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如月光的裙下爆发出更盛大的花潮。
缤纷的花瓣像鲜血一样在李乐枫的胸口炸开，她的身体因为承受巨力而有一刹那的后仰，仿佛要倒下似的。
周连山的心口有一阵发紧，但旋即，他发现自己多虑了。
无坚不摧的春神毫发无损，反而是站在她对面的无相，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那张沧桑的脸颊上呈现出一种极度的扭曲，嘴唇因为撕扯的力道而开裂到眼角，鼻腔又扭结至耳畔，稀疏的发分布在已经变成螺旋形的皱头皮上，形状看起来不像一个真正的人。
但无相的眼睛只是始终盯着李乐枫，阴惨惨的笑容悬挂在半张嘴大的脸上，在彻底丧失人形以前幽幽地道：“我真的很失望，李乐枫。我把朝闻道交给你，是指望你在新城里继续做你的无冕之王，享受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而不是让你和邪神勾结……来……这里……做你的春秋大梦……”
最后一个字落下，无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高高的花车之上下坠，到达有鲜花芳草的柔软地面时，他的形状陡然一变，成了一只有方眼睛的山羊。
山羊“咩咩”地叫起来，用它削尖的脑袋在人群中撒开蹄子奔跑，引起了一阵骚乱。
很快有神侍冲出来抓住它的两根羊角，把这头暴躁好斗的公山羊迅速带离了人群中央。
“春神”经历短暂的动荡，复又恢复端庄的模样，但这一次，她望向周连山，没有再保持缄默：“善者无力诛杀我，恶者无法诛杀我。我未曾说过谎言——事实上，春城能给予每一个人的‘幸福’，都是最接近真实的幸福。”
新春庆典最终在这场意外插曲过后落幕。
尽管这一场庆典最后并没能如居民们预想的那般在一片欢欣喜悦的歌舞中落幕，但散场的时候，每一个原住民脸上依旧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他们没有“恶”的情绪，也没有“恶”的能力。
李乐枫的话始终回响在周连山的脑海中，看着周遭兴尽而归的人群，周连山有一瞬间的茫然。
李乐枫说的也许是对的。
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无饥馑之忧虑，神明又允许他们拥有无尽的长寿——为什么要离开？
在这一天夜幕低垂的时候，李乐枫作为新上任的春神，迎来了她那么多故交中的第一个支持者。
肖燕小心翼翼地绕到春神之殿的正殿，目光穿过高耸的石柱，望向李乐枫端坐着的单薄背影，胆战心惊地思忖自己是否要进去，又是否有资格进去。
正在她踌躇之际，李乐枫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进来吧，肖姐。”
她静静转过身，依然保持着坐姿：“有事吗？”
肖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短短的几个月以来，李乐枫确实变化了很多。在特蕾莎修女院初见时，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美丽、善良，拥有强烈的同理心，正是这些美好的品质让她甘愿带着平平无奇的肖燕一起加入朝闻道，在一个又一个险绝的密室中保护着她的同伴。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乐枫变得不大一样了。也许是从【神女的锁链】加诸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开始，从她的长发与瞳孔一并褪去黑色，亦或者是从她与无相混迹在一起，成为朝闻道的高层——随着实力水涨船高，李乐枫开始越来越不把人命当回事。
在【春神之殿】开始以前，肖燕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李乐枫了。
见肖燕迟迟不开口，李乐枫先扬起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微笑，她向前俯身，拉起肖燕的手：“别担心。我没有说谎，春城对于你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归宿，尤其是D级以下的玩家。”
她站起身来，遥遥望向殿外因夜幕低垂，月光洒下而变得闪闪发亮的野花芳草们，声音也变得像春风一样优柔：“只要有春神在一天，春城就永远都是这样永恒的春天。这里物产充沛，不用担心温饱；这里的原住民不知道恶为何物，他们单纯良善，永远欢乐——最重要的是，作为神明，我应允我的每一个子民，如不生育，将享有与我同等无穷无尽的生命。”
太动听的许诺落在肖燕的耳朵里，让她有些神思动摇。
