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笙这番痴心妄想的话语出口，焚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心向下翻转，那原本稳稳停留在他手心的白羽就如同一尾利箭一般没入了宋庆笙的眉心。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冲撞，宋庆笙不由自主后退了数步，勉强稳住身形，但除了一开始肌肤被穿破的不适感，这道白羽很快消融在她的身体里，连半点形影都找不见。

只有终端发来了“滴”的提示音，显示她加入了全新的组织，并因此获得了一项特殊的独有特质。

【专用特质：白鸽仿生】

最高品质跟随持有者等级浮动。

和平与温顺，只是白鸽浮于表面的特质，当群体被冒犯，你必当提起战斗的勇气。

使用该特质后获得“和平鸽卫队”战斗加成，跟随等级上涨20%/40%/60%，无使用限制。

宋庆笙的目光飞速掠过这一行行闪动的文字，在屏幕荧光落下后，她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到了焚城身上。

因为夜行的缘故，这个男人披着黑色斗篷，帽檐下露出的神情全然称不上和善，一双眼睛漆黑危险，透露出的气息让宋庆笙有理由相信自己刚刚提出的一切要求都不会得到允准。

“你听好了，”焚城沉沉开口，“我要你做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我做不到，而是因为我不能做。——我会让你迅速提升到至少A级，但是接下来无论你做什么，不要伤害周连山。”

那根恍若无物消融在宋庆笙脑中的白羽，刚才还伪装出无害的模样，却在焚城开口的这一刻，仿佛在大脑中埋下的一柄真正的利箭一般，搅得宋庆笙脑浆生疼。

极度尖锐的疼痛贯彻她的每一根神经，从脊椎伸出蔓延到皮肤表层，无一不被疼痛侵袭，但偏偏大脑还维持着极度的清醒，宋庆笙双目明晰地看着焚城手上的动作，意识到自己仅仅D级的身体，此刻正在承受超越千百倍的能量涤荡。

在洗骨换髓的间隙中，焚城的声音空灵地仿佛天外来音，只有深邃的眼睛能被宋庆笙捕捉到，而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充斥着危险。

“摧毁新城，是周连山的夙愿。这也许可行，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失败，”焚城开门见山，“旧神为自己诞生了新神，即使我们能逃离春城回到新城，有多少人愿意回去，回去以后面临的是同心同德还是分崩离析都未可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庆笙，其实我们是同类人，我们从骨子里已经被新城磨损到腐朽，就像寄生的害虫，根本无法离开这个有毒的环境。你想保住新城，想留下它，可以。”

能量的洗涤接近尾声，宋庆笙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这样轻松，焚城的话语声也不再仿似天外来音，而变得更清楚富有实质。

如果她能抽出空来看一眼自己的排位，她会轻易地发现那串数字正在飞速变动，速度快到肉眼都无法看清。

“即使最后新城真正被保住，你也不可能成为下一个新神。”当那个数字最终停留在A23时，焚城冷酷无情地打断了因为排位飙升而正在狂喜的宋庆笙的幻想，“李乐枫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新神。去做她的信徒、伙伴，利用生育和死亡中反复诞生的那些动物与人，利用我给予你的这些特质，去打造一个属于她的岑文书。”

“想办法，让她自愿死在你的手里。”

宋庆笙的头皮瞬间炸开。

每一个参加了新春庆典的人，都听见过春神李乐枫的话语。她说唯一终结春神之殿的方式就是春神的死亡，但善良的人无力杀死春神，心怀恶意的人不能杀死春神——无论怎么想，唯一的解法，就是她自愿死在一个善人的手中。

要让自己来肩负这样的责任吗？

全新的力量和全新的躯体让宋庆笙喜不自胜，作为长期徘徊在中游等级的玩家，她的背包从未这样充盈，那些闻所未闻的珍奇特质如今可以轻易为她所用，但这份奖赏，很显然意味着更大的付出。

焚城显然无意与她多纠缠，很快转身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她此后尽量不要出现在周连山眼前，以免她实力的骤增引起周连山的怀疑。

看着焚城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宋庆笙眼眶发热——她实在难掩自己内心如同中了彩票一样的那种激动，却又因为焚城的态度而打从心底里觉得发寒。

她不是没见过焚城看周连山的那种眼神，也许周连山自己从没意识到过，焚城的目光有时候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平等的爱人，而是像猛兽在看一只自己饲养已久的猎物，在显而易见的爱恋之下，还潜藏着极端病态的凌虐欲与占有欲。

