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尖叫着站起来的是无相。他的身形重新变回女性的样子,似乎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心情,而后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道:“主席,我请求驳回此提案。”
数百道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他,林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来自密室的异形生物已经有多年没有出现过,近期唯一一次出现是在地下赌场,我以祂的名义起誓,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并且有且只有一只。”无相的眼神恶狠狠投向观众席,语气咬牙切齿,“该生物是一只长着昆虫头颅和蝴蝶翅膀、具有人类肢干的生物,仅仅为了这一只生物而立法?我认为有些不大合时宜。”
“根据第十三号提案的初步法则,这个生物具有人形,”林遮并没有被他的激愤情绪所感染,转而发问,“这只人形生物是否具有智慧?是否能与新城居民交流呢?”
无相一时僵住,想起蝶首人明显具有智慧的行为,没有立刻回答林遮的问题。
“让立法走在罪案前,不失为一种好的预案。”林遮平静地道,“委员先生,您的发言不足以让我们在此刻取缔这份提案。”
周连山的视线从阶梯座椅的高层向下看,能够看见圆心会议台的全貌,林遮的身形在高台上显得有些单薄,但看似毫无波澜的话语十分有力,止住了无相进一步的喧闹。
但无相也绝不会就此心甘情愿放弃,在地下赌场里被焚城缠住,失去了追捕蝶首人的机会已经让他足够难受,现在竟然还有人递交提案要为这个异形生物争取人权?!
不必想都知道这其中有谁的手脚。和平鸽卫队刚刚才削弱了朝闻道在内的大型民间组织对高等级密室的占有权,现在又要引入密室生物瓜分新城资源,这么做到底对谁有好处?
无相想也想不通,频繁变动骨骼形态让他的脑瓜子现在嗡嗡地响,好像有一百只蚂蚁在耳道里爬似的——明明此前朝闻道和和平鸽卫队都算是站在新城食物链顶端的高等人,焚城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帮着劣等人来削弱自己人的权益?
无相只觉得忍无可忍,在林遮静静的目光逼迫下,冷笑出声:“尊敬的主席!这只唯一的密室生物现在就在和平鸽卫队长的手里呢!藉用五百人公民大会的权利为己谋私,而非为全体新城居民造福,我反对这样的提案!”
“林主席,”焚城徐徐从观众席上站起来,黑色斗篷拉得很低,几乎掩盖住全部的面容,只露出嘴唇和下巴,“我即和平鸽卫队卫队长。昨日带走蝶形生物实为情势所迫。这位委员先生有意将密室生物纳为私人财产,并与地下赌场公开拍卖。此举有悖第一修正案的原则‘新城是人的新城,一切应以人为本’,因此我擅作主张带走了它。”
焚城没有辩驳太多,也没有进一步指控无相,仅仅说完这段话就迅速坐下,漆黑的斗篷掩盖身形,让他瞬间隐匿在人群中。
人群中的哗然声越来越大,明眼人似乎都对这份法案有了自己的考量。
周连山却蹙起眉头:“给密室生物人权,只会让他们更加扰乱新城的平衡,本来就紧缺的资源也会被进一步瓜分,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新城居民为什么要同意?”
他似乎隐约猜到焚城的深意,但却并不敢承认似的,用驳斥的、近乎天真的语气试图从焚城嘴里获得一个否定的答案。
譬如这只是他的又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譬如焚城觉得让新城里满天都是长着人头的鸟、满地都是人身马之类的很有意思……
但焚城淡淡看了他一眼,好像看穿了周连山的心思似的。
他没有说出周连山心里一直在期许的答案,语气反而很平淡:“比起被瓜分一些口粮,我相信新城居民更不愿意看到未来的密室里有人会从背后牵出一只蝶首人来加入战斗。”
不错的答案。
周连山错开视线,若有所思。
因为焚城刚才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他失去了这份提案的投票权,红绿两色按键仅仅出现在周连山面前,而后者一时间不知道怀揣着怎样一种复杂心情,心甘情愿摁下了支持。
这份本来荒谬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提案,最终以三百三十票支持的微弱优势取得了通过。
五百人公民大会的第一天就此落下帷幕,和平广场上的天光依旧是灰青色,分不清晨昏日夜。街道上没有灯光,道路两边也没有树木,在人群摩肩接踵撤场的时候,无端让人生出孤寂的感觉来。
周连山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垂落在身侧的手却被焚城牵住。
焚城没有看他,神情也看不太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周连山觉得他有些伤心。
……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些?
