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雪茫茫;
美蝶娘,裁衣裳;
采了月光织线来纺,
又摘星星当宝石镶。”
蝴蝶工厂的终末,是一大片一大片像云一样彼此连接的蝴蝶。
三娘娘不再举火把了,她好像一个普通的养蚕为生的农妇,当蝴蝶工厂的员工们带着自己笨重的翅膀大驾光临村庄的时候,三娘娘站在她自己的庭院中央,面前是几十个挤挤挨挨的笸箩。
每一个笸箩都特地做的宽而深,用树枝编织起了一个交缠的可供蝴蝶幼虫攀附的支架,于是成千上万的蝶茧倒挂其中,只等时间一到,就会纷纷扬扬把自己的翅膀从茧里面挣扎出来,而后飞向天空。
三娘娘的口中喃喃唱着歌谣,神色平静而安宁,一双狭长的眼睛只是在听见巨大蝴蝶飞过天空发出的哄闹声时微微抬了一下,而后就没有再多看过他们一眼。
那一瞬焚城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他们今夜不来,蝴蝶小姐自己也会想出解决虫灾的法子。
不过这些倾注他们心力的蝶翅最终当然还是和灰白虫群一起化为灰烬了,在这场伟大的抗虫灾战役中,每个人的身上都堆起了灰扑扑的雪,莉莉安的脸上甚至只露出眼睛,其余部分都因为接触虫豸而变得又红又肿。
焚城是唯一一个没有佩戴蝶翅的人——蝶翅少了一副,而且他是一个卑贱的实习生,肩胛骨早就变得干干净净一如人类,没有神经可以牵动蝴蝶翅膀,所以他自愿放弃了。
不过和平鸽先生有的是首手段。
他并不是一棵庄稼,虫群对焚城没有太大的兴趣,三娘娘放飞的蝴蝶和蝴蝶工厂内倾巢而出的员工们已经足矣,焚城掀起了更大的火焰和浪潮,推动这场灰白色的雪变成能填饱庄稼的肥料。
接下来蝴蝶小姐要操心的,大概只有如何防止肥料过剩而烧苗了吧。
在场景消散以前,蝴蝶纷纷扬扬冲破厚如墙壁的灰雪,在三娘娘的身边冲天飞起,各色的蝶翅一起反着月亮的微光,将三娘娘的面孔映照在蒙蒙的雪灰后。
她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似乎有眼泪滚滚留下,薄而小的嘴唇翕张唱着歌谣,隔着蝶群和虫尸,碧蓝的一个人站在原地,竟然没有发一言,也从始至终没有做出一个攻击行为。
进入蝴蝶工厂一共六十六人,最后存活五十八人——极高的生存率,这一切全部都要归功于这个密室的进展堪称飞速,仅仅花费了三个整天的时间,他们就将进度条推进到了原本可能需要三四十天才能推进的地方。
焚城怀着狐疑,在场景的眩晕当中掸掉自己身上的虫尸,将长剑收回虚空,有些质疑蝴蝶工厂是否真的这样轻飘飘结束。
如果这里真的是蝴蝶工厂的终点,那么它应该会很快启动结算程序,判定谁才是蝴蝶工厂中贡献最高的人,并开启首通密室权益。
但一直到返回新城,这个程序都没有在焚城眼前启动。
就在这五十八人同时回到新城的瞬间,新城A-F各区办事处的大厅里,缓缓滚动着合伙人排名的大荧幕闪烁片刻,忽然息屏。
“怎么回事?”
“启动应急预案了吗?”
“A城区又被炸了??”
各种各样的质疑声层层涌起,人声像浪潮一样回荡在高而广阔的办事处。
数秒之后,荧幕再次亮起,没有滚动的排名,也没有战争的消息,只映出一行蓝色的字——
超等级密室【蝴蝶工厂】现已进入二阶段【蝴蝶邮局】,并向全体居民开放,欢迎广大合伙人朋友前往探索!
“见鬼,蝴蝶工厂啥时候开放的我都不知道!”
“‘朝闻道’没有搞定?还能衍生出二阶段?”
短暂的寂静之后,各城区的办事处里,掀起一样的轩然大波。
和平广场上,五十八个刚从蝴蝶工厂出来的合伙人披着一样的白色袍子,却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中央区域显示屏上的金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这一次,显示屏不仅轮回滚动播放消息,还有天音一并放送给新城全体居民——
焚城抬起眼睛,听见广播的女声肃穆不失欢乐,用纯正的播音腔一字一句念到:
——
“三日后,新城将召开一年一度五百人公民大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随机抽选参会信息已经放送至终端,注意查收~新城祝您生活愉快!”
