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笙站在供奉着春神像的神殿前，紧张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用了半夜的时间缕清自己获得的全新财富，大致明白了焚城要她做什么。

畸形的羔羊“小书”此刻就跟在她的身后，痴痴地发出一些似羊非人的声音，让本来就觉得忐忑的宋庆笙更觉得心绪不宁。

就在她差一点要回过头狠狠给小书甩一巴掌的时候，肖燕从殿内走出来，瞧见这个踌躇不前的年轻女性，好心多嘴问了一句：“小姐，你有事吗？”

宋庆笙好似找到了救星：“……我想见一见春神。”

肖燕看着小书，犹疑了一瞬：“她应该不会想看见这个人吧。”

但宋庆笙苦苦哀求，声称自己一定有办法让春神重新接受这个可怜的新生儿，肖燕扛不住年轻女孩的央求，只好承诺想办法带她见李乐枫一面。

而不出肖燕所料，静坐着的李乐枫在看见小书那一刻，果然勃然大怒。

春神的怒火在这座宫殿中熊熊燃烧起来，这永恒温暖的春风刹那变成炽热的高温，烧得肖燕止不住要往地下跪。

李乐枫从高座上走下，一步一步接近宋庆笙，这个普通女孩大约是A级？不低的排位，但在春城内没有什么意义，小书的脸刺得李乐枫心里浮躁不堪，但头脑却异样平静，她空洞的白色眼睛里映照不出任何情绪和内容，只是直直地盯着跪倒在地的宋庆笙，声音一如既往：“你要做什么？”

“尊敬的春神，”宋庆笙遏制住躯体生理性的颤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请您看看我的独有特质，我想帮助您。”

神女的锁链从李乐枫藕节一般的手腕上骤然探出，刺入宋庆笙的肌肤，后者被这股力量冲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痛吟。

但当她的目光一目十行地掠过宋庆笙拥有的那些乏善可陈的特质时，李乐枫古井无波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裂缝。

躁动的空气在神殿内逐渐平复，宋庆笙仿佛被扼住的咽喉骤然松开，温暖的空气大口大口重新灌入她的气管。

——成功了？

宋庆笙胆战心惊地抹了一把脸，眼神从下方瞥向李乐枫那张苍白的脸。

她心知肚明李乐枫看见了什么。

【独有特质：拟态蝴蝶】

最高等级：紫色；当前等级：紫色；

“全世界最好的蝴蝶工厂出产的翅膀，拥有绝佳的拟态功能。”

特质持有者可以跟随环境变化，将自身或一定范围内任意物种拟态为持有者熟悉的物种，拟态，可不一定代表的是外表哦。（冷却时长：3h；持续时长：6h/9h/12h）

这个特质正是昨夜宋庆笙从焚城身上获得的特质之一，看着痴傻的小书，宋庆笙几乎是当时就明白了焚城的意图。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李乐枫问她。

开门见山，宋庆笙一样是个聪明人，她从善如流，坦然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我想再见一见我的妈妈。我敬爱的神明，春城真的很好，我愿意永远居住在这里，成为它的子民，生育或者死亡于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只想和我的妈妈住在一起。”

春神永远平静苍白、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堪称温柔的神情。

而站在她们身后的肖燕，猛地抬起了头。

——如果，如果有机会，她是不是也可以再见一见自己的女儿？

在肖燕几乎充满祈求的目光下，宋庆笙再度开口：“所以我亲爱的春神殿下，我请求您让这座永恒的春城再多一些新生命降生吧，这样无论是您，还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子民，都能有机会让这些陌生的灵魂变得熟悉起来。”

李乐枫的神情明显动摇起来，片刻之后，空灵的声音再度充斥这个温暖的大殿：“展示给我看看。”

——

“没有睡熟吗？怎么醒得这么早。再睡会吧。”焚城神态自若，坐到周连山身边，手掌的温度温柔地落在后者的发间，带走那些几不可查的粉末。

周连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眉头一挑，把头侧过去：“嗯。”

焚城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周连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焚城提心吊胆，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一直等待着审判，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临到清晨，好容易等周连山不经意翻身到他的怀中，于是睡意才顺着爱人的体温一点点爬上脑袋的时候，周连山清明的声音却又将这睡意搅散了。

