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庆典在三日后如期举行。
这是无比安详平和的三日,春城仿佛真有其独特的魔力似的,周连山一行人在这个偌大的全部由神殿和花原占据的春城里陆陆续续遇到了很多人,犹犹豫豫对焚城心存余悸的莉莉安、颓唐无力的无相、随波逐流已然接受春城生活的肖燕、仅仅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去的宋庆笙——他们之中不乏曾经脾气暴躁热爱争斗的,如今却好像安然于此似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
艾瑞斯和贝拉、安迪最终依然选择追随周连山,连那只从京平三小走出来的断肢小猫也整整齐齐,一并被林遮抱在怀里。
这十三年里,圣战折损了很多人。从前【雅各的天梯】从各种各样的密室中至少带出来了上百人,但时光变迁,这些人之中,有一部分被祂刻意抹杀,另一部分死在形形色色的密室里,如今已经十不存一。
这个拖泥带水的队伍逐渐壮大,最后安置在一座靠近东北角花原的偏殿里,面对着这一城春风,每个人都有些束手无策。
直到三日后新春庆典开启。
这个庆典如每一个人所想的一样盛大。
高高的花车载着春神和她的信徒,环绕着巨大的神殿周围游行,花原中的鲜花已经被按照规定路线采摘,便于女神巡视她新生的领地。
花车过境之处,漫天的芳花洋洋洒洒铺天盖地而下,居住在这座庞大城市中的十数万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花原和神殿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无法自抑地流露出喜悦的神情,当属于春神的祝福洒下,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相信自己幸福。
周连山冷眼看向周围的同伴,除了焚城、僧薇和林遮尚且清醒,其余的人早就流露出如出一辙的陶醉神情。
这当然称不上是有害的喜悦,因为“春神”是如此恳切地希望自己的子民真正幸福,她布施赐福,却并不奢求回报;信徒们是真心仰慕慈爱的女神,因为他们的生活,的确如此祥和。
但这里太宁静了,一个已经开始真正运转的密室,会是如此宁静祥和的姿态吗?
花车巡游到正殿缓缓停止,“春神”李乐枫在花车上向前探出身,信徒们随即默契地为她让开道路,而后,这位年轻的刚刚就任的女神用她悲悯的目光扫过摩肩接踵的子民,向他们施以最真挚的祝福:“吾以春的名义,愿吾的子民康健、祥和,无病无灾,在春日永恒顺遂。”
女神辽阔的声音传遍整个宽广的城市,每一个人都因为这祝福而感到欢欣喜悦,他们握住身边人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动听的歌谣在每一个人口中传颂,载歌载舞,为庆祝永恒春天的又一次开始。
但李乐枫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静默了几瞬,视线遥遥穿梭人海,落在周连山的身上:“如果有人想要离开春城,杀死吾即可。”
城市和她一起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轩然大波。
“谁要杀死我们的神明!这简直是悖逆!”
“春城这么好,为什么要离开?!”
“春神怎么会说这种话?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天啊!我不要再经历苦难的冬天,求神明不要抛弃我们!”
齐刷刷的,那些洋溢着幸福的脸又变成另一种悲泣的姿态,男女老少们明明长相各不相同,却都仰着头期期艾艾看着他们的神明,渴求她收回这惊骇的旨意。
但下一瞬,一个身影从花原之中暴起。
她的速度快到大部分人甚至还没有看清她是谁,又是如何行动,这个女人就已经以惊人的弹跳力飞身跳到花车之上,旋即,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刃从她的手中出现,随着狠厉的动作,尽数没入春神穿着洁白长裙的胸口。
是禄岚!
周连山在认出禄岚的一刹那,已经来不及顾及人群的一片骚乱,拽着焚城的手,借神殿圆柱和墙壁的力道,向空中反冲,在数秒内紧接着禄岚登上了花车。
不要杀死李乐枫。
周连山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尽管他尚且不能说明这想法有什么缘故,但本能先于思维行动。
焚城出手更果决,他反手劈向禄岚的手腕,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仅凭两只手已经赤手空拳过了数招,禄岚虽然出手狠厉,但终究抵不过等级压制,三两招后,手中那泛着寒光的冰锥式的冷兵器已经被焚城空手夺下。
“是她邀请我杀了她!”禄岚厉声,“怎么,有什么问题?难道你们不想离开这里?”
