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原料的清点很快完成——现在蝴蝶工厂内剩余的骨架和鳞片,还足够他们制作不到三十架蝴蝶翅膀。
即使有办法将所有的蝶首人一起赶到村庄里去,也还有将近一半的员工无法获得品质合格的翅膀。
他们不仅要在十二小时内制作出至少五十九架蝶翅,还要保证它们品质合格,质量完好。
对于十分依赖工作机器的员工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此时,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11:42:34,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蝴蝶工厂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看不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蝴蝶工厂里仅剩的五十九人,不管从前是清道夫的一员,还是隶属于朝闻道,或者是永远把头颅高昂的和平鸽——所有人都知道,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莉莉安看起来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要率先行动起来,但她的足尖好像被钉子钉死在了原地,一步都挪动不得。作为质检小组的一员,今天的莉莉安,只能为检验产品是否合格作出自己的贡献。
但窸窸窣窣的,人群还是行动了起来。原料分拣区和鳞片清洗区的二十名员工弯下腰去抱曾经堆成小山而现在已经大大减少的骨节和鳞片,在漫天飞舞的鳞粉里,把材料一堆堆投向清晰搅拌机和打磨机。
骨架前处理和编织区的二十一人也变得更加仔细起来,从前那些骨头滑不溜秋从他们的手指缝间掉到地上,又从已经堪堪成形的蝴蝶骨架上散落,但此刻,他们的动作虽然减缓,却变得更稳妥。
所有人的眼睛好像刻意要生长在手头的工作上,工作机器出现以后他们已经至少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碰过这些工作,此时却好像对这些枯燥的流水线工作有无穷无尽的热情似的,连头也不抬起来一下。
焚城在闪着各色光芒的鳞粉里站了三分钟,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桑宇泰、闵铭、姜屏、莉莉安,他们都是各自组织的领袖,站在新城金字塔的尖端,比任何一个人头脑都来的清楚。
他们只是在回避原料短缺的问题。
把眼睛粘在工作上,不闻不问,先把这三十多架能制作的蝴蝶翅膀做出来,然后呢?然后再说吧,也许十二个小时根本不足矣制作六十多架蝴蝶翅膀,从前两天的经验来看,次日早上八点质检的时候,不是往往会有幸运儿因为蝶翅数量不足而免于从十米高台跃下吗?
接近二十四个小时的工作中,借助工作机器的帮助,他们都没能做出六十多架蝴蝶翅膀,现在仅仅十二小时,也许原料根本就够用呢?
何况,有些人身上不是还生长着今早质检时合格的翅膀吗?
仿佛只要把眼睛放在手上,就能不去看同伴的尸体堆成的小山。
焚城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但肯定不够。
数米厚的虫墙需要多少只蝴蝶才能冲破重围?蝴蝶小姐——或者说三娘娘,能在他们遮天蔽日的蝶翅下安全度过这未知的一夜吗?
要更多蝴蝶,越多越好。
对……还有废弃的翅膀。
焚城从工作台上找到一把不足以杀人但对于工作而言已经足够锋利的小刀,独自一人步行到高台背面,蹲下身,扯过舒诏背后那双七零八落的翅膀。
被高空坠落的力量冲散,舒诏背后那双暗红色的蝶翅已经裂成了好几块,有一根弯折的粗壮骨头洞穿她的心脏,整个蝴蝶翅膀就依靠那根浸满鲜血的骨头和细细的勒住肩胛的丝线牵扯在舒诏的身上。
焚城用锐利的小刀割断了丝线,砍断那根连着心脏的骨头,然后收拾起了剩下的破碎的蝴蝶翅膀。
伙伴的皮肉不能亵渎,但这些残次品拆卸下来的骨头和鳞片是他们如今唯一可以获得的原料。
收拾完这些,焚城仰头望向十米高台。
蝴蝶小姐强迫每一个人用身体为昨日的劳动成果做检验的时候,会先毫不留情地撕下他们肩胛上本来生长着的蝶翅,而那些翅膀并没有随之掉落高台,也许现在,它们还堆积在高台之上,变成蝴蝶小姐做演讲时背后的软垫。
可是他没有一双翅膀。
焚城倒吸了一口气,被断裂的肋骨牵动肺腑,那些已经被他遗忘的疼痛再一次尖锐地传向大脑。
不过他还是缓慢而坚定,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埋头工作的员工,也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像山一样矗立在原地的蝶首人,用了大约一个小时,在电子时钟从11跳到10的时候,借着墙壁的凸起和工厂里遍布的管道,爬上了十米高台。
废弃的沾着干涸血液的蝶翅确实堆成了小山,但在从前仰望不到平面的高台上,焚城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架……那是一架什么东西?
