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春天，我们歌唱春天，

春神啊春神，快快醒来，我们歌唱春天；

春日漫长，我们肩披暖阳，

三月迎春开，遍地绿芽长，

转呀转呀，让我们看看你美丽的容颜；

四月樱似霞，蝶儿翩跹飞，

飞吧飞吧，别让春雨打湿五彩的肩；

五月蔷薇爬，屋檐垂长蔓，

摇啊摇啊，春风一去影茫茫；

春神啊春神，快快醒来，年年春光永不辞！”

这首曲调愉快的歌谣，是周连山来到春神之殿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从新城蜂拥而至的十万人仿佛都隐没在这个幅员辽阔，占地宽广的春神之殿了。周连山与焚城降临到此地，眼前空旷宁静，只有甜美欢快的歌声在回荡。

而春神之殿也真如歌谣所唱的那样，任何一个人举目远眺，都会明白这里正在经历一场盛大的春天。

神殿太辽阔。周连山不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哪一座殿内，他的周遭全是白色的高大建筑，由数十根错落的雕刻罗马风格大理石柱支撑，四面通透，春风环行。在数十米外，神殿的周边，是一片漫无尽头的花海。

周连山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形容这一片花原。一切春日可见的花朵纤草都可在这片花原上轻易找到，成片成片的铃兰在环行的春风中如铃铛般摇曳，蔷薇攀着花枝蜿蜒，千紫万红地盛放，水仙身段仿若大理石柱的爱奥尼柱头，角堇混在野草之间，像一双双眼睛似的，高度错落，处处成景。

在这柔美到仿佛天外的春神之殿里，周连山恍惚了很久，鼻腔中一直充满着茉莉与香樟花的甜美气息。

好漂亮，好安宁的世界。

在距离他们身处的侧殿大约几百米的地方，周连山能遥遥望见一座高高矗立的女神像。

春神拥有像海藻一样蜿蜒的发，低垂的双眸和饱满的双颊，藤蔓鲜花点缀的长裙翩跹蜿蜒而下，姿态平静而神圣。

在这春风祥和的神殿里，周连山握着焚城的手，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了十数分钟，前者才艰难地开口，找回了一点涣散的理智：“……新城里的居民呢？”

焚城缓慢地转过头，带着周连山不能理解的一种微妙笑容，他捏了捏周连山的指尖：“你的特质回来了？”

周连山有些愣愣地回头。他始终紧绷的理智仿佛被春城和煦暖融的一切冲散了，以至于一切感知都变得格外迟钝。

始终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短暂分开，周连山有些僵硬的指尖轻轻抚上左手腕上的终端，在透明屏幕展开在半空的那一瞬，数百条消息弹窗像飞鸟一般弹射出来。

来不及一一查看自己又拥有了什么，周连山伸出手，看着手掌上因为长时间抓握而产生的红白色压痕，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下一瞬，纤长指尖上飞出了一条绿色藤蔓，转瞬间藤蔓消失，变成一枚小小的獠牙，紧接着，火花爆开，一簇灼热的火焰最终驻足。

“【覆写】。”周连山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的指尖，直到指甲边缘被这簇灼热的火种彻底烧断，发出噼啪的爆破声，“一切都回来了。”

【覆写】是十七岁的周连山进入新城第一天，获得的第一个特质。

这个体型单薄的少年刚刚走出网筛密室，在新城办事处滚动的荣誉榜上，迅速登上了新人榜第一。

在每一个攀升的榜单上都有他的名字，而每一个看见新秀榜的老居民，都会愕然惊觉，这是这么多年来，新城唯一一个初始评级为B的新人。

那一年，周连山的代号叫做【覆写者】。这个年轻男人频繁出没在各种密室里，仅仅凭借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特质，造就了百分百生还、百分之九十高还原度的奇迹——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覆写】。

只要主人足够聪明，能看透特质的使用机制，它能百分百复制任何一个周连山看见过的特质。

而时隔那么多年，它再一次回到周连山手上，兴致勃勃展示着它新学会的【天藤】【神女的锁链】以及【火种】。

太多杂七杂八的特质尽数堆在一起，从“特蕾莎修女院”开始到“蝴蝶邮局”结束，周连山的收获不可谓不多，但比起这些纷乱复杂的东西，更值得注目的是从F1开始狂飙攀升的排位。

