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新城的日历来算，这一天应该是这个轮回年的第十二年九月十九日。

其实新城的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没有太阳高悬天上，天空永远是一样的颜色，所以无论这是这一天的第一个小时，还是第二天的最后一个小时，给人的体感都毫无分别。

不过人们总是需要计时，并非真要衡量时间走了多久，而是要衡量自己已经活了多久。

新城有新城的年份，“朝闻道”也有它自己的律历——按照五年前无相第一次创建并成为这个组织的首领开始计算，这一天，正好是“朝闻道”成立的五周年。

在这个每日都瞬息万变的新城里，能够保持五年屹立不倒，已然是一件格外耸人听闻的伟大事迹，不过英雄总有迟暮时，无相阴沟里翻船，进入蝴蝶邮局前还保持着A级前十的高排位，回到新城时已经跌到了B53，失去橙色独有特质的他显然无法再领导朝闻道这个A区排名第一的组织，因此这位无冕之王含恨隐退，将首领的宝座奉送到了李乐枫的手中。

旧王引退，新王登基，总是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

莉莉安坐在长老的席位上，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忌妒。——她进入新城两年有余，仅仅用不到五个月就从D级攀升至A级，而后进入朝闻道成为最年轻的长老，如今这个首领的位置被更年轻更有天赋的李乐枫横刀夺去，说不眼热是假的。更何况她汲汲营营，已然成为了朝闻道内第一个和平鸽卫队的成员。

从蝴蝶邮局出来，不知道李乐枫又获得了什么全新的特质，她浑身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几乎到了透明的程度，瞳仁和眼白几乎混为一体，让人有时候质疑她是否真还有世俗意义上的视力。但与之相对的，李乐枫又仿佛浑身都长满眼睛似的，从她身边走过时，一种被看穿的战栗感裹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越来越不像人了，像个妖怪。莉莉安在心里嘀咕，全然没在乎自己此刻也袒露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尖利的獠牙。

这种诡谲之感她已经无从得知，因为长期浸淫其中，朝闻道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习惯了带着自己强大的特质示人，以昭显自己的天赋，但只要任何一个正常人误入此地，都会发觉这片乌烟瘴气的场馆里，到处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怪物的统领李乐枫在首席上坐下，纯白的瞳孔缓慢环视四周，最后定格在一片虚无上：“很荣幸能够成为朝闻道第二任会长。在场很多人也许都不认识我，请容许我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是神女，目前排位暂居A7。”李乐枫的目光平静地巡视四周，“我的独有特质叫【神女的锁链】。这是关于我的一切，别的不多说。接下来，我将向朝闻道的每一个人阐述一个清晰可见的事实。”

“新城的容量已满，我预计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新城即将进入超负荷运转状态。”

台下哗然。

“什么？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超负荷？F区还有那么多人饭都吃不饱，每天在那收尸跟捡垃圾一样简单，这位新会长不知道吗”

“小姐，你是活在梦里吗？人口增长根本不足以造成新城的超负荷！”

“真搞不懂无相大人怎么会把会长的位置交给一个刚进新城不到三个月的新人。”

连莉莉安都没有搞懂李乐枫在说什么。新城超负荷？闻所未闻。

所有人都默认新城是一个能无限扩张的城市，它的资源来自于形形色色存在于异空间的密室，只要密室永存，新城的资源尽管获取困难，但理论上无穷无尽。

什么情况才会让新城超负荷？太多的人？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

舆论稍歇，数百双眼睛齐齐看向李乐枫，而后者很快给出了更详尽的解释。

“诸位在新城的时日或长或短，但你们每一个人，都听说过‘祂’的存在。”李乐枫的语速缓慢而声音清晰，“新城的真正统治者是谁？五百人公民大会？常任理事会？不，是祂。神明高悬在我们头顶，一举一动都在祂的耳目视听之下，新城的来源是祂的一念，这些异空间里的密室所产生的能量，最终也都供给于神明。”

“你们以为这些密室从哪里来？没人想过？难道它们真的只是为了供给新城内居民生存所需要的资源所存在？当然不是。祂搜罗这些平行空间，每一个困境和难题都真实存在于那里，怨愤、不甘、动乱，或喜或悲，各种各样的能量积郁转圜在小小的空间里得不到纾解，最终割裂了那一片空间。神明把这些密室带到我们身边，让居民解决其中积郁的困境，同时向内索取丰沛物资，作为回报，祂会带走这些最终被厘清变得可用的能量。”

