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猜猜你们谈了什么。”焚城刺啦一声掀开盒饭的盖子,将两碗从楼下面馆打包来的面放到餐桌上,好整以暇看着周连山。
周连山的行程在他眼里好像不是个秘密,去圣城驻地之前,焚城也是这样一幅姿态,靠在沙发上从上到下扫视他,好像要用目光把他舔一遍。
周连山被缠得没办法,艰难扣上衬衣的扣子,抓着焚城的后发问:“你要一起去?”
焚城于是识相退后,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滴下水来,眼里充满笑意:“林遮看我,和当爹的看闺女被猪拱了没有两样,我才不去。”
但这时候焚城又装出一副拈酸的样子:“我猜猜,林遮应该是骂了我几句。”
猜的很准。周连山在心里想。不过他抬头的时候也莞尔,巧妙岔开话题:“我让你去给小猫买袋羊奶,你买了吗?”
焚城一撇嘴,周连山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只小橘猫正趴在焚城那件旧斗篷上,把身体窝成一团,美滋滋打着呼噜,显然是吃饱喝足的样子。
楼下面馆的面口味依旧差强人意,周连山吃了两口,忽然突发奇想:“小猫还是要有个名字,你说跟我姓周还是跟你姓陈?”
焚城动作一顿,只抬起眼睛看周连山:“跟你姓。”
周连山也一愣,有些自悔失言。
焚城并不是他的真名。焚城在进入新城之前,有一个灾难的童年,一段与周连山相反的动荡的人生,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周连山已经忘了他原来究竟姓甚名谁,甚至有些不太记得从前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哪里来的机会谈这些不太重要的鸡毛蒜皮的琐事。
可是他又好像的确记得焚城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周连山将青椒挑到焚城碗里,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就叫周小毛。”
焚城把青椒吃了,笑起来:“好敷衍。”
他旋即风卷残云般把面呼噜完,抽了张纸巾擦嘴,而后贴着周连山笑得很开心:“让我再猜猜,你那位僧薇小姐还建议你最好去和平广场买一些临时特质,并且给你划了一批锵石,是不是?”
周连山有些讶然,惊疑于焚城为何猜测得这样准确。
实则焚城自己也早就在考虑此事——周连山现在已经无法获得任何独有特质,对于他而言,重返新城以来的每一个密室都是在生死线边缘跳舞,虽然生命药剂和精神药剂圣城一抓一大把,但瞬间就能要了人命的情况在密室里也不少见。
焚城狡黠地看着他:“能在和平广场贩卖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的特质,我带你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
金碧辉煌的沉重大门为周连山而开的时候,他一刹那有些被耀目的灯光晃了眼。
这间地下赌场占地面积足足有数千平,无数香槟杯反射出挑高足有六米的屋顶上悬挂着的枝形吊灯的缤纷色彩,形形色色的人影来来往往。觥筹交错里,周连山几乎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新城。
他在新城最繁华的A区和最破败的F区都居住过,但无论是新城的哪一个居民区,建筑风格都十分统一——像世纪初的老城,是一种有历史感的厚重。
但地下赌场实在是太繁华、太新了。周连山叹为观止,心想自己在新城之前那两年,真是住在云端上。
侍应生端着几款漂亮的半脸面具,带着让人身心愉悦的笑容,看见焚城时似乎有些惊讶,却被巧妙地压了下来。
两人换好面具,焚城报出需要兑换的筹码数量后,侍应生很明显转换成了一种更恭敬的姿态,礼貌询问是否需要直接进入地下第二层。
看来第二层是高倍率赌博区,更好的道具和筹码都会集中在那里。
但周连山摇了摇头:“不用,我先在这里转转。”
他并不是个老手,直接区高倍率区,赔光家底也未可知——虽然他口袋里的筹码并不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但节约是美德。
虽然地下一层只是普通区域,但依然比周连山在电视上看过的更精彩。整个地下赌场呈现椭圆状,外圆是餐厅与酒吧,内圆被分割成不同的赌桌,统一制服的侍应生有男有女,带着兔子样式的半脸面具,身形灵活地穿梭在赌桌与赌桌之间。随身佩戴枪支的警卫西装笔挺,似乎随时准备应对客人们因为输赢而产生的纷争,赌场最中心的地方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高额奖品和用来公告中大奖的跑马灯。
周连山在跑马灯前驻足,看着今日公告的大奖——一栋可以收纳在终端背包里的豪华别墅。
有了这栋别墅,无论密室内环境多么恶劣,持有者都可以随时随地享受高端住宅,无需忧虑饥饱问题。
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奖品。如果周连山此时拥有足够多用来保命的道具和特质,他想必也会把钱花在改善生活品质上。
焚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两杯饮品,他将无酒精的特调递给周连山:“想好要玩儿什么了吗?”