到处乱飞的鳞粉把这架木头制作的东西染成了谁也看不清楚的颜色,让人看不太懂它本来的形状。
而在这架木头东西边上,放着一张大约一米宽的笸箩。
焚城作为他自己的时候的记忆早就在新城日复一日地模糊了,但他生长于城市,对这两样用具都不太熟悉,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来自于新城各色各样的副本。
他先将堆成小山的废弃蝶翅一口气全扔了下去,然后才腾出功夫来回头去看那具笸箩。
蝴蝶小姐的镁光灯没有飞得到处都是的时候,高台上其实并不明亮,在一片黑暗里,焚城借着白炽灯照过来的一点微光,看见笸箩里满满登登似乎有东西。
黑色的……小小的……圆形的……虫卵?似乎有些在温暖的环境下已经孵化,变成了黑乎乎长着一大堆脚的软虫子,在还没出生的姐妹兄弟们中间用尽全力蠕动着。
这些小小的挤挤挨挨的虫子们没有口粮,翻来覆去找,勉强只能找到压在身下的一块柔软的布片。
布片已经褪了色,好像曾经被血沁过似的,散着淡淡的腥气,焚城看不太清它本来的颜色,但依稀辨认出布片周边似乎有着什么图案的纹绣。
他伸手和毛虫抢了一把口粮,这时候才猛地想起来身边那台几乎要散架的木头机器是什么东西——那是三娘娘夜以继日,吱吱呀呀织个不停的织布机!
那笸箩里,被三娘娘——亦或者说是蝴蝶小姐用血肉喂养着的是——数不胜数的蝴蝶虫卵!
焚城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好像忽然勘破了蝴蝶小姐永远昂扬的脑袋、永远挺拔的脊梁、永远纤细优美的足尖之下,有怎样一颗颤颤巍巍的心脏。
她把蝴蝶工厂开设在自己的心脏里,日夜不停歇地工作,用骨肉和鲜血喂养这些蝴蝶的幼虫,小心翼翼,勤勤恳恳,直到这一天这一刻,有一批蝴蝶工厂的客人闯入高台,发现了这一切,
“姜屏!”
短暂的震惊过后,焚城最先的反应是将半个身体探出高台,大声呼喊姜屏的名字。
蝴蝶工厂所有的员工当中,只有姜屏升职成为了第四小组的小组长,生长出了一双近似于蝶首人的强壮有力的翅膀。
三言两语交代清高台上的情况,姜屏立刻明白焚城需要她做什么——一笸箩的蝴蝶虫卵和幼虫太过于脆弱,焚城又没有翅膀,他害怕带着这一筐下高台会把它们弄撒。
姜屏张开她的翅膀,飞跃到高台边缘,小心翼翼捧着宽而浅口的笸箩,将它们护在怀里,带到了流水线上。
这是一笸箩的虫卵——更是蝴蝶工厂的希望!
拆解废弃蝶翅的工作与编织新蝶翅的工作几乎同时进行,这时候五十九个员工好像也没有阵营的分别了,蝴蝶工厂里充斥着窸窸窣窣、繁忙而有序的工作声。
当电子屏的时钟翻页到6:57:32的时候,早上在高台上摔断骨头的那个幸运儿死了。
他撑着早就断裂的脊骨跟随他们一起到了村庄,以为一切痛楚就这样结束,以为他的身体又能恢复在新城里的健康时,这个可怜人又被虫灾席卷回了蝴蝶工厂。
撑过六个小时,他的鲜血浸染了手头的骨节,最后在工作台上断了气。
现在还剩下五十八个员工。
谢天谢地,在工作机器诞生之前,他们好歹还亲自上手,知道怎么样制作出一副合格的翅膀。
而每一道工序初步完成后,在送上流水线之前,像石头一样排排站在原地的蝶首人们终于行动起来——
他们的眼睛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来的明亮,比常人更加细长的手指一根根翻动着刚刚放置好的骨架和胶水尚未干透的鳞片,富有力道却又并不粗暴地轻轻拉拽,以确保它们真的成功构建成为了一架蝶翅的重要组成部分。
焚城在切割废弃蝶翅的间隙,抬起头扭动脖颈,看到的所有人和蝴蝶竟然全都忙忙碌碌,活像是——活像是在位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电子屏上的数字无情地一页页翻动,十二小时几乎一晃而过,焚城相信蝴蝶工厂里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腰酸背痛,早就摔裂的骨头随着呼吸都会传来尖锐的疼痛——但战役不是已经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没有人有闲工夫去数他们在十二小时内酒精只做了多少架翅膀,因为倒计时还剩三十分钟的时候,每个小组都有一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到流水线终端堆积成山的蝶翅面前,像蝴蝶小姐曾经做的那样,割下自己身上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翅膀,选择一副全新的,用细丝线勒进肩胛骨。
他们在赌。
赌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瞬间,只要他们身上还有崭新的翅膀,就能一并将它带到村庄。
十二小时,五十八人一共制作了五十六副翅膀。
倒计时缓缓归零,焚城挺直了他空空当当的脊梁。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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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蝴蝶工厂(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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