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春神之殿(二)

他们在女神像后的宫殿里找到了李乐枫。

这个横空出世不久的新春神此刻坐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周遭环绕着无数的鲜花芳草和身穿白衣的神侍,他们每一个人望向她的姿态都是如出一辙的孺慕,仿佛只要簇拥在神明周遭,幸福就会无理由地降临到信徒的身上。

一个年轻女孩双手捧着心口,用一种激动到近乎哽咽的情态看着她的春神:“您终于回来了,您不知道这些年我们一直苦苦等待您的回归……您不在的时节,四季轮转,我们最爱的鲜花竟会凋零,而春日也不再那样盛大……”

李乐枫垂下纯白色的眼睛,极尽怜爱地轻轻抚摸女孩的发顶:“伊莎,吾已经回来了。”

另一个男孩迫不及待地插嘴:“殿下,这是新年的伊始,您既然愿意回归,请指示我们是否要举办春日的庆典?这个节日已经有好多年未曾欢庆,如今繁花盛开的春日又回归了,我们是否……”

“可。”李乐枫颔首,漾起浅淡的笑容,“吾亦有事要宣布。”

簇拥在神明身边的信徒们欢呼雀跃起来,他们自发地牵起彼此的手,将一双双紧握在一起的手高举过头顶,随着口中欢欣的歌谣,开始有节奏地跳起舞蹈。

这种欢乐的氛围却好像并没有传递到信徒们爱戴的春神身上,李乐枫端坐在她的神座上,始终维持着那种浅淡到要消失的微笑,视线遥遥地望向花原的方向,穿梭过人海,有一瞬间与等待在殿外的周连山对视。

只看了这一眼,周连山便转过身,平静地道:“我们走吧。”

坐在高台上的那个,不是他认识的李乐枫。

或者说,不全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李乐枫。

她的一部分似乎被神明取代了,或者说,作为【神女】来到【春神之殿】的李乐枫,从命格上已经脱离了凡尘。

敏锐的感知力回到了周连山的身上,他能看见春城的一切都在悄然发生变化,包括这个新上任的春神——焚城没有说错,从春神新生这一刻起,【春神之殿】已经开始运转了。

“她骗了你?为什么?”僧薇有些困惑,他们从京平三小开始并肩到蝴蝶邮局,李乐枫一直善良果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猝然翻脸的确让人觉得一头雾水。

“她经历了太多,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周连山摇了摇头,“她在朝闻道的一切都是我们所未知的,所以不必苛责,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想办法离开春神之殿。”

“她费尽心机帮祂选择的地方,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焚城用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周连山,“【春神之殿】我从前闻所未闻,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神明,她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主宰,看来你的这位旧友,准备在这里当无冕之王啊。”

周连山听完这番话,笑起来:“被困在这里直到永远,你很开心么?”

“当然。”焚城的神情淡淡,“在这里,新城,亦或是现实,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周连山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还欲要再开口,僧薇就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们,向远处挥起手:“林遮,这儿!”

一身素衣的林遮站在花原中央,似乎在沉思,过了片刻才往僧薇招手的方向走过来,眼神轻轻拂过焚城,没多停留,转向周连山:“多久能离开?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重启轮回年只需要最多五天,五天过后,这些无法清空留用的旧密室会一并被祂抛弃。”

“你也没有听说过【春神之殿】?”周连山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遮摇头:“闻所未闻。”

好不容易聚齐的四个人面面相觑,焚城最先发出一声冷笑:“太妙了。看来你的这位旧友可不止是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春神之殿】大概率是祂特地划拨给这位‘神女’的吧。”

气氛凝固了大约三秒,林遮难得没有和焚城呛声,他沉默看向周连山,几乎默认了焚城这带着微妙恶意的话语。

确实。周连山在心里苦笑。这十三年来,五百人公民大会对新城的掌控度日益增高,尽管新密室的开放是随祂的心意而定,但已知的旧密室几乎全部在常任理事会的统计之下。

这个乍然冒出来的全新密室【春神之殿】,被李乐枫说成是朝闻道占据已久的独有密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先生,”林遮皱起眉头,流露出担忧的神情,“咱们的时间太紧迫了。圣战亟待开启,但我们的成员还散落各地,这个全新的密室需要在至少一百日内离开,否则新城进入新一个轮回年,我们将永远被困在这里,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不是谁都会听你们的安排。”焚城接过话头,还是没忍住怼了一句林遮,“委员长先生,且不说这里已经不是新城了,单说你们准备怎么说服这接近十万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和你们回到新城,然后摧毁新城吗?你们有多大的把握能靠这十三年的积弊让新城灰飞烟灭?又有多大把握能保证新城溃散以后这十万人能平安返回现世?”