焚城悬着的心扑通一下落到谷底，深邃的眼底染上三分笑意。

一定是故意而为吧，这个坏透了的周连山。

周连山这句话说的什么，谁也没听清，因为焚城很快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宽厚的肩膀和紧实的肌肉压得周连山几乎呼吸不过来，铺天盖地只看见黑色的衣裳，鼻腔里充斥着一种木质香与硝烟混合的味道，伴随着焚城的声音，胸腔闷闷传来震动的声音。

而那声音竟然难得含笑：“想做什么？嗯？”

周连山的拳头毫无震慑力地落在他肩上，无用的推搡只是加剧了这个拥抱的力度，并没取得任何实质性效果，他的三分愠怒无奈消散，终于失笑：“焚城，放开我。”

湿润的吻落在眉心，焚城没想回答这句话似的，沉沉的体重压在身上，却让周连山难得竟然觉得安心。

好像虚无的东西终于沉下来，面对着这份力道，周连山连反抗都懒。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连山一下子泄了气，憋了半晚上的怒意又重新被他自己咽进了肚子里。

也许是当了快十年社畜，他早就没了同人大喊大叫大吵大闹的心气神，想了半天，叹口气，憋出一句：“我只是在想我能再做些什么。”

焚城动作顿了顿，静静看了周连山一眼。

他的爱人真的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像一个在黑夜里独行的人，纷纷扰扰很多杂务从他眼前脚下过去，杂草丛生的路上，精怪拽着他、恋人央求他，可是无论什么在阻隔，他只是看眼前的路，打定主意要走到底。

周连山啊周连山。

焚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翻身仰面平躺在地上，用手背捂住眼睛，隔绝刺眼的清晨的光芒，低笑了一声。

周连山问他：“你笑什么？”

焚城回他：“我笑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周连山。”

这过于直白的表白让周连山的脸颊温度有些升高，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喉咙因为干渴而发涩。

他顿了顿没说话，在心里想，如果真的像焚城自己说的那样，情感的浓度有那么高的话，那就原谅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吧。

说爱太虚无，到头来还不是在夜深露重的时候背着挚爱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至亲至疏夫妻，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周连山平静下来，趁着这一日的白天没有到来，他还准备再睡个回笼觉，但那股不大高兴的郁气结在他心里，重新又翻覆了上来。

周连山没好气地冲焚城道：“我好心提醒你，雅各的天梯还在我的手上，平心而论，能在密室里当主宰的，可不止李乐枫一个人。”

焚城心头咯噔一跳。

春城的太阳在第六天准时升起，而这一天，春神宣布了一个全新的消息——

新的盛典即将开始，并将持续大约两个自然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春城全面鼓励生育，并许诺在盛典期间出生的孩子与他们的母亲，将有权利共同享受同等长度的生命。

——原本孩子成年就不得不面临死亡的母亲，如今可以在天伦之乐活得更久了。

那些曾经因为恐惧死亡而放弃生育的人，现在有了一个绝好的创建家庭的机会。

坐在神殿的台阶上，听着恋人们奔走相告的时候，周连山清楚地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春城的生育率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这想必是焚城的举措的胜利，也几乎同时宣告想要终止春城，变得愈加困难了。

不是没有人再去刺杀李乐枫，但前赴后继的人全都失败了。那些渴望着回归新城靡靡生活的人每天都会出现，可黑羊的数量越来越多，春神却依旧矗立在她的宝座上。

久而久之，这些各怀鬼胎的人，似乎终于也习惯了春城的日子——尽管这时候，春城只不过刚刚开放了六天。

用两年完成生育，打破生与死的轮回，周连山相信李乐枫为了完成这个条件一定不计代价地消耗了她的灵魂和力量，但即使如此，即使生育和繁衍的过程中释放出来的自由的灵魂同样是周连山所希望的，时间也已经远远赶不及了。

他们最多还能在春城内滞留九十三天。

到安迪最先过来拜访周连山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九十天。

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表示自己要告辞，因为春城里有那么多善良又鲜活的人，而她不过三十余岁，在艰难摆脱战争来到这个和平的世界的今日，她很想再度拥有一个新的恋人，最好再生育一个属于她的孩子。

周连山含笑和她告别，在这一天，终于下定决心，让属于雅各的天梯的金色光芒重新在手掌上翻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