“原本这一切都是可控的，每一次有新城合伙人进入密室，能量就会被厘清，转而供奉神明，这些密室也一遍遍向公众循环开放，供大家寻求生存物资。”李乐枫道，“但从越来越多的密室被大型组织据为己有限制开放开始，这一切都崩塌了。”

“难道你的意思是朝闻道不应该占据这么多的独有密室吗？”莉莉安从一开始的昏昏沉沉到这一刻如梦方醒，她猛地站起来，尖尖的指爪直指李乐枫，“你是在否定朝闻道过去的一切，并且要求开放我们所占有的高级密室吗？”

白色瞳孔折射出的视线从一片虚无挪移到莉莉安身上，李乐枫咧嘴一笑，露出血红色的口腔内壁：“你很聪明，吸血鬼。这是我成为朝闻道会长，所下发的第一道敕令：即日起，朝闻道将与和平鸽卫队同步开放高等级独有密室的频率，旨在缓解新城日益紧张的资源短缺和人口剧增问题。”

台下掀起一阵意料之内的哗然。

开放独有密室意味着朝闻道内的成员们瓜分到的资源数量急遽减少，会迎来大规模的反对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会议厅内有情绪激动的，甚至当场站起来要与李乐枫打上一架证明立场，但高台之上的神女只是静静端坐着，当一只如同独角兽一般的仿生者站起来冲向李乐枫时，她的动作比鬼魅更快，几乎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从虚空之中拉拽出一柄两米长的纯白长弓，只听簌簌风声穿堂而过，下一瞬，这个反叛者就被长箭钉死在了墙上。

李乐枫的目光如白雪般沉静，绝对的实力碾压镇住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但仍有一些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李乐枫这等“通敌叛国”的举动，当场宣布要退出朝闻道。

骚动大约持续了接近一小时，乌泱泱坐了数百人的会议厅陆陆续续离席了几十人。

“真有意思，朝闻道来了个慈善家！”

这是李乐枫听见离席者中，最清晰的一句讽刺。

她只是微扬嘴角，等待会议厅中再次安静下来，而后再次开口：“第二，即日起，朝闻道将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和平鸽卫队。”

莉莉安忍耐着坐到这一刻，终于没忍住瞪大了眼睛。

李乐枫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上一秒她仿佛还与和平鸽卫队站在统一战线，一心一意为了改善新城内人民的生活质量而奋斗，下一瞬她就要连和平鸽卫队一起一锅端了？

“和平鸽卫队在上一次五百人公民会议上公然提出了一个临时议案，提议将密室生物纳入新城普通居民之列，授予它们在新城内正常生活的权利，这让我们敬爱的神明很不高兴。”李乐枫道，“密室内的NPC随其循坏开启应当始终处于一个恒定的水平，但密室生物公然潜逃对密室本身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导致可用密室数量一再下降，而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和平鸽卫队的卫队长与其拥趸，因此，为了新城长治久安，歼灭和平鸽卫队势在必行。”

莉莉安忍无可忍，她拍案而起，怒视李乐枫：“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证据？神明是否欢欣，凭什么由你定义？与和平鸽卫队两败俱伤，对朝闻道的长久发展有什么好处？什么新城明天就要覆灭，什么密室循环受到严重损伤，这一切都凭你一张嘴吗？我也是新城的一份子，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亲身经历，我未曾感知到任何征兆！”

莉莉安的话语掷地有声，她本人在朝闻道内也颇负名望，更因为吸血鬼始祖血脉而拥有颇多拥趸，因此这一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质疑的目光伴随着各色质疑的声音，再次投向了李乐枫。

而面对这一切，高台上的李乐枫表情没有一丝崩塌，她居高临下看着台下数百成员，好像笃定一切人都会成为她崇高信仰的信众：“因为我是神女。神明许我拥有其力量，又缚我于枷锁，所以我之言，俱是神之言。”

这句几乎是宗教谶语一般的话落地，满堂鸦雀无声。

而几乎同时，灰天之上，凌驾于所有人头顶万丈的高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嗡鸣声。

那是一种穿透灵魂的絮语，转瞬间一切特质仿佛都失效，这一屋子牛鬼蛇神统统被打回原形，变成一屋子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凡人，只有首席上端坐的神女依然保有她纯白的眼睛和透明的肌骨，此刻正仰头，望向苍穹之上。

神明睁开了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