微弱的愧疚感从周连山心头划过,像一阵轻柔的晚风,拂落将谢未谢的花瓣。
指尖在掌心轻轻搔了一下,周连山回头看身后的人,焚城随即借着人流环抱住他,声音里带了一点点笑意:“觉得愧疚的话,对我好一点吧。”
心脏好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一阵微电流窜过胸膛,留下酥麻的痒,让人质疑这究竟是因为人群纷争而只有他们相拥,所以荷尔蒙影响了神经;还是因为他们真的相爱。
周连山握紧焚城强行塞到他手心里温暖干燥的手指,走到人流的尽头处,一闪身把焚城推到楼与楼之间的暗巷,在突然昏暗下来的天光里,拽着他的衣襟把人的后脑扣下来,像掠夺呼吸一样寻求一个亲吻。
唇瓣辗转在一起,巷子外人声鼎沸,巷子里却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胸膛密不可分的挨在一起,心脏的频率近乎趋同,周连山鼻尖充斥着的是焚城身上黑斗篷的气息,分明在人身上穿了这么久,斗篷上却没有沾染一点体温,依旧是冷冽的寒凉,通过鼻腔进入呼吸道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刺痛。
在剧烈喘息的间隙,周连山伸出手指,抵在焚城急切又要吻上来的唇上,语气十分柔软,音调像缠绵在一起的丝绸似的:“把我的剑还给我吧。”
焚城的动作微微停顿,旋即却把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含进口中,湿热的触觉激得周连山忍不住开始颤抖——好像焚城在吮吸的不是他的一根手指,而是其它什么地方似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连山,里面盛着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可周连山却看不大分明。他或许是被什么蒙蔽了,或许是十七岁的记忆太猛烈,给十三年后的今日,都蒙上了一层往昔的滤镜。
这样的目光持续了数分钟之久,直到周连山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焚城看透了,后者才用极尽缠绵的力道咬了一口他的指尖,而后轻笑起来:“当然可以了。”
那把剑的前尘往事,谁也没有提起。
焚城只是又轻又沉地叹息,环抱住周连山,用力到恨不得能将他揉进身体里。
——
蝴蝶邮局坐落在一个名叫泰拉的小镇上。
泰拉小镇大概位于工业革命前的欧洲,根据周连山这几天用脚进行的丈量,城镇不大,长宽均只有不足两公里。小镇上生活繁忙,居民众多,撑着巨大裙摆、竖着紧身胸衣的贵族女子常常乘着马车掠过街道,绅士们蹬着长筒袜和皮鞋紧随其后,普通的小摊贩和市民来来回回穿梭在泥泞狭窄、有一股马粪臭味的街道上,兜头而来的很有可能就是一盆从窗户里往外倾倒的污水。
蝴蝶邮局坐落在小镇的西北方,占据了一间砖石房的一半,另一半和一间小酒馆挤挤挨挨靠在一起,两件铺子共用了小楼的二层,用作员工宿舍。
蝴蝶邮局的前身蝴蝶工厂规模庞大,一共容纳了六十六人进入密室。但这一次周连山进入蝴蝶邮局的时候,仅仅在自己身处的这间邮局里看到了连同他在内一共六个店员。
一个有着大胡子的老头自称是这间邮局的店长,另外有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是店内的代笔人,周连山与另两位男性则是邮递员。
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缭绕着纸烟的味道,做工没有那么精巧的纸烟烧起来的时候十分呛鼻,两位女士止不住拿手帕捂住口鼻轻轻咳嗽。
这两个女性代笔人——很巧,都是和周连山一样的玩家。莉莉安和周连山仅仅只是对视,就忍不住地冲他眨眼睛。
来到蝴蝶邮局的第一天,周连山暂时没有看见焚城的踪迹。
大胡子老头威廉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胡子和头发都是浅棕色,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的棕色短外套和像布兜一样肥大的藏青色裤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油污和水渍一起混杂粘在上面,散发出难闻的哈喇味。他把烟丝一根根放在嘴里搅碎,喘着粗气分发一大摞足有几十公分高的信件。
“去他的战争!信一天比一天多了!他们总有那么多话要说。淑女对绅士,绅士对情妇,啰嗦的妈对她永远长不大的儿子,还有鬼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真是活够了,上帝什么时候来带走我?周!过来拿走带去随便哪儿,别让我瞧见!”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8章 五百人公民大会(三)&蝴蝶邮局(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