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在童安看过来时把烟摁灭，然后丢进了垃圾桶。

见她上前搭话有些诧异，却没问什么，只回了句：“嗯。”

能认出他也许是学校荣誉榜那张丑照还没卸下来。

周遭家长往来，或帮孩子拿东西，或谈论学习情况，只童安一个人背着书包往这里走。

她看着自己，就好像他是来接这小女孩的。

沈南风拿出个口香糖，将包装撕开丢进垃圾桶，余光瞥向一边。

“公交车来了。”

她摇了摇头：“晕车，今天不想坐公交车。”

童安每次见到这人他都在吸烟，有点像街头的小混混，但却是一中的某一届的前三。

口中苹果味蔓延，压下烟草味。沈南风见这小女孩还不走，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钱丢了的话我可以借你。”

末了又补充：“一中的小天才，我在网上见到过你。”

这也就不奇怪这人每次都会多看她两眼了。

童安对目光敏感，每次放学也会有其他家长或是同学看她，指着她说“那个跳级的”，有的以此勉励他们家孩子，有的则好奇看两眼。

太阳烘烤地面，水汽蒸腾，有种湿热感。

将碎发别在耳后，童安实话实说：“想攒钱。晕车是真的，今天不坐公交车。”

对此，沈南风不置可否。

自从这小天才在网上引起热议后，她的家境也被扒出来了。巨额彩票中奖，妥妥的暴发户。

她不该缺钱的。

见童安捏紧了书包肩带，抬眼看向他：“学长，有同学指着荣誉墙上的照片说我们长得很像。”

沈南风挑眉：“你想说什么？”

童安把目光放在地上：“他们说学霸都长得差不多……以后我也能考上A大吗？”

A大是市内最好的大学，也是沈南风所在的学校。

童安年纪小，以后大概会选家门口的大学，A大确实在她考虑的范围。

“以你的成绩，上A大不成问题。”

说着，沈南风就要走。

错身时童安喊了一句：“哥哥。”

沈南风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而后装作没听见。

快没时间了。

想到这点，童安抓住沈南风的衣角：“能不能送我回家？”

童安的手是抖的，说话的声音也在颤。

沈南风瞥了眼四周，家长们几乎都在帮学生搬东西，同时也有家长带小孩去帮忙……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多莫名奇妙的目光，但……

“行，送你一程。”

说着沈南风朝童安伸出手。

男子背光站着，童安以为他要拉自己，把手放了上去。

然后“啪”地一下，手背红了。

感受到手背上的疼痛，童安缓缓睁大了眼睛：？

虽然也不是很疼。

沈南风抬眉：“坐公交都要钱，我花时间送你回家不该给劳动费啊？”

童安想了想自己的存款，讷讷问他：“你要多少？”

嚼着口香糖，沈南风随意道：“你坐公交花多少给我多少，我这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童安从校服口袋摸出两个一元硬币，见沈南风皱眉，她解释：“我要倒车的。”

沈南风：“……”跟他解释什么？

“……”

-

童安所在小区离学校不是很远，走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路上她去朝上买了包奶糖。

“哥哥你要吃吗？”

“你在学校也这么喊其他人？”

童安被瞟了一眼，刚想收回手，就被拦住了，男子拿了一个奶糖。

她小声道：“没有……下学期你还来一中吗？”

夕阳落在积水里，映照着往来的车辆。

奶糖粘牙，沈南风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孩会喜欢，舔了舔牙槽，他含糊：“不知道。”

“来的话去给我开家长会吧？规矩我懂，现在就攒钱。”

传言中的小天才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像刚才，他其实没想要童安的钱，只是想让她长长记性。

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但她这老实巴交的，被卖了也是帮人数钱。

见童安又把奶糖递过来，沈南风接过放进了口袋里。

“你家长呢？他们怎么不去？”

“他们挺忙的，没时间。”

之后童安没再说别的话题，只在路过彩票店时停了一下。

她拉着自己去买彩票。

沈南风按住这小女孩的脑袋。

“……你刚才还说攒钱请我帮你开家长会。”

“会攒的，就试一次。”

说着，童安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见她翻了两下，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

“这个，幸运数字，试一试。”

看了眼童安写的数字，不是很好看，却能辨认清楚。

他挑眉：“你还挺懂的……”

见这小天才弯了嘴角，沈南风语气一转：“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反正彩票不会卖给未成年。

童安也知道这一点，小声说了一句：“你都吸烟了，买个彩票也不算什么吧？又不花你的钱。”

