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到达莉莉安居住的别墅时，蝶首人A01已经被弄晕，安置在复古布艺沙发上。

从客厅里的斑斑血迹和打斗痕迹中不难看出，为了制服不算配合的A01，莉莉安应该吃了点小苦头——不过从蝶首人身上的抓痕和咬痕中也能看出，双方两败俱伤，没谁占到大便宜。

她身上的洛可可风格裙子早已撕裂，嘴角带着可疑的血迹，瘫倒在沙发上大喘气，面色倒是很红润。

周连山坐在另一侧，对莉莉安家中的血味饮品全部敬而远之。

焚城风尘仆仆看向他时，后者耸了耸肩膀：“如你所见，莉莉安小姐说蝴蝶的血别有一番风味。”

焚城露出一点笑意，绕过莉莉安准备去查看蝶首人的状况，却被莉莉安一侧身巧妙挡住，她的眼神饶有意味地向上一翻：“和平鸽先生，这是我的战利品。”

“如果能把蝶首人对半劈开，我不介意和你五五分成。”焚城浑然不在意，绕了个更大的圈子，伸手触摸蝶首人的肩胛。

A01是蝴蝶工厂里最接近蝴蝶小姐形态的蝶首人，他的肩胛骨和蝶翅牢牢生长在一起，连接处不是一根细细的丝线，而是一根强壮有力的骨头。

真的是A01。

焚城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周连山敏锐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微微挑起了眉毛。

从京平三小的那只残疾小猫到蝴蝶工厂里的蝶首人，密室里的这些生命穿破墙壁，降临到了新城居民的身边。

周连山曾经是【雅各的天梯】的拥有者，他比任何人对此都要更敏感。

他的目光从焚城身上移到蝶首人的巨大翅膀，很快又轻轻移开。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啊。

焚城却好像想要尽可能让周连山忽略这个事实，很快放松面部表情，若无其事转向莉莉安：“小姐，你有抽中去参加五百人公民会议吗？”

莉莉安好像不大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变话题，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有。几万人只抽选五百个，我哪来这样的好运气？”

“今年有一项针对限制大型居民组织权力的提案，你不想去听一听吗？”焚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可以让你以和平鸽卫队一员的身份参加此次公民会议。”

莉莉安何其聪明，她几乎是尖叫着跳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喊叫着在蝶首人手臂上又狠狠啃了一口，而后悻悻让出了这个昏迷着的蝶首人。

五百人公民会议在两天后准时召开。

和平广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转变了模样，曾经环绕的同心圆广场上巍然立起一排一排的阶梯座椅和扇形会议桌，圆心巨大的金色显示屏前摆放了四竖排座椅，中间是一个木质的方形会议桌椅。

金色显示屏上映出“新城第十二届五百人公民会议”的字样，天音无时无刻不播报着五百人会议即将召开的喜讯，并提示与会人员按照座次就坐。

此时是新城时间早上七点半，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周连山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他视力不大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已经不大能看清坐在常任委员会位置上的人的面孔了。

七点四十分，常任委员会开始陆续入座。周连山离开新城太久，很多新面孔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不过还是依稀认出了无相和僧薇。

和平鸽卫队的战士们身穿一样的白色制服，也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然分布在了会场的各个角落里。

莉莉安的金色短发就飘扬在周连山的身后。

周连山环视一圈周围，在心里想焚城竟然没有以某种身份参与到公民会议中来，身边就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我能坐在这里吗？”

周连山猛一回头，瞧见一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斗篷掩盖了身形和面孔，只露出被压得很深的眼睛和下半张脸——周连山失笑，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焚城没有得到答案，于是兀自在周连山身边坐下来。

“五百人会议还是没有做到完全随机和公平，不是吗？”周连山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回报这句话的是焚城的反唇相讥：“当然了先生。不然您怎么会坐在这里呢？”

他们明明昨天还在拥吻，现在却又坐在这里针锋相对，好像只要涉及到政治，就有一堵看不见的高墙竖在他们之间。

七点五十分，新城五百人公民会议常任委员会的主席，款款现身于同心圆圆心的高台座椅上。

对于很多第一次参会的新城居民而言，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能够得见这位新城的统治者的机会，他们伸长了脖颈，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更有甚者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试图看清这人的面目。

常任委员会的主席穿着一件朴素的军绿色衬衫，西裤宽松合宜，身形瘦削，面孔由于太远看不太明晰，只能依稀辩出寡淡的轮廓——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