周连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这阵天音把他猛地拉回了清醒状态。
女声不厌其烦,在足足播报了三遍以后终于停止,好像这个消息不放送到每一个新城公民耳朵里就不罢休似的。
而周连山知道,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天音还会每隔一会儿就播报一遍,直到所有人都一听见“五百人公民大会”这几个字就恨不得把耳朵戳爆,好清净片刻。
托十七岁到十九岁前夕在新城里叱咤风云的那段日子的福,周连山对这个该死的五百人公民大会还有那么点基本了解。
甚至如果硬要邀功,他可以说五百人公民大会是他本人与焚城所代表的极端自由主义者博弈的结果。
新城如今的政治制度与古希腊城邦制度类似,依赖于民主会议进行政治革新与治理,城镇内的事大到将来每个阶级的人几天必须进一次副本、各个城区是否有必要扩张或缩减面积,小到某一个商铺是否依法纳税、发生争执的居民究竟哪个有罪,统统都要在长达十天的五百人民主会议上作出决断。
参会的五百个人选严格随机,产生自A-F各阶层,是否参会的信息均通过终端发放给新城居民,城邦之下,人人平等,人人民主。
这当然不是最好的制度,不过已经是与极端自由主义者博弈后产生的最好的结果。
周连山已经离开新城十多年了,乍然回来,没想到五百人会议还在如初运行。
他从京平三小返回到和平广场之后,接收到了来自终端的十多条消息轰炸,除了锵石的发放和排名上升之外,还有来自林遮、莉莉安、李乐枫各种人的通讯消息。
周连山只点开了住所变更的消息,确认自己现在的编号是F303——京平三小之后,周连山进入了F区的第一分区,住所变得更加宽敞,除了一张床和一间淋浴间之外,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起居室的地方。
周连山有很多东西要思考,譬如离开新城后在父母身边度过的这十年,譬如他的圣城如今怎么如此落魄,又譬如圣战开启后现在是否还在持续。
再譬如,新城里的一些故人,尤为具有代表性的——焚城。
焚城大概有很多话要和周连山说,但后者躺在床上,鼻腔被被褥的清香充满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几乎什么都不想。
明明这间居所温度适宜,湿度恒定,他身上穿着衣服,躺在厚厚的被褥上,可是周连山还是觉得寒冷。
他怀念新城之外的日子,因为在新城外平庸却幸福的十年让他几乎已经忘却了直面生存是什么感觉,但十七岁那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如今已经三十二岁的周连山的脑海里,像一柄钢刷,发了狠地势必要让他想起在新城的那两年短暂又刻骨铭心的时光。
这种感觉实在太疲倦,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左右开弓似的,搅得脑仁都疼。
不过他还是没能睡着。
充作手镯的终端嗡嗡作响——有人在敲门。
真该死啊,怎么无论是谁,总能找到他新变更的住所。
周连山翻了个身坐起来,先看了眼终端的新消息——
“尊敬的F303号居民周连山:
很荣幸地通知您,您已被抽选为本届五百人公民会议的参与者,会议将于二十四个新城时后于和平广场召开,请凭借本消息准时参会,谢谢配合!
新城五百人公民会议常任委员会敬上”
真是意料之内。
不知道现在的常任委员会议会长是谁——焚城还是林遮?这两人不刻意做点什么么手脚让周连山参会,那才奇了怪了。
他揉了一把脑袋,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F区居民楼的脆弱房门在周连山开门之前就被外来者用力拍开了——
一声巨响,将周连山脆弱的神经惊得直接进入了防备状态。
而比防御动作更先一步出现的,是焚城带着血腥气的黑色斗篷。
斗篷的帽檐太大,遮盖了头发和眉毛,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让周连山几乎感到胆战心惊,但随之覆上来的,是一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掌。
周连山被巨力推着,踉跄栽到起居室的窗边,后腰硌着坚硬的床沿,传来闷钝的疼痛。
冰凉干燥的手掌掐着他的脖颈,拇指就放在颈动脉边上,脉搏随着心脏的跳动而鼓动,细微的起伏隔着两层薄薄的肌肤传给手掌的主人。
周连山怀疑自己是不是脱离青春太久,否则为什么已经读不懂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的情绪,又怀疑躯体是否和灵魂一起老化,否则怎么会产生错觉,觉得这只冰冷的手,在一遍遍摩挲自己的脖颈。
血腥气顺着窗外的微风传来又飘走,周连山的额角一跳,仿佛那一刻,十七岁的周连山上了三十二岁周连山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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