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是什么？信念的力量有多重？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放弃一生中最重要的天赋，去拯救一些无需拯救的人，是徒劳无功吗？
如果是从前的焚城，他一定会质问周连山：“你曾经居住过新城最贫瘠的F区，也掌控过新城最繁华的A区；F区的多数人都还在为温饱而苦苦挣扎，因此人性的恶展露无遗；A区的人们追名逐利，享受权力带来的快乐，拥有无尽的财富——而周连山，如果说谁最知道权力的甜美，谁享用过新城最多的财富和美誉，那一定是你。你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新城比现世更诱人之处，你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在新城里迟迟不肯离去的人都在追逐什么——他们是甘愿在这里狂欢，无需你的拯救。”
和平广场上的金色显示屏已经树立了十二年，又有多少人真正通过财富去兑换现世的一天？
他们是心甘情愿留在新城的。
但现在的焚城明明有千万句话可以说，他却没有拆穿这一切，在周连山的信仰山崩海啸般塌陷的时候，他用手臂撑起了周连山的脊梁，温和而坚定地强迫他听见了林遮的宣判声。
——看，你的坚持并非徒劳，真的有人因为当年的改革改善了处境。
焚城一时间有很多话想说，看着周连山像玻璃一样破碎的眼睛，他几乎要背弃自己的信念，只想在这一刻给周连山予以肯定——但他这时候才发现语言多么贫瘠，而拥抱的力量也并不足以撑起一座崩塌的雪山。
焚城慢慢地组织语言：“周连山，你看那块金色显示屏。它也是在你走后的第二年一起树立起来的。一亿锵石换现世一天，放在现在的你、一个F级玩家身上，确实可望而不可及。但是你曾经是新城的执政官，你也曾经站在财富顶峰，你知道A区很多人都能够拿得出这些钱。但是十二年了，这块纪念碑式的门只打开过一次：我去特蕾莎修女院接你的那一次。”
“我知道你和祂的交易——上交【雅各的天梯】，剥离全部天赋和特质，永久脱离新城，永不获得特质，换来这座纪念碑，还有新城终止轮回。”
林遮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圆心高台传来，似乎已经开始讲述第三部提案，而焚城的声音近在耳边，略微低沉，左右震颤着周连山的耳膜。
“周连山，你看看，改变是持之以恒的，也是缓慢的，至少现在这五百人里已经有了数十个F区的居民，他们能够参与立法，能够亲手为决定自己的命运做出一点贡献，这已经比从前强之又强了。”
“不够，十二年了——”周连山小声反抗，声音几乎有些尖锐，他从来平静的眼睛带着让人心碎的绝望，看向焚城，“十二年了，仅仅如此而已吗？垄断、剥削，生命有如蝼蚁，成百上千的人进入新城，又有更多的人在日复一日的高压密室中死亡，而A区那些人却还在声色犬马，追名逐利，这就是新城？而我却只能看着，无能为力！焚城！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制胜的特质【雅阁的天梯】，没有引以为傲的过人的天赋，周连山甚至到现在仍旧是一个F级，而他已经不再年轻，在新城内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圣城似乎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行，林遮只不过还在这个虚无的政坛上玩弄政治，僧薇领导的圣战，大概率也已经停滞了数年之久。
“不，”焚城的手臂用力，几乎将周连山整个笼罩在了漆黑的斗篷下面，“‘这个魔法师，已经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召唤出来的魔鬼了’。”
周连山心脏里绝望构筑成的玻璃囚笼好像瞬间破开了一个裂缝，清凉的风就顺着这丝裂缝灌了进去，让他瞬间抽离出来。
他将自己从那漆黑的斗篷里挣脱出来，抬眼睛看着焚城带着微笑弧度的嘴角，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圆心高台上，林遮的声音依然像潺潺的流水：“……下一份提案，来自和平鸽卫队：《关于扩增和平鸽卫队的若干提议》，……即日起，和平鸽卫队将开放接受各组织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和平鸽卫队，并接受五百人公民大会领导，施行司法权……和平鸽卫队将有权优先参与各超等级密室，并享有优先占有权；凡和平鸽卫队占有的超等级密室，均有限向新城居民开放。”
会议席上登时一片哗然。
近一年内新城出现的超等级密室几乎全部被朝闻道收入囊中——并且不向公众开放。和平鸽卫队横插一脚，几乎是将与朝闻道作对这几个字摆在了明面上。打破高层垄断，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