周连山知道那是林遮——圣城现在的主人，新城现任主席。

八点整，和平广场上一切杂音戛然而止。

尖锐的话筒嗡鸣声后，林遮温和的声音在和平广场上空响起：“欢迎各位与会者来到新城第十二届五百人公民会议现场，我是主席，林遮。”

没有冗长的开幕致辞，也没有对常任委员会会员的一一介绍，五百人公民会议开门见山，径直进入了会议主题。

“第一份提案，来自C区组织‘朝日’，——《关于大型高难度等级密室的归属权的若干议题》。”

由于五百人公民会议的人选完全随机，因此不能保证提案的发起人或组织一定在会议现场，因此林遮会代为朗读所有的提案内容。他的声音像潺潺流水似的，将枯燥的提案内容分条列举，清晰传递给在场每一个与会人员。

朝日的提案内容很明确，是针对如“朝闻道”这类大型组织的。近一年来，新城陆陆续续出现了三个超等级密室，除了已经进入二阶段的【蝴蝶邮局】之外，其余两个超等级密室均已经被朝闻道收入囊中。

新城中本来就资源匮乏，朝闻道又一味扩张地盘，垄断资源，难免下面的中小型组织会生出不满。

但常任委员会虽然名义上具有行政权力，但实际上无执法权，只能对朝闻道加以限制，而无法根本解决问题。因此这份提案虽然切中要害，但终究只能不痛不痒含糊带过。

“朝日”希望通过这一届会议，能够得到五百人公民大会赋予的执法权，这项提议最终会由在场的五百位公民投票表决是否通过。

周连山面前的桌子上浮现出两个圆形按键，红色代表否决，绿色代表通过，中央悬浮三十秒倒计时，超时不投票视为弃权。

太荒谬了。

周连山紧紧盯着桌面，有一瞬间在怀疑五百人公民大会是否只是一场作秀，在弱肉强食的新城内玩弄政治，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否等同于天方夜谭。

而焚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摁下了否决键。

周连山侧目：“你不赞成五百人公民大会干预弱肉强食的秩序，是吗？”

焚城回报他以微笑，和晦暗不明的眼神：“当然不是。执法权应该在和平鸽卫队手上，我怎么会同意让渡权力？”

周连山失笑，任凭三十秒过去，选择了弃权。

最终这项提案以三百二十票反对，五十六票弃权，二百七十四票支持而予以不通过。

——总票数六百五十票，含有五百位与会者的五百票，常任委员会十人每人十票，主席五十票。

林遮平静宣布结果，继续宣读下一项提案。

周连山的思绪有些飘远了。他没有亲自参加过五百人公民大会，第一届大会召开时，他已经离开了有一年了。当各方势力在五百人公民大会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候，周连山在外面的世界里参加高考。

把议会制度更改到民主会议制，当年的周连山曾经做过一番斗争。但现在看来，五百人公民大会和议会制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新城并没有因为这五百票就变得更民主和公平，只不过各方势力粉墨了自己左右政治的双手，将**裸的掠夺和剥削粉饰得更柔和漂亮了些。

周连山今年三十二岁，脑子好像比十九岁的时候要笨拙一些。那些曾经的豪言壮志，在他的心里已经变成了海市蜃楼一般的东西，好像曾经那种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信念已然随风逝去，留下一丝不明不白的怅然。

譬如说，他当年究竟为什么义无反顾，竟然愿意放弃自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焚城曾经那么不理解他，时至今日，周连山都有些不大理解自己了。

桌面上的红绿按键再一次亮起，而周连山眼神涣散，根本没有听见第二个提案的内容是什么。

一只有力的胳膊横在周连山肩上，将他搂紧，另一只手握着周连山冰凉的指尖，生拉硬拽着，教他摁下了那个绿色按钮。

周连山猛地回过神，看见焚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那双眼睛里经常盛着讥笑的、凌冽的、讳莫如深的情绪，却没有一刻像现在，温和怜悯到能滴出水来。

“不是徒然。”炙热体温通过焚城的肌肤传到周连山胸背的地方，穿透肋骨，直达心脏。

圆心的高台上，林遮的声音响起。

“四百七十三票支持，对《关于进一步降低E-F级玩家进入密室频率的若干议题》予以通过。未来常任委员会将会投入更多人手替代E-F级玩家进入密室，同时加强对F区的治安巡逻，以进一步改善低等级玩家的生存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