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一夜无眠。

沉幽谷的雾再度归于寂静,可沈叙辞心底的风浪,再也无法平息。

昨夜那瞬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荡——白衣立夜色,抬手镇千乱,万蛊俯首,瘴雾平息。

那是凌驾生苗蛊道之上的力量。

是他穷尽所学、穷尽所知,都无法触及的境界。

可偏偏,拥有这般通天本事的人,日日敛尽锋芒,洗衣煮粥,侍花等他,温顺得像全然无依、只能依附幽谷、依附他的寻常旅人。

假的。

全是装的。

沈叙辞侧卧榻上,睁眸望着帐顶昏暗的木纹,心口蛊息浅浅起伏,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岑祁雾的平和心绪。

哪怕隔屋而居,哪怕两人未有接触。

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对方的安然恬淡。

越是如此,越诡异。

越是温柔无害,越深藏莫测。

昨夜之后,他彻底不敢再松懈半分。

先前的妥协安稳、甘愿沉沦,尽数被那一瞬间的破绽击碎。

他不再贸然试探,不再动用蛊术探查——他已经彻底清楚,自己的蛊术在对方面前形同儿戏,试探只会次次落空、徒显狼狈。

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不结印,不凝蛊,不外露半分猜忌。

只用眼、用心、用朝夕相处的细碎时光,静静窥探那人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真相。

他要找出破绽。

要弄明白,岑祁雾到底是谁,到底为何停留。

第二日天明,雾色清淡。

岑祁雾依旧起得很早。

晨起清扫庭院,汲水烹粥,一举一动温柔舒缓,眉眼恬淡安然,与往日别无二致。

若无昨夜那惊鸿一瞬,沈叙辞几乎要以为昨夜的镇压、那磅礴的气场,全是自己彻夜失神生出的幻觉。

沈叙辞如常走出蛊楼。

青衣素雅,面色清冷,眼底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深处藏着层层警惕。

“醒了。”岑祁雾闻声回头,唇角携着浅淡温柔,抬手将温热的瓷碗递来,“刚温好的粥,趁热喝。”

指尖干净修长,温度温润,动作自然坦荡,无半分闪躲心虚。

沈叙辞垂眸接过,低声道谢,顺势抬眼,极快地扫过他一眼。

细看之下,依旧一无所获。

眉目干净,气息澄澈,周身无半分蛊力戾气,干净得从未触碰过蛊道。

完美得太假。

席间安静无言。

沈叙辞小口喝粥,看似平淡进食,心神却尽数锁在身侧之人身上。

他观察他的呼吸。

绵长平稳,静而不浮,是常年修身养性的底蕴,绝非山野闲散旅人所有。

他观察他的步态。

每一步起落分寸极佳,沉稳端正,暗含敛尽山河的从容,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观察他待人待物的神态。

温和却疏离,包容却自持,看似温顺依附,实则从未真正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底。

包括他沈叙辞。

可偏偏,他待自己,又极致耐心、极致纵容。

包容他的孤僻,纵容他的偏执,接纳他所有的冷漠与躲避,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矛盾。

处处矛盾。

沈叙辞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缠得他心口发闷。

用完早食,他如常收拾器具,准备入山打理蛊圃。

以往此时,岑祁雾只会安静目送,留他独自入山。

可今日,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传来温柔语声:

“今日谷外浊气未散,昨夜闯谷的外人虽被瘴雾阻隔,未必彻底离去。深山凶险,我陪你一同去吧。”

语气温柔,是体贴入微的担忧。

可落在沈叙辞耳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攥紧指尖,心底瞬间浮起揣测——

是担心他遇险?

还是昨夜露了破绽,刻意靠近,想要稳住他、遮掩异常?