周连山此时根本顾不上和她辩驳,指尖源源不断开始流露出浅绿色的光芒——那是属于僧薇的【天藤】,被【覆写】习得后,第一次在周连山手中发出这样暖绒的温度。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李乐枫面对突如其来地袭击,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高高在上的“春神”依旧端坐在花车上,任由那柄锋利的冰锥刺进她的胸膛又被狠狠拔出,哪怕皮肉绽开、肋骨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耳膜边上炸开,她都没有挪动分毫。
细细碎碎的花瓣从李乐枫胸口的伤痕处落下,像落雨似的缤纷,只消片刻,那骇人的贯穿伤便全然愈合,仿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连山惊忧交加的目光从李乐枫身上转移到禄岚身上。
在庆典上公然行刺民众们如此爱戴信奉的神明,她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信徒们会暴怒吗?
女神会对她降下惩罚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春城的民众确实出离的愤怒,但他们好像打从心底里没有“恶”的概念,即使是愤慨和指责,也显得如此良善。
花车上的神侍们最先涌到禄岚面前,惊惧交加地责问她:
“你怎能这样对待我们的神明?”
“是春神让我们过上这样幸福的日子,你应当学会感恩才是。”
“愿春神宽恕你!你往后不可再如此!”
“快把她手里这东西扔掉,太可怕了!”
而春神,一如既往地平静。
大约一分钟后,禄岚脸上的神情从坚毅的决绝转变成一种茫然的无措。
这种无措在她脸上持续了很久,她的眼神仿佛变成了孩童,环视四周,好像弄不明白自己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最后,一种透彻的悔恨取代了无措。
一向雷厉风行的禄岚眼中留下清澈的泪水,仿佛河流蜿蜒在她的脸颊,任凭谁问谁说都不答,片刻后,她诚挚地跪倒在李乐枫的脚下,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对不起,我圣明的神祇,请恕我无知,损害了您的康健,感恩您的宽恕……”
“禄岚!”周连山提高音调,不可置信地喝止她无端的忏悔,伸手想要把她拽起来,却收效甚微。
完成了虔诚的忏悔,禄岚的身影从花车上一跃而下。
“禄岚——!”周连山半个身体从花车上扑出去,遥遥伸手想拉住无尽下坠的禄岚,可后者并没有因为从十数米高的花车上坠落而皮开肉绽,相反,她轻盈地落到地上,而后那道蓝色身影毫无犹豫地奔向满是信徒的人海,与他们尽数融为一体。
从高空看去,下面只有一张张虔诚扬起的脸,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被模糊了,有的只是宛如复制粘贴一般的神态。
简直令人……恶心。
一阵胆寒从周连山心中升起,他怒而回首,看向李乐枫的神情中,已经带上了诘问的意味。
“什么叫做杀了你就能离开这里?”周连山挥开簇拥在李乐枫身前的神侍,一柄锐利长剑从虚空中拔出,握在周连山手中,下一瞬,那闪着凌凌剑意的长剑就横在了李乐枫的脖颈上,“彻头彻尾的谎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神明,谁能杀了你?给你带来创伤的结果就是永远融入这座城市,永远留在这里吗?为什么?!”
强悍的杀意从周连山身上散出,李乐枫的目光依旧古井无波,但交汇的眼神传达出明确的信息:杀了我。
周连山有一瞬的迟疑。
杀了她?他可以做到吗?偌大的春城中,能杀了李乐枫的,会是他周连山吗?
——禄岚之所以最终走向失败,是因为她没能真正杀死李乐枫吗?
层层叠叠的疑云浮现在周连山的心头,让他手中剑的锋芒陡然弱了三分。
但有人比他更先做出了行动。
禄岚只是区区一个D级,她僧薇可不是!
锐利的天藤像一节长梯似的凭空向上生长,根结盘虬,粗壮的藤蔓不讲道理地直接攀上花车,随之跳上来的就是杀气腾腾的僧薇。
尖利藤条直冲李乐枫的胸膛,周连山横起长剑回手欲要格挡,却被另一道力量抢了先。
一根森森白骨抢先于藤条,率先没入李乐枫的胸膛。
无相阴着脸站在僧薇背后,冲着李乐枫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经过一段时间的养精蓄锐,他已经堪堪恢复到A级,以他全力一击,这位“春神”,会面临怎么样的下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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