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爱吗?只要来自我的爱而已吗?哪怕爱浅薄、缥缈,哪怕你知道它并不纯粹,未必忠实,还要汲汲营营,只为了听我说一句爱吗?”
周连山终于攒够了力气,从床上坐起来,扯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准备下床洗澡,却被恼羞成怒的焚城一把拽回来,恶狠狠掐着他的下颌,语气却近乎恳求:“对,于你而言我就是这样可笑的存在。所以我这些年汲汲营营求的爱,现在可以施舍给我吗?”
周连山是在这一瞬间才忽然意识到,焚城的人格是不健全的。
周连山一向把自己当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他的家庭、成长经历和社会经验全部充实丰沛,因此有完全健全的三观和人格,但焚城不一样。他在新城待了这么多年,这里的一切像毒药一样浸淫着他的骨血,腐蚀他原本就称不上健全的人格,让他像一只跗骨之蛆,好容易赖上周连山,就再也不可能放手。
焚城用渴求的眼神看着周连山,好像下一秒他只要听到一个“不”字,就能带着这座城一起去死。
天可怜见的,这样一个人居然做小伏低,在周连山身边装了这么久的温良无害,好像他围在周连山身边,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大义似的。
狐狸尾巴终于在今天露了出来。
“我爱你。”周连山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仰视焚城的眼睛,“我爱你,焚城。这不是谎言,也不是誓言,有限的、浅薄的、不纯粹的爱,本质上也是爱。”
周连山站起身,居高临下,轻轻在焚城额上落下一个亲吻,留下一点湿润的、转瞬即逝的温暖。
焚城坐在原地静默了很久。
浅薄的、有限的、不纯粹也不忠实的爱,也可以被称□□吗?
最先从焚城心底升起的是不甘。他不明白也不甘心为什么自己十几年痴狂的等待只能换来这句算不上承诺的承诺,有一瞬间他有些愤怒,想打碎些什么来发泄这种郁结的怒火,但浴室里水声响起,隔着玻璃看见朦胧的身影,焚城逐渐安静下来。
这才是周连山会说的话。他本来就和自己不一样。焚城平静地想。
周连山的道德感和责任感都异常地强,但人又格外现实,叫他疯狂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放弃一切留在幻境里才不现实。
有限的爱就有限的爱吧,也许在周连山心里,人世间的爱侣都是这样的,没什么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普通人的爱本身就布满了瑕疵。
浴室的玻璃门喀拉一声打开,周连山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眼睛半眯着似乎很疲倦,但整个人裹挟着水汽,却显得无比柔软。
焚城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嗅了一口,鼻腔里充满沐浴液清新的味道,胸腹部却被周连山用手肘不大高兴地怼了一下:“……去洗澡,把床单换了。”
周连山疲惫地倒在单人床上,鼻尖嗅到干燥的洗涤剂味道,旋即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揽进怀里,在感受到新鲜的热融融的暖意之前,睡意就将他沉沉裹挟。
这是一场,久未来临过的安眠。
——
贝拉和艾瑞斯做了新邻居。
这件事她们彼此都不大满意。
艾瑞斯尤甚,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来新城,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如此做的。战争结束以后很久,艾瑞斯一直处于感染的高热之中,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个月,贝拉把她送到了战后的圣玛丽医院,还好心通知了她的父亲老欧德利先生,在这一年的冬天姗姗来迟之际,艾瑞斯才终于有力气离开病床下地走动。
泰拉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战争的阴影尚未完全褪去,镇上的物资尚且匮乏,但一切都开始缓慢运转。
艾瑞斯回到了欧德利庄园,但这一年冬天,出产的粮食少了很多。
然后是又一年的春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欧德利先生又开始唠唠叨叨地催她去参加舞会,去见见那些生机勃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小伙子。
她身上残留着大片的烧伤,腹部的穿刺伤每逢潮湿的天气都会隐隐作痛,右手已经彻底残疾,只留下萎缩丑陋的肌肉和凸起的骨头,这一切让艾瑞斯在一年复一年中变得更加沉默,但除了她以外,好像没人记得这一切了。
艾瑞斯甚至尝试过去镇上找那个古板的老姑娘贝拉,但她已然无踪无影。
战争过后的第三年,艾瑞斯想起了那个古怪的邮差,和那把几乎已经被她忘到脑后的金色钥匙。
灼热的触感在指尖燃烧,泰拉的一切在艾瑞斯身边快速倒退,再一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架洁白的梯子上。
贝拉有些不耐烦地扯着她的裙摆,喊叫道:“快呀,快往下走,你磨蹭什么呢?”