沈叙辞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好。”

他应得平静,心底却已然层层戒备。

两人并肩入山。

依旧隔着半步温柔距离,雾风拂面,溪水叮咚,风光依旧静好。

可沈叙辞的心神,从未有过的紧绷。

他刻意放慢脚步,刻意制造细碎境况,不动声色试探。

山路杂草丛生,几株带毒的野蔓横生路边,寻常凡人触之即麻,轻则肿痛,重则晕迷。

岑祁雾走在外侧,温柔替他挡去路边枝桠,指尖不经意擦过毒蔓藤蔓。

毫无反应。

指尖肤色白皙如常,气息平稳无波,不惧毒蔓,不畏山毒。

寻常人绝不可能做到。

沈叙辞余光尽收眼底,心底冷一分。

行至蛊林边缘,林间低阶凶蛊闻生人气息,悄然围聚,暗处蛰伏,嘶鸣暗藏。

寻常无蛊力之人,早已心生畏惧、脚步慌乱。

可岑祁雾步履从容,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不仅不惧。

那些暗藏窥伺的凶蛊,在靠近他三尺范围时,竟齐齐无声退避,俯首藏入草丛,不敢露头半分。

是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

是万蛊臣服的本能敬畏。

沈叙辞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的蛊息骤然轻轻一颤,又是熟悉的、向着身旁之人俯首共振的姿态。

真相近在咫尺,可偏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雾。

他依旧看不懂,摸不透,查不出。

一路行至蛊圃。

沈叙辞俯身打理蛊草,看似专心致志,实则所有感知尽数落在身后之人身上。

岑祁雾没有乱动,没有窥探蛊圃秘蛊,只是安静站在树荫下,替他挡风遮雾,静静等候。

身姿安然,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专注而绵长。

待他俯身劳作发丝垂落,遮挡眉眼,岑祁雾便会无声上前,抬手替他轻轻拂开垂落的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极轻,温柔克制,从不过界。

每一次触碰,都精准抚平他心底的戒备与紧绷。

每一次温柔,都精准瓦解他好不容易筑起的提防。

沈叙辞一边清醒地警惕他、猜忌他、观察他。

一边又无可救药地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太矛盾了。

猜忌是真的。

心安是真的。

恐惧是真的。

沉沦也是真的。

他清楚这人深藏不露、身份成谜、处处伪装。

可他依旧舍不得推开。

舍不得这份空山幽谷里唯一的暖,舍不得这岁岁不离的陪伴,舍不得这骨血相连的独一无二的羁绊。

日至正午,山雾渐收。

沈叙辞打理完蛊圃,直起身时微微晕眩。

连日心绪不宁、思虑过深,身心早已透支。

脚下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双温凉的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

力道温柔稳妥,恰到好处,稳稳将他扶住,不逾分寸,却足够安心。

“小心些。”

岑祁雾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带着浅浅的疼惜,“身子还未养好,别太累。”

近在咫尺的气息干净温润,包裹住他周身所有寒凉与慌乱。

沈叙辞僵在原地,心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揣测、所有的防备,在这瞬间尽数溃不成军。

他抬眼,撞进对方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澄澈、真挚、不染杂质,仿佛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温柔,尽数予他一人。

他忽然有些茫然。

这般真挚温柔的眼神,这般无微不至的包容守护。

怎么会是假的?

可昨夜那瞬镇尽万蛊的无上力量,又怎么会是真的无害?

真假交织,温柔藏锋,破绽藏柔。

他观了一日,察了一日,疑了一日。

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永远看不透岑祁雾。

他的试探落空,他的观察无果,他的猜忌被次次温柔化解。

岑祁雾太会藏了。

藏锋芒、藏实力、藏身份、藏深情。

只用一身温柔,便化解他所有的戒备,困住他所有的心神,让他一边疑窦丛生,一边甘愿沉沦。

归谷途中,一路无言。

阳光穿透枝叶,落两人交叠的身影,一青一白,相依相携。

心蛊浅浅共振,无声缠绕。

沈叙辞心底清楚。

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安稳的日子。

疑心生根,戒备常驻。

可他依旧离不开、舍不得、放不下。

他只能继续这般——

带着猜忌去贪恋温柔,带着警惕去接纳陪伴,带着惶惑去死守这份虚妄的朝夕。

一人步步藏锋,以柔化疑,静默守候,掌控全局却从不拆穿。

一人步步提防,观而不破,心有迷雾,深陷拉扯却不愿抽身。

幽谷风静,心事翻涌。

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秘密,越埋越深。

而这场一知一盲、一守一疑的漫长羁绊,拉扯愈烈,深陷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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