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沉幽谷的雾再度归于寂静,可沈叙辞心底的风浪,再也无法平息。
昨夜那瞬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荡——白衣立夜色,抬手镇千乱,万蛊俯首,瘴雾平息。
那是凌驾生苗蛊道之上的力量。
是他穷尽所学、穷尽所知,都无法触及的境界。
可偏偏,拥有这般通天本事的人,日日敛尽锋芒,洗衣煮粥,侍花等他,温顺得像全然无依、只能依附幽谷、依附他的寻常旅人。
假的。
全是装的。
沈叙辞侧卧榻上,睁眸望着帐顶昏暗的木纹,心口蛊息浅浅起伏,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岑祁雾的平和心绪。
哪怕隔屋而居,哪怕两人未有接触。
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对方的安然恬淡。
越是如此,越诡异。
越是温柔无害,越深藏莫测。
昨夜之后,他彻底不敢再松懈半分。
先前的妥协安稳、甘愿沉沦,尽数被那一瞬间的破绽击碎。
他不再贸然试探,不再动用蛊术探查——他已经彻底清楚,自己的蛊术在对方面前形同儿戏,试探只会次次落空、徒显狼狈。
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不结印,不凝蛊,不外露半分猜忌。
只用眼、用心、用朝夕相处的细碎时光,静静窥探那人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真相。
他要找出破绽。
要弄明白,岑祁雾到底是谁,到底为何停留。
第二日天明,雾色清淡。
岑祁雾依旧起得很早。
晨起清扫庭院,汲水烹粥,一举一动温柔舒缓,眉眼恬淡安然,与往日别无二致。
若无昨夜那惊鸿一瞬,沈叙辞几乎要以为昨夜的镇压、那磅礴的气场,全是自己彻夜失神生出的幻觉。
沈叙辞如常走出蛊楼。
青衣素雅,面色清冷,眼底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深处藏着层层警惕。
“醒了。”岑祁雾闻声回头,唇角携着浅淡温柔,抬手将温热的瓷碗递来,“刚温好的粥,趁热喝。”
指尖干净修长,温度温润,动作自然坦荡,无半分闪躲心虚。
沈叙辞垂眸接过,低声道谢,顺势抬眼,极快地扫过他一眼。
细看之下,依旧一无所获。
眉目干净,气息澄澈,周身无半分蛊力戾气,干净得从未触碰过蛊道。
完美得太假。
席间安静无言。
沈叙辞小口喝粥,看似平淡进食,心神却尽数锁在身侧之人身上。
他观察他的呼吸。
绵长平稳,静而不浮,是常年修身养性的底蕴,绝非山野闲散旅人所有。
他观察他的步态。
每一步起落分寸极佳,沉稳端正,暗含敛尽山河的从容,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观察他待人待物的神态。
温和却疏离,包容却自持,看似温顺依附,实则从未真正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底。
包括他沈叙辞。
可偏偏,他待自己,又极致耐心、极致纵容。
包容他的孤僻,纵容他的偏执,接纳他所有的冷漠与躲避,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矛盾。
处处矛盾。
沈叙辞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缠得他心口发闷。
用完早食,他如常收拾器具,准备入山打理蛊圃。
以往此时,岑祁雾只会安静目送,留他独自入山。
可今日,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传来温柔语声:
“今日谷外浊气未散,昨夜闯谷的外人虽被瘴雾阻隔,未必彻底离去。深山凶险,我陪你一同去吧。”
语气温柔,是体贴入微的担忧。
可落在沈叙辞耳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攥紧指尖,心底瞬间浮起揣测——
是担心他遇险?
还是昨夜露了破绽,刻意靠近,想要稳住他、遮掩异常?