白天里还在做你侬我侬的恋人，半夜里，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谋划着如何把这个人用镣铐锁在自己身边吗？

——

生育，是唯一将那些被困在动物体内的灵魂解放出来的方式。

母山羊生下三只拥有方眼睛的羔羊，第一只被李乐枫唤作“小书”，余下两只依偎在母亲身边长大，将在大约三月龄的时候，拥有完全的性成熟能力。

三个月，刚好是大约九十天。

白天周连山和焚城找到牧羊少女的时候，她正在精心侍弄这些山羊，羊群不像常见的那样不停嘶鸣和奔走，反而显得异常温顺，周连山很轻易数清这里一共有大约二百只成年山羊，不到二十头年轻的小羊。

“母羊诞下小羊，在羊群中是件很常见的事情吗？”

“怎么会呢？新生命的诞生，是最最隆重和少见的事情，若是不分时候的都有新生命诞生，我们尊敬的春神岂不是成了专司接生的人了？”

周连山询问生育频率时，牧羊少女如是回复。

那些年轻的羊羔在花原中无忧无虑地嬉戏，时不时发出与安静羊群截然不同的鸣叫声，这一片饲草地上空，鸽群盘旋不休，似乎也在寻觅可供休憩的地点。

小书已经不在羊群中了，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格格不入，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在饲草地的边缘，大约是一路跟随周连山和焚城而来。

实在是令人头痛。

这些数不尽的生命就潜藏在春城中，尽管在那场葬礼之后，周连山已经确信生育和死亡并没有增添或削减灵魂的数量，而只是让灵魂一代代传递，但如何让它们变成从前的密室生命，还是另一道难题。

但这一日，转机出现了。

清晨一位母亲因为女儿步入成年而终结了自己的生命，傍晚时分，一头母山羊以同样的姿态离开了人世。

可以猜想，它生育的小羊，应该在这一天迎来了完整的性成熟。

它方形的骇人眼睛终于合上，从眉心里，一点荧光伴随着躯体的消散飞跃而出，在空中仅仅停留了一瞬，就要没入它所生育的小羊的眉心。

就是那一瞬。

周连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极快的速度将这点荧光抓进手心，下一瞬，母羊的躯体瞬间消散，变成一场无处不在的花雨。

而纯白的荧光，就静静躺在周连山手心里。

——白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焚城脑海里，他回到偏殿的时候，周连山依旧是酣眠的模样。

灵魂的传递如此显而易见，周连山抓握住了那一道光，就抓握住了母羊意图传递给小羊的灵魂。

刚刚成年的小羊依旧跪在母羊消散的躯体身边，僧薇随后赶到，天藤刺入幼羊身体，确认它已经不再拥有密室生物的灵魂。

这是他们捕获的第一道灵魂。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有足够多的生育与死亡发生在春城内，他们就有机会收集到足够多的密室生命的灵魂，而后将这些曾经属于圣城的、如今被禁锢在动物体内的人，再度带回新城。

但这真实可行吗？

“嘎嘎”的粗粝叫声从偏殿上空传来，焚城的思绪瞬间被打断，盘旋着怪叫的是因为随身携带不便而被用绳子拴住脚系在柱子上的莉莉安，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她变得格外暴躁，扑扇着翅膀似乎在思考如何俯冲才能狠狠报复焚城一把。

不过这算盘很显然以失败告终，焚城思忖片刻，从背包中找出一些可供食用的东西给她——尽管她显然并不需要进食也能存活。

如果能先让莉莉安生个蛋试验一下就好了。

焚城的脑海中浮现出如是邪恶的想法。

莉莉安即使变成了鸽子，也依然能感知到焚城不安好心的目光，白鸽印章在她的脑海中嗡嗡报警，让她嘴里还叨着食物，就忙不迭地飞回了空中。

焚城嗤笑了一声，开始唾弃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

生育与死亡，可以谈得上是时间最难以控制的事情了，何况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智力跟随形态变更的动物，又怎么能妄想去操纵自然规律呢。

焚城淡淡地想，也许到最后，周连山也只能被迫放弃这些念头了。

这一夜又将走到尽头，春神之殿里的昼夜，似乎总是过得格外的快。

焚城垂下目光，将视线贪婪地投向周连山，却蓦地看见身侧人清明的目光。

——周连山，什么时候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