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向声源方向看去，周连山也在其列。
在层层叠叠的人群后，万万千千飞羽之下，一个身穿素衣的单薄身影从远方浮现，转而是与这身形完全不相称的沉稳声音：“听他的，现在手上还有足够锵石的，立刻撤离新城！快！”
纷纷然然的哗然瞬间停止，数千个B级以上的高级玩家连同数千只隶属于和平鸽卫队的白鸽全数静默原地，直到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从蝴蝶邮局出来以后，一直没有踪影的简平安。
“喂，”他看向周连山，“借我三百万锵石，我立刻就走。”
“求错人了。”焚城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穿梭过人群，转眼出现在简平安面前，他套在左手中指上的终端戒指与简平安胸口的终端轻轻一触碰，三百万即刻到账。
简平安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向散发着金光的纪念碑走去。
随着第一道身影淹没在浓烈金光中，焚城的声音响彻整个和平广场：“缺五百万锵石以内的，都可以来找我补齐！即刻离开新城！”
一言既出，源源不断的人群像泛滥季节的水蚁一般向焚城涌来，新城沟通现世的纪念碑在和平广场高筑起十三年，这是头一次迎来这么多的访客。
周连山与焚城隔着人海遥遥对视，有一刹那，周连山没有忍住心里的那一分异样。
……难怪，和平鸽卫队这个名字频频出现在新城的政治场上，周连山却从来没见过隶属于这个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作为新城极富影响力的武装组织，和平鸽卫队既不集会，也不训练，却始终保持着其恐怖的统治力，原来是凭借这种近乎洗脑的组织形式。
思想钢印。
莉莉安满怀欣喜加入和平鸽卫队的时候，有想过这是她接受统治提升影响力的后果吗？
尽管焚城没有利用这种思想钢印对成员做过什么，但这件事本身就容不得细想。
但此时轮回年覆灭当前，周连山没有空暇去想这件事，后心的灼热让他极度焦躁，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当务之急，是要先转移新城内的大量居民。
按照粗略估计，新城内至少还滞留着将近十万居民，而且不提纪念碑迟早会被祂发觉强行关闭，单单是短暂躲去现世的价格，就足以让所有A级以下居民望而却步。
最好能有一个不被神明力量管辖之地，能容纳足够多的居民，可是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后心【雅各的天梯】正在滚滚发烫，是否提示周连山可以用天梯反向将新城居民引入密室？
可引向哪一个密室？
蝴蝶邮局？京平三小？还是……
哪里似乎都不太合适。
而在这混乱至极的人群中，一个白色的身影仿佛游鱼入水一般分拂穿梭而来，纤细柔软的手指搭在周连山的手腕上，随后响起的是一个坚定的声音：“把大家都带去‘春神’。”
周连山匆忙回过头，看见李乐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我刚刚接管了朝闻道，‘春神之殿’是它占有的超等级密室之一，我查看过，内里安全且容量足够大，最重要的是这个密室与宗教相关，能够将神明隔绝在外。”
“就把新城内困居的所有人带到‘春神之殿’去吧。”李乐枫的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最重要的是——这正解了周连山的燃眉之急。
人潮中焚城似乎已经散尽了家财，但仍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向他蜂拥而去，白鸽们从人群的缝隙中冒出来翻飞，用肉身与白羽筑起一道保护墙，将焚城与人潮隔绝开来。
“怎么轮不到我了吗？！我只差一百万！”
“还有我啊！我要五十万就够了！”
“什么意思？凭什么他们就能白拿钱……”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再一次显现出来，不安与骚动在这群高等级玩家中蔓延开，但周连山冷眼旁观，明白他们并不是真的都想去一趟现世，而是无法拒绝这从天而降的百万财富。
至少已经有三五个人从焚城手中拿走了钱财却想偷偷溜走，尽管“焚城”伤害还在加诸于身，天际蔓延开的不止是灰青还有殷红，尽管神明睁眼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他们还是不愿相信末日就在眼前。
不过不重要了。
周连山的视线望向高高竖立在和平广场中央的纪念碑——不出他所料，刚刚争分夺秒的半个小时已经是极限，祂很快便想起这处被遗落的离开新城的通道，纪念碑的金光正在缓缓消散，估计用不了半分钟，这里就会彻底失效。
人群的骚动更剧烈，但周连山已经顾不上了。