她在泰拉留滞的那三年像流水一样溜走,来不及等她晃神,崭新的世界就在她的面前展开。
曾经的庄园主的女儿艾瑞斯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新城的一位D级合伙人。
老实说,艾瑞斯不太喜欢新城的生活方式,人都住在小小的格子间里,外面的天永远灰蒙蒙的,街道上铺着硬邦邦的灰水泥,踩在脚底没有红泥土的柔软和湿润,从窗子里远望出去也没有花草树木,只有永恒的灰色。
这里也没有她喜欢的宽沿绸布帽,没有光华夺目的珠宝首饰,没有裙摆蓬起的塔夫绸裙——但新城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艾瑞斯那条已经残疾的手臂重新长出来了,腹部的结痂和大腿上的烧伤全部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艾瑞斯呆呆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盯着外面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子的呆,直到刺耳的门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这是她来到新城的第二天,艾瑞斯还没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贝拉的脸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她家门口,一如既往的寡淡无味,不过她似乎对新城的生活适应得相当好,常年焊在身上的亚麻布裙换成了宽松长裤,头发松松挽在背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我在楼下买的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艾瑞斯把门敞开,上下打量贝拉,惊呼起来:“上帝啊,你这是什么穿法?叫我爸爸看见了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这一点儿也不淑女!”
“上帝如若真的存在,他必不会叫咱俩到这地方来,”贝拉把手里的三明治递给艾瑞斯,“你饿了吗?”
D区的住宅和商店通通比F区更高大宽敞,因此物价也格外高昂,贝拉买这两份食物,花去了接近六百锵石,她肉痛地咬了一口,旋即颇有些惊讶:“好好吃!艾瑞斯,虽说贵了点,但好美味!面包好柔软,里面的夹心是奶酪和鸡蛋?这地方还怪不错的!”
也许是战时吃了几年的黑面包,贝拉的味觉已经良久没有经受这样的刺激,高兴地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又站了起来。
艾瑞斯有些无奈地往她看了一眼,旋即叹了口气:“……贝拉,你怎么变得这么没心没肺了。”
贝拉三两口吃完手里的食物,转而冷笑起来:“小姐,你若不喜欢这里的日子,可以找周让他想办法把你弄回泰拉去。”
战争结束了,一切也并不会回到最初。
艾瑞斯猛地被贝拉这话噎住,不再说话,低头一口口咬着手里的面包。
“得啦,”贝拉拍拍手坐下,“你没听那个叫禄岚的女人说吗,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咱俩被分配到D级说明咱俩都特别有天赋,而且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进入一个叫做密室的地方解谜就能平平安安活下来,虽然说物价有点儿贵,这地方也没有泰拉漂亮,不过这可是真实的世界啊!艾瑞斯小姐,你从前应该觉得很兴奋才对啊。”
“对,说起这个,”贝拉拿起胸前悬挂的黑色坠子,用指尖触摸,一块透明悬浮的面板随她的手势而被呼出,“你有没有看过你的特质叫什么?我好像从泰拉带了很多东西出来,还有这个,独有特质【信笺】,这是什么意思?”
艾瑞斯好容易打起了一点精神,她的终端是一块深深镶嵌在新生长出来的右手腕上的硬质胎记,指尖只是掠过那里,一块相似的透明悬浮面板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D1228 ARIS·AUDLEY
生命值 98
精神值 79
独有特质【家园】
背包容量(3/100)
……
这块小小的面板,意味着艾瑞斯和贝拉的新生。
两颗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了很久,间或伴随着一二句谁也不服谁的争吵,约莫到系统时钟转到当日第十五小时的时候,贝拉才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要不要出去走走?去F区找安迪?或者是去打听打听周在哪里,咱们来这儿以后还没见过他们呢。”
艾瑞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她们旋即离开这座灰色水泥构筑的居民楼,走到硬得有些硌脚底板的马路上,在大约十五分钟后,看见了D区第三分区办事处的牌匾。
贝拉唔了一声:“我记得引路人说过,这里有传送装置,可以让咱们在不同分区之间轻易走动,咱们进去瞧瞧。”
两只脚几乎是同时并排踏进这座朴实低矮的建筑,当巨大荧幕上的荧光落在两张一样扬起的脸庞上时,有一只高悬在灰天以上的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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