无相坐在常任委员会的坐席上，腮帮子鼓进鼓出，身形一瞬间涨大，从颇为女相的骨架一瞬间变得好像某种动物，看得出来被气得不轻。
和平鸽卫队在这一年里本来就平息了多次冲突，颇得民意，又自降身价提出要接受五百人公民大会领导，自然又能获得主席和常任委员会的支持，再加上让利给普通民众，解决了新城内生存物资愈加匮乏的问题——毫无疑问，这个提案以五百三十三票支持高票通过。
焚城冲周连山眨了眨眼睛，无声做了一个口型：“大厦将倾。”
周连山的身上好像忽然过了电似的战栗起来，刚刚才破开一个小口子的心脏又重新被低沉的情绪笼罩。他止不住地去想，焚城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制裁朝闻道的垄断吗？
不，不止如此。
用一个极端大型组织来取代另一个极端大型组织，看似是在反垄断，实际上是另一种模式的垄断。超等级密室的掌控权依旧在高等级组织手中，拥有了司法权的和平鸽卫队，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朝闻道？有限向居民开放，又是什么样的有限程度？付费、分级，会不会成为新城内一触即发的阶级矛盾的导火索？
焚城可从来不是一个会发善心的人。
大厦将倾，是朝闻道的大厦，还是新城的大厦？
周连山甚至不敢细想，他有一瞬间害怕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拨开层层迷雾后，会看见血淋淋的真相。
他悄不做声地从焚城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几乎不能遏制地想起十二年前焚城孤身一人攻击执政官居所时的场景。
轰炸的声音不绝于耳，焚城的身形像鬼魅，面色冷峻到看不出半点柔和的情绪，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连山，眼里写满卑劣的渴望。
这样一个人，即使是过了十二年，哪怕是和他相拥而眠在同一张床上，就会有所改变吗？
周连山好像忘记了他们接吻拥抱时候的温情。理想的高墙崩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最先怀疑的依然是焚城。
焚城敏锐感知到了周连山的疏离，他盯着周连山看了很久，有一刻甚至有些质疑自己。
甜言蜜语哄骗他，用柔情似水的吻安抚他，骗得焚城几乎相信自己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是因为他们心有灵犀，所以十二年前周连山离开新城，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谎言果然是谎言。
他焚城对于周连山而言确实不可信，不足爱，所以任何异变迥生，他都是最先被疏离的人。
焚城冷冷地笑起来。
他甚至有些后悔昨天临时撰写了那样一份提案交给常任委员会，但此时林遮已经开始诵读这一份提案，焚城后悔得有些晚了。
周连山的心很快似乎又冰封起来，他明白温和的改革在新城内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成为名利场互相追逐的背景板。
像玻璃一样破碎的眼睛又像玻璃一样筑起不可见却切实存在的屏障，周连山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高昂着颀长的脖颈，耐心聆听着林遮的声音。
焚城、林遮、僧薇。五百人会议、和平鸽卫队、朝闻道。
新城变成了周连山最不熟悉的模样，但他曾经为今日所做的一切还在，周连山是失去了很多，但他并非完全无能为力，还有一些东西刻在他的灵魂里，能够横亘冗长岁月，继续为理想而发光。
革命，要流血的革命。
不要温吞而无用的改革。
“……下面宣读第十三份临时提案：《关于新城内出现的密室生物的人权的若干提议》。”林遮的声音难得出现了变化，不再平稳无波。他的目光穿过和平广场层层林立的阶梯桌椅，准确定位到焚城的身上。
“昨日，新城地下赌场发布拍卖异形生物‘蝶首人’，经调查可知为超等级密室‘蝴蝶工厂’内NPC，此类生物近年来已在新城绝迹，但近日突然出现，亟需对其准确定位。本提案在此建议，明确密室生物是否应该拥有人权，并基于第三修正案提出以下界定标准：
一、密室生物是否具有人形与智慧；
二、密室生物是否能觉醒相关特质；
三、密室生物是否能够与新城居民进行交流、并愿意遵守新城相关法规法案；
……”
林遮的声音重新恢复古井无波，目光却和僧薇短暂相接。
提案宣读完毕，会议席上，登时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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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五百人公民大会（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