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停止轮回了。”
焚城的视线略过周连山的发顶，看向F区居所里空白的墙壁，语气有些滞涩。
虽然焚城并不想旧事重提，也不想让此刻怀里这个人觉得他当年的牺牲真的换来了什么——周连山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但他的灵魂还在。
焚城环抱住周连山的力气更大，直到被勒紧的痛感从腰间传来，引得周连山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深怕周连山知道自己的牺牲可以换来什么，所以一次又一次出卖所剩无几的自己。
周连山确实高兴了一些，眼睛睁大了几分，从那张有些凉薄地脸上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还想听听新城的更多变化，而焚城还不满足于仅此而已的耳鬓厮磨，扣着他的后颈又要把人压下来。
周连山伸手去反握他的手指，却听见门口传来细微的扒门声。
这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挠门，声音距离地面又很近，不像是有人来访。
“有人！”周连山一把推开焚城，从侧门的淋浴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顿时恼羞成怒。
“不是人。”焚城把那些不甘心、嫉妒、委屈之类像一锅大杂烩似的复杂情绪统统抛到了脑后，大概真如周连山心里所想，他确实是一个吻可以哄好的敌人。
的确不是人，不过也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焚城由着周连山去把门打开，却听后者轻轻惊呼了一声。
周连山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焚城从沙发上弹起来，却看见周连山蹲下身，从门外提着一个小东西的后颈，面色复杂地转过身来。
一只小猫！
一只橘黄色的，带着虎斑条纹的，瘦弱的小猫。
它的头颈好像刚刚才长好似的，栽歪到一边，前腿的方向也奇怪，本来应该朝前的爪子向后，尾巴更是好像与皮肉分离了似的，一点劲头也无。
小猫轻轻叫了一声，用偏着的头颅伸出粉色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一口周连山的手指。
“是京平三小里那只被郭天赐虐待的小猫！”周连山终于认出了它，关上门把小猫放在沙发上，又惊又喜。
“新城里没有猫，也不会有除了人之外的生物，”焚城看向小猫的眼神不甚友好，手却并不老实地揽着周连山的腰，“会不会有危险？”
猫比周连山更快表示抗议——它尖锐地“喵”了一声，把小小的身体整个儿往周连山手心里缩。
周连山笑起来：“你在这里，还怕有危险？”
这句话倒好像让焚城心情好了不少，焚城终于有心思关心这只猫的正经来历——如他所言，新城里没有猫，没有狗，也不会有任何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从前周连山没有把他自己的独有特质【雅各的天梯】卖给祂之前，他可以将满足特定条件的人从密室里带到新城来，但如今他早已失去了这个特质，这只身体残缺的小猫却还是来到了新城。
焚城没有说太多，但心惊肉跳地想，会不会连祂也无法完全收走【雅各的天梯】，会不会有一部分还在周连山的灵魂里熠熠闪光。
焚城只敢想，连半个字都不敢说。
他好像有些神经过度紧张了，总觉得周连山能离开一次，就能离开第二次。哪怕他现在触手可及，亲吻拥抱都由焚城乱来，可还是像天上云似的，飘飘忽忽抓不住。
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安定，让焚城看着这只猫，就想起天梯上走下的所有人。
——
“和平鸽卫队？”
周连山若有所思，坐在F01 01 1001的沙发上，看着写字板上攀爬的爬山虎叶片，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林遮将一杯茶水放在茶几上，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先生，看来焚城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您。”
周连山的目光像箭一样锐利投向林遮——林遮和焚城的关系倒也一如他想象的那样不睦。
曾经在周连山作为统治者的那个时代，A级合伙人林遮是他的副手。林遮没有惹眼的独有特质，也没有特立独行的性格，但他几乎是个天生的政客。对于当时过于年少的周连山而言，政治是他从未涉猎的领域，但林遮的辅佐很好地补足了这个年轻统治者的短板。
一个希望政治和平的副手，当然不会对屡屡挑衅议会威严的极端组织领导人有任何好感。
放任主义、极端恐怖、反人权组织，这些词汇统统都是当年林遮对焚城下的定义。原因很简单，新城鼓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杀人放火等等任何在现世不可能的事情在新城随处可见——新城从一开始就给所有人放出了这样的讯息，只要强大，无所不能。