那个数字像一尾跃动的鱼，数秒间变换几千次，直到最后，一个鲜红的数字显现在透明屏幕的最上端。

S1。

周连山怔怔片刻，才恍然似的看向焚城。从他重返新城到现在，S1-S10尽管牢牢占据办事处荣誉榜的所有榜首，但如若细看，就会发现这十个等级只有编号没有代称，底色都是浅浅的灰色，仿佛被冻结在新城的时间里了。

在那座空空如也的城市里，倘若还有一个人留存，都会发现办事处的屏幕上，鲜红如血的S1-S10，尽数亮了起来。

焚城迎着周连山的目光，轻轻笑起来。

不必看，他能感受到戒指微微发烫，此刻他的数值面板上，最顶端应该同样赫然显示着一个唬人的排位——S2。

周连山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尚未出口，远方的神殿正殿中，遥遥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周连山骇然回眸。

那座高高矗立在神殿正中央的春神像，此刻正在轰然倒塌。仿佛有什么要从神像中间生长出来似的，坚硬的大理石被碾成粉末，正在扑棱棱向四面八方散开，女神祥和柔美的头颅整个从颀长脖颈上掉下来，重重折断在地面。

神像周遭围绕的藤蔓和鲜花却丝毫没有受到其崩塌的影响，反而仿佛是为了庆祝春神倒落似的开始不停疯长。带着利刺的藤条层层缠绕千崩万裂的石像，用盘曲诡谲的枝条编织成神像的姿态，鲜花爬向肩颈，构筑成春神新的头颅。

这座被鸠占鹊巢的春神像维持着扭曲的姿态，静默了一瞬，而后，那些柔曼的枝条也顷刻炸开，从石屑和残枝的灰烬中诞生出来的，是一具年轻的女性身体，

纯白的长发像褪色的海藻，丝绸般的白裙一直长到脚面，“春神”缠在灰烬中央，似乎等待了片刻，才在千百万鸟鸣风声、花香草茵中，庄而重之的睁开了她的眼睛。

一双纯白色的瞳孔。

周连山与焚城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是李乐枫。

她在危难关头提供了【春神之殿】作为避难所，允诺这是一个绝对不会重启的安全之地，自己却悄无声息的，在这个神殿中成为了春神？

按捺住上前的冲动，周连山眼睁睁看着李乐枫这新生的“春神”轻盈走下残破的高台，而后不知从四面八方何处围过来数千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神侍，团团跪倒在她的脚下。

这位新生神明的眼神没有向任何地方飘散分毫，始终高昂着她的头颅，挂着与春风一样和煦的笑容，在大殿中央伫立良久，才翩跹离去。

从“春神”回归的这一刻开始，春城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周连山与焚城沿着神殿的边缘绕行，试图到正殿去寻找李乐枫，但这座刚才还空荡无人的城，转瞬间变得无比热闹。

穿着白衣的神侍们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宫殿中，手中捧着各色各样鲜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这是他们生命中最愉快的一天。

从错落有致的数百座宫殿中，紧跟着陆陆续续走出一些来自新城的居民。

最先找到周连山和焚城的是僧薇。

她从花原中飞奔而来，抓住周连山的胳膊，眼中惊喜与惶恐并存，却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指着自己手上的终端，双唇颤抖：“我、我的排位……”

S级全面解封，【天藤】僧薇，目前排位S5。

惊喜交加过后，僧薇跟随在他们身旁，露出些微担忧的神情：“S级解封后，不知道排位会不会顺延。毕竟从轮回年暂停开始，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

“不重要，”周连山淡淡道，“所谓排位、特质、道具，一切都是祂为我们定义的，尽管他们之中的一些已经超出了祂的预期——譬如【雅各的天梯】，但是我们无需一直依赖这些东西。积弊已久的这些暗病藏在神明身上，像不被注意到的跳蚤，但总有一天它们会啃噬主人。”

僧薇仰起头，尚未来得及开口，听见焚城低沉的声音：“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帮助你的，周连山。十万人一并来到春神之殿，很多人都并非心甘情愿，他们还寄希望于回去能接着享受新城的日子，神明制定的不平等条约他们早就接受了，没什么好反抗的。”

“最重要的是，【春神之殿】，似乎重新开始运转了。”

焚城为此事盖棺定论，似乎要阻隔周连山极度理想化的计划，却并没有等来意料之内的驳斥。僧薇静默无言，但周连山只是微笑着看向他，回报以一个轻如羽毛的拥抱。

“你总有那么多话说。”他的手指环绕在焚城坚实的腰腹部，声音轻慢，像穿梭过神殿的春风，“无关紧要。我只做我想做的事，而你只要无条件无理由地帮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