏偏要选择这个袒露喉管的脆弱时刻去质问他。

但下一瞬,那双漆黑的狭长眼睛睁开了一半,带着一丝无辜的茫然,仿佛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焚城在问什么:“焚城……?”

“我算什么呢?”说出口的话像倾斜而下的江水一样,焚城看着周连山无辜的神情,心脏瞬间纠紧,无可遏制地继续追问了下去。

“周连山,你十九岁的时候坐在执政官的位置上,清心寡欲地像个菩萨。”焚城用手掌扣住周连山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来,“那些人追捧你,说你美丽、正直,是最高道德的象征,所以你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渺无意义的符号来活是吗?”

“雅各的天梯很重要,简平安身上带着的血飓风也很重要,还有蝴蝶邮局,新城,圣城,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很重要是吗?”

“所以你甘心为了那一切……为了那一切去死!你把生死置之度外,你真是,真是太伟大了,周连山。”

焚城的语速逐渐变快,那种劣等的嫉妒像藤蔓一样顺着血液爬到他的心脏里,让那颗蓬勃有力的心脏被越绞越紧,到最后几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周连山的下颌被死死捏住,微微的疼痛让他隐秘地兴奋起来,带着疲倦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周连山抬起头望向焚城,似乎有些期待他还要质问什么。

“……你的心里有这么多的大义,我呢,周连山,你能不能……哪怕有一瞬……”焚城的语气滞涩,声音越来越低,方才的气势汹汹全数消失,只剩下一点几乎可怜的恳求,“能不能有一瞬……说你爱我……”

周连山忽然笑起来。在这个难得算得上空闲的时间,新城的每一刻都在忙碌运转,和平广场上有人来来去去刚从密室中死里逃生,办事处里熙熙攘攘有另一拨人往密室里趋之若鹜,赌场里灯红酒绿吵嚷不堪,楼下传来一声尖利惨叫,似乎是F区司空见惯的掠夺又在发生。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在这个气息靡靡有些潮热的房间里,周连山的眼神聚焦于焚城那双有些潮湿的深邃眼睛,花费了数分钟的时间,端详了一遍焚城的容颜。

焚城有一副好皮囊,周连山一直都能意识到。他的头发似乎又长长了些,最长的地方能遮盖住像潭水一样深的眼睛,于是更显得眉眼在深邃之余有些阴郁,反而中和了这张稍显刚毅的脸。不说话的时候,焚城显得有些凶相,身高和宽广的胸膛更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但此时他潮湿眼眶,噙着眼泪看向周连山的时候,更像是某种大型犬在用湿漉漉的舌头和极富存在感的体重压人,浑然不觉的自己有什么攻击力似的。

像是纤细湿润的春雨落到干涸地里,周连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用目光描摹了一遍焚城的模样,后者却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似的,缓缓挪开了目光。

“那你想要什么?”周连山的手指带着潮意抚摸上焚城的颈侧,“要我和你留在新城里,做高高在上的上等人,过无忧无虑不愁吃穿的日子吗?”

焚城有一瞬间的怔愣,本能想反驳,却撞上周连山疲倦却清明的目光。

“焚城,”周连山偏过头,声音很轻,“你和那些沉溺在新城虚幻的美好中的人不一样。或者说,我曾经很确信你们不一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新城的一切都在变,你们成功建立了五百人会议制度,通过一些政治上的举措得到了一部分‘统治权’,于是觉得新城好像没有从前那样血淋淋了,觉得这一切都在欣欣向荣——但你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象。”

“这一切总有一天都会倒塌的,焚城。”周连山用手肘撑着身体,微微仰起身,但旋即被一阵微妙的不适拉下去,仍旧倒在焚城胸口。

闷闷的笑声透过胸膛传来,随之是焚城有些轻蔑的声音:“周连山,你以为我喜欢的是新城这些虚假的繁荣吗?你以为我无法放下的是财富、地位这些虚无缥缈的意思吗?新城好还是坏,和我都没有一点关系,它明天是变成这世上最好的乌托邦还是顷刻间就毁灭,对我而言全都无关紧要。”

这次轮到周连山怔愣。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释然地笑起来。焚城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他的灵魂里就潜藏着深深的不安定因素,想要用名利钱财留住他,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

“那是为什么呢?”周连山含着笑意,“既然你不在乎这虚假的一切,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推倒它?在蝴蝶邮局的时候,我问贝拉,倘若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比泰拉更动荡,她还会选择离开吗?贝拉的回答是肯定,她说她不要虚幻的幸福,哪怕是真实的痛苦也是值得的。新城于你我而言不就是虚幻的幸福吗?你在这里咄咄逼问,焚城,你到底要什么——唔……”

周连山的这番高谈阔论被粗暴打断,一开始是焚城含着怒意的手掌,后来被周连山不明所以地推搡几下,焚城似乎觉得不够解恨,低下头含住了那双总有说不完的侃侃而谈的唇瓣。

辗转到气喘吁吁分开的时候,周连山含着愠怒给了焚城一拳:“我在说正事……你怎么总……”

换焚城笑起来。他一开始只是轻哂,后来莞尔,到最后忍俊不禁,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片刻以后,他有些粗粝的指尖才毫不留情地碾过周连山红润的嘴唇,神色却慢慢冷下来:“你总有那么多正事。”

但这里也分明不是谈正事的场合。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性挤在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洁净的床单被罩通通被糅杂成一团丢在一边,散落的衣物裹挟着迷乱的气息,热融融的隔了很久才被窗外掠进来的一点风吹开,周连山倚在焚城怀中,双颊上的飞红还没有退散,鬓发被汗水沾湿,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要谈正事的样子。

“如果覆灭新城回到现实,和留在新城陪我,你只能选一个,”焚城发了狠似的,手指在周连山脸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红痕,“周连山,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太荒唐幼稚的问题。

周连山差点笑出声,但焚城好像真心要在这件事上偏执到底,所以来来回回变着法的问,像一头唯恐被抛弃的野兽,让人觉得有点不忍心似的。

焚城大概从周连山的神情里读出了这点怜悯的意思,他险些要恼羞成怒,又被生生压下来——怜悯又怎么样,爱与欲与可怜,什么都行,只要是来自周连山的一切,都是好的。

只要……只要周连山这个人,不要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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