周连山弯了弯嘴角。

他示意林遮和僧薇走远一些,而后背过身去,微微仰头,伸手捧住焚城的下颌。

那里的肌肤略微发青,有没来得及处理的胡渣长了出来,触碰到手心是微微的刺痒,周连山看着他的眼睛很亮,目光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是微微侧头微笑,几乎有一种看透了的明朗:“焚城,你是不是有点儿害怕?”

焚城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目光变得有些惊慌失措。

他迟疑了几瞬,才慌不择路地辩驳:“……什么意思?”

周连山弯了眼睫:“我知道。你怕我们失败了会死,神明的怒火一旦降下,谁也没法活着出去,你怕我死。我还知道,你怕我独自一个人离开新城,或者为了这所谓的大义又去牺牲,留你一个人活着。”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到最后几乎是在焚城耳畔低语:“你怕失去我,就像十三年前一样,是不是?”

焚城瞳孔震颤,好半天没有说出口一句话,到最后,面对周连山赤忱又清澈的目光,他选择移开了眼神。

焚城就是这样。他锋利像一把刀,强悍的攻击性无时无刻不围绕在他的周遭,但只有周连山能勘破这层无坚不摧的外壳下,包藏着一颗怎样惶恐的心脏。

他好像总是恐惧失去。也许是因为焚城的生命中没有抓住过什么东西,没有人决绝选择为他留下,童年时候的父母如是,长大以后在新城里碰见的周连山也是。

因为一切都难以抓住,所以他回避那些本来唾手可得的爱,选择用一种近乎扭曲的方式将他渴望的一切用锁链牢牢锁在身边,只要它们稍有逃离的趋势,焚城会装作全不在意,撒手把一切先从自己身边推开。

除了周连山。

这个他最想要的,确实却飘忽不定的。十九岁的周连山不记得自己怎么像一朵高岭之花令人垂涎,高兴的时候和焚城好声好气说几句话,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将他关在监狱里好几个月不见,到最后毅然离开新城,也不必和任何人说抱歉。

焚城多想拿一条链子把他锁起来,最好叫他永生永世在自己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可他不敢。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焚尽的城池里硬生生爬出来的人,看着周连山这个平静、正常、道德丰满,像一朵盛开艳丽的花,他不敢染指,也不忍折断。

所以他靠近,又远离,几番波折,苦苦逼问,到今日,还没得到自己欢欣的结果。

火烧在刀尖,焚烧得焚城的理智每一天都在崩溃边缘。他没有告诉过周连山,和他抵死缠绵那一日,本应该酣眠的时候,焚城无时无刻不在梦中惊醒,他做了一万个周连山离开自己的噩梦,惊醒的时候神经质地缩紧臂弯仿佛要把人勒死在自己怀里,猛回过神又后怕地放手——这样的恐惧,焚城一夜之间,经历了上百回。

到后来,他只好放弃睡眠,疲倦地望着熟睡的周连山。

怎么能不怕呢?

十三年来寻不到的身影,神明巨掌之下无从逃离的新城。在周连山统治的那个轮回年,焚城以为自己能做掌控一切的暴君,到后来才发觉自己何其可笑。

这难以自抑的回避被周连山尽收眼底,后者轻轻叹了口气,一手离开他的脸庞,下滑去摸索焚城的手掌,在十指相扣之时,一字一句坚定地道:“不会。我像你保证。我们会成功的,我会带你回到我生长的地方,如果不能,我就和你一起去死。”

“……不!”焚城惊惶地回头,挣开周连山的手欲要捂住他的妄言,却被后者灵巧的躲开。

“骗你的。”周连山笑,“我不舍得死,房贷还没还完,爸妈还在等我回家。”

“……”焚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刚刚燃起的光又有熄灭的趋势。

一个轻的像羽毛似的吻落在他的手心,周连山的眼睛迎着阳光,发出一种如同宝石般炫目的光芒:“其它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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