李乐枫说得对。在新城，她被迫每隔一段时间进入各色各样的密室，生命尚存威胁；而回到那个现实中的世界，温饱尚需努力，家庭中的不虞又像阴云一样始终飘在她的头顶——哪有这里好呢？这里平静、安宁，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除了……
“乐枫，”肖燕好像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似的，低垂着头摇了摇，“我只是有点放心不下我的女儿。”
冰凉的纤白手指与她交握，那一瞬，李乐枫的神态近乎有些天真：“这里有这么多善良的子民，你还可以再拥有一个孩子。我保证，比起外面的世界，这一次你的家庭会圆满幸福，你不必为了生计而奔波，可以长长久久陪伴在你的孩子身边，用不了多久，你会忘记从前那些让你不愉快的事。”
肖燕没再说话。
尽管有一缕疑云从她心头升起，但她仍旧选择相信李乐枫为她描绘出的这一片幻梦一般的伊甸园。
天上星星太亮眼了。坐在宽广的正殿里，坐在几乎没有体温的安静的李乐枫身旁，肖燕难得抬起头，望向花原上空渺无边际的天空。
而在这同样一片闪耀的星河之下，周连山与焚城站在花原里，听着轻轻浅浅不恼人的虫鸣，有一瞬间，周连山快信了李乐枫的鬼话。
“春城是一座没有脏污恶念，只有单纯良善的伊甸园。”周连山终于还是没忍住，对焚城说道，“在引入十万个新城玩家之前，我会相信。”
焚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回话——他有理由怀疑，周连山现在连做梦都在想与新城相关的一切。
不过焚城没有急着接周连山的话，在考虑春城作为伊甸园的真实性之前，他更在乎另一个问题：“会有一些人选择留在这里的。”
“李乐枫有一件事说得没错，对于那些饱受新城密室折磨的低等级玩家而言，春城提供的‘幸福’是最接近世俗意义上真正的幸福。在一个有绝对统治权的神明存在之时，任何纷争都没有意义，所以这里将会提供足够长时间的长治久安，平静和安宁会笼罩每一个选择拥戴她的人。”
“有一部分人绝不会罢休。”周连山皱起眉头，“C级以上的玩家已经习惯纸醉金迷，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回到那个曾经的新城；还有一部分人，譬如我，我唯一所求，只是回到原本的那个世界。”
焚城没有回报周连山以一个支持的目光，但周连山知道他不赞成也不会反对。
周连山的选择，就是焚城的选择。
“我只是好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周连山叹息。
“这有什么可疑问的，”焚城冷笑，“在新世界里做无忧无虑的王，有这个机会，应该没多少人会选择放弃。”
“你也会应允吗？”周连山反问。
焚城难得迟疑起来。
春日夜晚的风兼带着冬的冷冽和夏的躁动，裹挟成一种或可称之为和煦的感受。周连山和焚城并肩在花原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洇湿了单薄的衣裳。
焚城变戏法似的变出两块放水的粘毯，铺在大殿和花原交界的廊下，供两人躺着消磨这余下漫漫的长夜。
这是他们来到春神之殿的第四天，如无意外，他们还能在这里慢悠悠待上九十五天。
何其漫长的一段光阴。尽管外面新城正在紧迫地更新换代，尽管李乐枫在她的春城内不知在谋划什么，尽管这里的一切似乎在安详之下埋葬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危险，可坐在这片辽阔的天穹之下，他们还是忍不住放松下来。
就在周连山昏昏欲睡，以为焚城不会再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时候，焚城转头看向他：“如果能把你也带进来，我也会愿意。”
周连山维持着这股微妙的睡意，惺忪地看向焚城漆黑的眸子：“接近无限的生命里，我可能被消磨掉一切你喜欢的特质。那些年轻的冲动、恃才傲人的狂妄、自诩清高的悲悯，都会消失在我的身上，最后你只会得到一个我的皮囊。”
“等你老了，这些本来就会不见。但也会有一些新的东西冒出来，我还会接着爱上你。”焚城撑起上半身，在周连山额上落下一个吻，“但你说的对，确实有些东西，是绝对真正的‘幸福’也换不来的。”
弥散的睡意在微凉的露水里逐渐消散，周连山觉得有些寒冷起来。
周连山想，难道就没有什么是李乐枫舍弃“幸福”也要求得的吗？她决绝地放弃一切进入春城，只是为了享受权利，做无冕之王吗？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在蝴蝶邮局结束之时，自己拿到的那个来自李乐枫的充满仇恨的爱之箱。
三天前，他刚刚恢复S级身份时，一行行滚动的各色道具中，有一个……似乎正来自蝴蝶邮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