沈叙辞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好。”
他应得平静,心底却已然层层戒备。
两人并肩入山。
依旧隔着半步温柔距离,雾风拂面,溪水叮咚,风光依旧静好。
可沈叙辞的心神,从未有过的紧绷。
他刻意放慢脚步,刻意制造细碎境况,不动声色试探。
山路杂草丛生,几株带毒的野蔓横生路边,寻常凡人触之即麻,轻则肿痛,重则晕迷。
岑祁雾走在外侧,温柔替他挡去路边枝桠,指尖不经意擦过毒蔓藤蔓。
毫无反应。
指尖肤色白皙如常,气息平稳无波,不惧毒蔓,不畏山毒。
寻常人绝不可能做到。
沈叙辞余光尽收眼底,心底冷一分。
行至蛊林边缘,林间低阶凶蛊闻生人气息,悄然围聚,暗处蛰伏,嘶鸣暗藏。
寻常无蛊力之人,早已心生畏惧、脚步慌乱。
可岑祁雾步履从容,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不仅不惧。
那些暗藏窥伺的凶蛊,在靠近他三尺范围时,竟齐齐无声退避,俯首藏入草丛,不敢露头半分。
是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
是万蛊臣服的本能敬畏。
沈叙辞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的蛊息骤然轻轻一颤,又是熟悉的、向着身旁之人俯首共振的姿态。
真相近在咫尺,可偏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雾。
他依旧看不懂,摸不透,查不出。
一路行至蛊圃。
沈叙辞俯身打理蛊草,看似专心致志,实则所有感知尽数落在身后之人身上。
岑祁雾没有乱动,没有窥探蛊圃秘蛊,只是安静站在树荫下,替他挡风遮雾,静静等候。
身姿安然,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专注而绵长。
待他俯身劳作发丝垂落,遮挡眉眼,岑祁雾便会无声上前,抬手替他轻轻拂开垂落的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极轻,温柔克制,从不过界。
每一次触碰,都精准抚平他心底的戒备与紧绷。
每一次温柔,都精准瓦解他好不容易筑起的提防。
沈叙辞一边清醒地警惕他、猜忌他、观察他。
一边又无可救药地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太矛盾了。
猜忌是真的。
心安是真的。
恐惧是真的。
沉沦也是真的。
他清楚这人深藏不露、身份成谜、处处伪装。
可他依旧舍不得推开。
舍不得这份空山幽谷里唯一的暖,舍不得这岁岁不离的陪伴,舍不得这骨血相连的独一无二的羁绊。
日至正午,山雾渐收。
沈叙辞打理完蛊圃,直起身时微微晕眩。
连日心绪不宁、思虑过深,身心早已透支。
脚下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双温凉的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
力道温柔稳妥,恰到好处,稳稳将他扶住,不逾分寸,却足够安心。
“小心些。”
岑祁雾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带着浅浅的疼惜,“身子还未养好,别太累。”
近在咫尺的气息干净温润,包裹住他周身所有寒凉与慌乱。
沈叙辞僵在原地,心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揣测、所有的防备,在这瞬间尽数溃不成军。
他抬眼,撞进对方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澄澈、真挚、不染杂质,仿佛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温柔,尽数予他一人。
他忽然有些茫然。
这般真挚温柔的眼神,这般无微不至的包容守护。
怎么会是假的?
可昨夜那瞬镇尽万蛊的无上力量,又怎么会是真的无害?
真假交织,温柔藏锋,破绽藏柔。
他观了一日,察了一日,疑了一日。
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永远看不透岑祁雾。
他的试探落空,他的观察无果,他的猜忌被次次温柔化解。
岑祁雾太会藏了。
藏锋芒、藏实力、藏身份、藏深情。
只用一身温柔,便化解他所有的戒备,困住他所有的心神,让他一边疑窦丛生,一边甘愿沉沦。
归谷途中,一路无言。
阳光穿透枝叶,落两人交叠的身影,一青一白,相依相携。
心蛊浅浅共振,无声缠绕。
沈叙辞心底清楚。
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安稳的日子。
疑心生根,戒备常驻。
可他依旧离不开、舍不得、放不下。
他只能继续这般——
带着猜忌去贪恋温柔,带着警惕去接纳陪伴,带着惶惑去死守这份虚妄的朝夕。
一人步步藏锋,以柔化疑,静默守候,掌控全局却从不拆穿。
一人步步提防,观而不破,心有迷雾,深陷拉扯却不愿抽身。
幽谷风静,心事翻涌。
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秘密,越埋越深。
而这场一知一盲、一守一疑的漫长羁绊,拉扯愈烈,深陷愈重。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