“打开通道吧，我们带着大家一起走。”李乐枫用一种和善悲悯又循循善诱的眼神看着周连山，仿佛在鼓励他尽快将大家带到“春神之殿”去。
的确是个好选择。尽管纷纷扰扰的纷争充斥着他的耳膜，后心的灼烧感又愈发强烈，周连山的头脑却越来越冷静，他本能有些狐疑——李乐枫与他是同时进入新城的，才来这里三个月，她是怎么知道轮回年结束意味着末日降临？
不过神明的注视越来越强烈，周连山在千万个疑问中，先选择了最紧迫的那一个：“……春神之殿是稳定循环状态还是已经终止循环的密室？”
十万余人贸然涌入，倘若是一个空置的废弃密室也罢，如果还在稳定循环，恐怕未见得能承受住。
李乐枫淡淡一笑：“放心，很多年前它就已经停止循环了，因为春神已死，所以那是一座空城。”
她的话音上一秒刚落，下一瞬，【雅各的天梯】拔地而起。
【独有特质：雅各的天梯】
最高等级：橙色；当前等级：橙色
“这地方何等可畏，这不是别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门。”
平凡之地因同在而神圣，雅各的天梯可以打开两界之门。（无冷却时间，永久生效）
在无休无止的纷乱中，焚城终于得到顷刻的空闲，他和千千万万聚集在和平广场的人们一起仰起头，看见灰青色的天际强行被破开一道裂缝，长而窄的一节节楼梯从天际延伸到地面，白色柔光遍布其身，让人只觉得仿佛踏上这层台阶，就能永远到达天堂。
新城那永远灰色没有太阳的天上，这柔曼的梯，仿佛成了真正的太阳。
而这一次，谁都没有争先恐后往上挤，但雅各的天梯却仿佛有吸力似的，将围绕在它身边的人全部吸进了天空的窟窿里，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连绵不断，仿佛他们要去的不是安宁的避灾之地，而是百死不休的十八层地狱。
和平广场上的人一个个变少，白鸽也逐渐消散，随着横七倒八的人群一并被裹挟进天梯里，周连山和焚城之间隔着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和平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一个驻足仰首的李乐枫。
“我也去了。”李乐枫平静地看着周连山，“希望我们能真正度过难关。”
天梯仿佛为李乐枫而盛开，她的步履平缓踏上，蜿蜒的白色裙摆和层层延伸的纯白阶梯混为一体，在最后没入异世之前，她回过头看向周连山和焚城，纯白色的瞳孔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温暖而干燥的手指穿梭过周连山的手掌，周连山抬起头，看见焚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周连山苦笑着摇了摇头，“圣战才刚刚恢复没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成体系，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引领这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你已经尽力了。”焚城握紧他的手，眼神短暂投向远方颜色逐渐变淡的天梯，“熬过这个轮回年交替，等我们再出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年，一切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对，只要熬过这个轮回年。
新年伊始，祂清除了从前的积弊和暗病，但也舍弃了一部分积攒的力量。
新生的神虚弱不堪，新生的城清洁空荡，尽管他们在旧年里做的那些努力也被一并抹杀，但并非全然没有希望。
轻轻叹了一口气，周连山又提起新的不安：“这个【春神之殿】来得有些太巧合。”
焚城看着周连山充满忧虑的侧脸，明白他在想什么。
李乐枫的出现太突然，连李乐枫这个人也太突兀。新城里并不是没有天才，但多少个轮回年也就出了一个周连山，现在却又凭空冒出来一个李乐枫，焚城与她一贯不熟悉，怀抱着始终的警觉心，只出于周连山与她旧相识，一直按捺着没有提起。
微妙的疑虑从两人对视的双眸中闪过，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从雅各的天梯沟通两个世界开始，到如今新城十数万的居民尽数被吸纳于此，【春神之殿】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归路。
牵起的手随着疾行而越握越紧，在脚步最终踏上天梯之前，周连山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新城。
好安静。
没有行人匆匆的脚步，没有偶尔响起的争斗。
……似乎，也没有祂睁开双眼时令人心神俱震的嗡鸣声。
神明，去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