人长得乖巧，但没想到是个小赌鬼。一中的小天才就这？但想到他自己还是一中某届前三，还有烟瘾……他没资格说她。

揉了揉童安的脑袋，沈南风叹了口气：“那我戒烟，你也别想着找其他人帮你买。”

童安抬手把头发理了理，路上风吹着，她这学生头早就不成样子了。

听到男子猜出她的想法，眉眼微弯：“你怎么知道我会找别人？”

小孩都这样，更别说叛逆期的小孩，就是没想到别人口中的乖乖女还能这么叛逆。

难怪她家长限制她零花钱。

“最后一次。”

童安眨眨眼睛，把从书包里翻出来的钢镚都塞到沈南风手里。

童安找出的钱都有零有整的，也不知她攒了多久，最后拿来买彩票。

小赌鬼。

她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一次，你吸烟也是，我们互相监视。”

沈南风翻了个白眼，有种掉坑里的感觉。

但他不至于骗小孩，戒就戒。

“行，你也小心点，别让我逮着你去赌。”

彩票买好，但放在沈南风那里了。

他诧异：“你怎么不收着？”

童安绕过一滩积水,理所当然道：“被爸爸妈妈发现就完了。”

哦，你还知道啊？

“……”

到了童安所在的小区门口，她把那包奶糖塞进了沈南风手里。

“吸烟对身体不好，你要是想吸烟了可以吃一颗糖，糖纸攒着，攒够了找我换礼物。”

沈南风想说这糖粘牙，他也不是很喜欢吃，但童安跑得快，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

就像童安说的那样，有人指着他贴在学校荣誉墙上的照片说他们长得像；也有人指着她网上的照片说他们像。

沈南风在想，他这个妹妹不简单。

摸出打火机点着，他发现另一只手拿的是那包奶糖，于是又把火熄了。

他没去拿烟盒，反而把打火机放回了口袋。

路灯亮了，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在了远方。

他想，这糖实在粘牙。

“……”

-

“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儿鬼混了？”

说话的是童安的妈妈，她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童安小声解释：“今天人多，没等上公交车，走回来了。”

瞥了眼四周，屋里没开灯，看样子她爸爸不在家。

童安妈妈皱眉：“看见你这样子就烦，你爸今晚不回来吃饭，去做饭。”

应了声“好”童安把书包放下。

开了灯，然后添水开火，洗菜切菜，下面，加鸡蛋，放调味料……

她的动作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

等她端着碗到客厅，童安妈妈正在翻她的书包。

“这电话是谁的？”

那是方雯的电话。

童安想了想，解释道：“方同学说有些题想问我，我没有手机，她说有了再加。”

书包里的钢镚纸币少了可能看不出来，因为家里不缺这点钱，但要是多了其他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刨根问底。

童安妈妈没再抓着这点不放，方雯她知道，是个女孩，不是男的就行。

要是乱搞，他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行了，不给你买手机是为你好，好好学习以后都会有的……你来月经了没有？”

童安下意识看向地板：“还没有。”

说到这，她妈妈皱了眉，咬着指甲看她，语气有些着急：“这怎么行？都这个年纪了……以后不会生怎么办？过两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

童安将校服换下来，打算明天再洗，至于为什么不是今晚……洗衣机的声音太吵，会被说的。

吃完饭洗过碗后，她把被翻乱的书包重新收拾好带回房间。

瘫在床上，她觉得有些累，用手背盖住脸，困意瞬间涌了上来。

手碰到床头那包卫生巾，她又想到刚才的事。

童安的脑子很乱。

小时候她发过一场高烧，烧了一晚上，早上奶奶叫她她没起来，于是找了村里老人给她叫魂。

再醒来，一切都变了。

世界好像变了，但似乎又没有。

后来奶奶走了，走前指着她说“恶鬼”。去城里打工的父母回来给奶奶处理后事，邻居也说她很奇怪。

于是那没见过几面的爸爸妈妈带童安去找“老神仙”算命。

“老神仙”说，童安已经死了。

后来，彩票中奖，连续跳级……财富，名声双收时他们又去找了那个“老神仙”。

“老神仙”说她存有理智，回来报养育之恩的。

“……”

他们很怕自己，却不敢随便丢掉，怕她报复他们。

他们想把自己早点嫁出去，这样她就不是他们家的了。

这也是“老神仙”给出的破解之法。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童安的哥哥。

童安有个哥哥，曾过继给有钱的亲戚家，但这个哥哥走丢了，现在也还没找回来。

她的哥哥，童平。

他也会觉得她是“恶鬼”吗？

“……”

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符，说是平安符，但童安知道，这是她的催命符。

她把符放在心口。

怦怦，怦怦——

心脏还跳着，却好像缺了什么零件。

很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