周连山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什么都不擅长。”
他过了循规蹈矩的半生,从来没有踏足过一次这种纸醉金迷的场所,更别提赌博了。
乍然手握巨额筹码,周连山站在这里,简直和一个幼童无异。
没有那种赌徒的兴奋感,是无法在赌场里获得快乐的。
焚城喝了一口干马天尼,烈酒顺着喉咙向下滑,激起一种**辣的痛感,他透过晃动的灯光看周连山,眼神好像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周连山踟蹰了片刻,走到赌大小的赌桌边,围观了片刻。
传统的赌大小玩法非常简单,无非是概率问题,但在新城的地下赌场,这无异于是一场特质与特质之间的较量——三个骰子在骰盅里转动,骰盅外,双方各有手段——周连山惊异地发现,赌场里充满着硝烟的味道,不是烟草,而是特质发动的味道。
有人的眼睛赤红,想必早能看透骰盅里的骰子,而有人手指翻飞,似乎在隔空控物。
周连山失笑,回头看焚城:“这样有什么公平和概率可言?无非是另一种掠夺的方式。”
“地下二层禁用一切特质,倍率翻一百倍。”焚城道。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只手从周连山和焚城中间伸过来,搭在焚城肩头,而后在嘈杂的人声里,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好巧,和平鸽先生。”
周连山比焚城更先转过头,瞧见一个带着恶鬼面具的男人,他的面容和身形应该都刻意改变过,下半张脸是雌雄莫辨的美丽,身形纤长近似女性,声音确是男人的声音。
焚城不动声色躲开此人的手,转而把周连山挡在身后,笑容无懈可击:“好巧。”
“地下二层正在进行一场精妙绝伦的比赛,您二位——不去看看吗?”男人似乎挑眉,将重音放在奇怪的地方,一句话说得九曲十八弯。
焚城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男人识相走开,焚城才低声:“他是‘朝闻道’的会长,A级,代号‘无相’。”
而此时,侍应生们仿佛为了证实无相的话,开始在地下一层的会场里吆喝起来:“尊敬的客人们!高倍率区赌桌全面暂停!珍奇斗兽场十年来罕见上新!珍奇召唤兽等您带回家!”
新城里不会有除了人类以外的其它生命,除了那些罕见特质带来的虚假生物外,自从【雅各的天梯】被祂回收后,召唤兽也寥寥无几——周连山和焚城对视一眼,跟随着人流,缴纳了巨额入场费,进入到了地下二层的世界。
看来召唤兽上新的消息传递的很快,周连山和焚城到达时,只一眼就能看见不少熟悉的人。
莉莉安尤其是这些熟人里最热情的一个,她穿一身洛可可风格的华丽裙子,坐在二层包间,身边簇拥着以和籁为首的不少吸血鬼少年,在同一个包间里,还坐着摘下面具似笑非笑的无相。
朝闻道的人好像很乐意让全新城都知道他们是谁。周连山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新城因为其弱肉强食的法则,平常的居民更愿意用黑袍掩盖身形,以避免不必要的治安风险,但朝闻道的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把自己优越的外形条件暴露在市民眼中,并享受他们艳羡的目光。
莉莉安盛情邀请,加之普通坐席实在过于拥挤,周连山和焚城只好上到了二层的包间里。
“初次见面,”莉莉安用羽毛扇子撩动金色发丝,冲周连山露出一个极其明媚的微笑,“你长得真漂亮。”
周连山微微颔首,视线很礼貌地避开她和那堆男宠:“谢谢。”
“嗨呀,你的话也真少。”她回头向无相抛了个媚眼,“你说和平鸽先生和这位漂亮先生在一块儿,他们一天能说到十句话吗?”
“我不知道,小姐。”无相抿了一口茶,身形似乎又变得更像一个女性了些,“不过我猜你和和籁在一块儿,一天应该能说一千句话。”
莉莉安咯咯笑起来,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和籁身上,张开嘴接受男仆的投喂。
周连山移开视线,把目光移到楼下巨大的斗兽场上。
看得出来这里似乎已经被弃用了有些年头,连围栏都是新修的,吊灯的光影昏暗,不复一楼大堂的富丽堂皇。
在稍显陈旧的红绸地毯上,一道聚光灯赫然亮起,清亮的女声报幕,掀开了斗兽场今日好戏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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