但周连山当选议会长恰恰是因为他有人类的美好品德——他年轻，没有经过社会的锤炼，智慧又仁德，善良而美丽，象征着参议员们对人类美德的向往与认可。
彼时的新城在那个轮回年内是议会制，上议院几乎全部由B级以上合伙人担任，下议院内的参议员也不会低于D级。这样一群完全由强者构成的统治阶级会真心崇敬人类美德，会心甘情愿将资源让渡给低等级合伙人？这当然是一个谎言。
议会制产生，恰恰是为了保护该轮回年内的上层阶级——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轮回年内没有产生一个暴君式的人物。
没有一个合伙人的实力可以强劲到碾压一切A级，所以政治手段被视为必要的□□方式，崇尚道德，维护和平，是上位者的动听谎言。
年轻的周连山，是这个谎言到达顶峰的美丽诱人的产物。
——看啊，我们的领导人多么年轻、漂亮、仁慈又富有智慧，他不是仅仅因为强大才被我们崇敬，而恰恰是因为拥有人类美德、保护真正人权才被我们认可。
直到焚城出现。
他来到新城是该轮回年进行到四分之一的时候，而真正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是在轮回年进入二分之一时。这个横空出世的A级——照当时上议院的一致意见，他被评为A级只是因为新城最高只有A级——他在通过一个平平无奇的重恐级密室【焚城】后，忽然觉醒了一个自毁式独有特质，这个名为【Autothysis】的特质在新城任何一个轮回年的文献中都无法查询到，发动的时候半个A区都几乎沦陷，尚未加固的上议院的房顶轰塌了半边，引起了参议员们的高度重视。
暴君式的人物，在这个轮回年里出现了。
新城居民的本能就是慕强，依靠着强劲的实力，焚城迅速纠集了一大批丛林法则的支持者，发动了对议会制伪善统治的猛烈攻击。
而作为当时被推选出的真善美的代表人物，议会长周连山首当其冲，成为了焚城最大的敌人。
周连山的思绪从往事中收回，听见林遮饶有兴致的声音：“和平鸽卫队是焚城在您走后设立的一支军队，与常任委员会相互独立又相互牵制，他自己担任了卫队长的职责。”
“常任委员会无法统辖卫队？”周连山问。
“不行，”林遮有些遗憾，“不过这些年焚城似乎改变了很多。新城内高等级的组织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为了抢夺资源发生了各种各样的纷争，这些常任委员会都无法加以干涉，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军队。”
林遮叹了口气：“但焚城可以做到。和平鸽卫队本质上就是一支军队，在□□方面焚城做的很好，这些年他接收到常任委员会发布的冲突公告后，为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
周连山淡淡勾起嘴角，有点不大明白焚城的意思了。
“他从前一直很崇尚解放天性，也认为新城的弱肉强食主义是完全正确的，”周连山端起烫手的茶杯，“我以为他会更愿意看见大范围冲突和战争，然后谁胜利就为谁欢呼呢。”
新换上的衬衣质感似乎很一般，周连山的脖颈被磨得有些刺痛，于是伸手扯了扯领子，露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林遮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停顿一秒，不经意地移了开去。
小别墅的门铃被摁响，林遮巧妙地转换话题，起身前去开门：“先生，我们的客人到了。看来是时候聊一聊与焚城无关的话题了。”
周连山将领子扯高，欣然接受。
僧薇风风火火带着一大兜的零食饮料，熟门熟路绕过客厅沙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所有的食物一股脑儿塞进去，然后换了一瓶冰镇汽水出来，刺啦一声掀开易拉罐的拉环。
她的模样较京平三小中长大了一些，变得更接近周连山记忆里的模样。十几岁的少女穿着亮眼睛的红裙子，大喇喇往沙发上一靠，瞥一眼周连山，露出和林遮如出一辙的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样，天才先生，重返家园的感觉如何啊？”
“比我想象的要更糟糕一些。”周连山接过冰镇饮料，放在桌子上没有喝——对于他这个年纪而言，碳酸饮料已经不再是首选。
“好了小姐，”林遮将手放在僧薇的肩头，被突然生长的天藤刺了一下也并不恼怒，只是微笑起来，“我们不是来叙旧的。——圣战已经停滞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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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流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