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午后山风沉静,幽谷雾淡。

自昨日窥见岑祁雾一瞬惊世实力后,沈叙辞的心底便悬着一块巨石,日夜不落。

他不再肆意试探蛊息,不再贸然动用秘术探查,却将所有的心神都凝成了一丝细弦,时时刻刻绷着,锁在身侧之人的一举一动上。

他想等破绽。

等岑祁雾再度疏忽,等那份深藏的锋芒再次无意间泄露分毫。

可岑祁雾太过稳妥。

一日朝夕相处,烹茶、扫院、静坐、相伴,温柔平淡得挑不出半分异常,温顺得如同真的只是一个依附山谷、依赖他的普通外乡人。

若无昨夜那刻骨铭心的一瞬镇压,沈叙辞几乎要自我催眠,尽数当做幻觉。

就在这份紧绷又凝滞的僵持里,谷外的祸乱,再度卷土重来。

暮色初垂,残阳染红山巅雾色。

沉幽谷外围,骤然响起密集的破瘴之声。

不同于昨夜莽撞的冲击,这一次,来人显然有备而来。

人数更多,蛊术更杂,且带着专门克制生苗瘴雾结界的破阵蛊器,层层叠叠,蚕食着谷口百年结界的屏障。

刺耳的蛊鸣穿透山峦,密密麻麻的凶蛊戾气涌入山谷,林间蛰伏的低阶蛊虫瑟瑟逃窜,整片幽谷再度掀起躁动的乱象。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

是那群昨夜被震慑击退的外来蛊修,召集了同伴,卷土重来,誓要破开沉幽谷,掠夺生苗蛊秘。

屋内,沈叙辞眸色骤然一冷,周身青衣蛊气瞬时绷紧。

他起身的瞬间,身侧一道白影亦随之站起。

岑祁雾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慌乱,轻轻蹙起眉,语气是全然普通人的不安:“又有动静了,这次……好像比昨夜更凶。”

他演得太真。

惶恐是浅的,无措是淡的,全然是不懂蛊道、畏惧凶乱的寻常模样。

沈叙辞余光扫过他,心底戒备再起。

真不懂?

还是装不懂?

昨夜弹指镇万乱的人,怎会畏惧这点俗世蛊修的乱象?

“你待在屋内,不要出来。”沈叙辞语声清冷,带着生苗少蛊师的凛冽杀伐,“谷外蛊乱凶险,伤不到我,却会伤及凡人。”

他刻意说出“凡人”二字,目光死死锁在岑祁雾脸上,想要捕捉一丝半分的破绽。

可岑祁雾只是乖乖颔首,温顺听话,眼底只有纯粹的担忧:“好,我不出去,你千万小心。”

没有逞强,没有异动,没有半分深藏的强势。

温顺、乖巧、依赖。

完美贴合一个需要被他庇护的弱者姿态。

沈叙辞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转身掠出竹院,直奔谷口结界。

他不再心绪纷乱,尽数敛神,指尖青碧蛊光暴涨,繁复古老的苗文印诀在掌心流转。

生苗秘蛊——千瘴锁灵阵,应声而起。

漫天青雾席卷谷口,毒瘴凝结成蛊刃,层层叠叠,挡在结界之外。

结界外,七八名黑衣蛊修面露凶光,手持破阵法器,戾气滔天。

“沈叙辞!生苗最后一位少蛊师!”

“交出蛊经残卷、秘境蛊种,饶你性命!”

“小小年纪独占幽谷秘藏,未免太过贪心!”

人声狞恶,蛊器轰鸣,无数毒蛊、噬骨蛊、破灵蛊疯狂冲击瘴阵。

沈叙辞孤身立在阵前,青衣猎猎,以一人之力,硬抗数名高阶蛊修的联手猛攻。

他天赋卓绝,蛊术凌厉,可对方人多势众,且法器阴邪刁钻,专克生苗瘴蛊。

数个回合下来,阵光震颤,瘴雾溃散,他以精血催动的锁灵阵,渐渐浮现裂痕。

心口旧日反噬余痛未消,强行催发高阶蛊术,气血微微翻涌,喉间泛起浅淡腥甜。

他能撑住,却无法快速破局、尽数退敌。

僵持之际,结界裂痕越来越大,数道凶戾蛊光穿透瘴阵,直逼他心口要害、丹田蛊根!

若是被此蛊击中,蛊根受损,修为大废,轻则散尽半生蛊力,重则沦为废人。

千钧一发之际。

无人看见的结界暗处、无人察觉的雾层深处——

一缕极细、极柔、无色无味的纯白气息,无声流淌而过。

没有声势,没有波动,不惊任何人耳目。

唯独精准掠过那几道致命凶蛊。

下一瞬。

凌厉凶悍的破灵蛊光,瞬间化作普通雾汽,尽数消融。

那些阴邪刁钻的蛊器之力,瞬间被抹平戾气、切断灵韵,彻底失效。

结界外一众蛊修骤然脸色煞白,惊惶失措。

“怎么回事?!我的蛊术没用了?”

“法器灵力空了!被什么东西吞了力量!”

“不对劲,这山谷有诡异隐力!”

众人骇然失色,疯狂催动蛊术,可所有攻向沈叙辞的致命招式,尽数在临近他周身三尺时,无声归零、凭空瓦解。

看得见的,是沈叙辞的瘴阵依旧稳固。

看不见的,是有人在暗处,以无上蛊道底蕴,替他抹平所有致命危机,兜底所有凶险。

竹屋廊下。

岑祁雾静静立在灯影里,白衣安静,眉眼温柔。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未抬半分,身形未动一寸,外人看来只是安分等候、担忧观战的普通人。

唯独他自己知晓。

他全程压尽所有力量,绝不外露半分锋芒。

不镇阵、不杀敌、不展露威压。

只悄悄抹掉所有能伤到沈叙辞的致命攻势,只悄悄稳住即将崩裂的瘴阵根基,只悄悄兜底,绝不抢半分风头,绝不露一丝破绽。

他要护他周全。

更要护他的体面、护他的骄傲、护他那仅剩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虚妄底气。

他要让沈叙辞以为——

所有胜仗,皆是他自己本事。

所有危机解除,皆是他蛊术凌厉。

暗处所有温柔兜底,永埋雾底,永不揭穿。

谷口战场。

沈叙辞亦微微怔住。

他清晰看见数道致命蛊光凭空消散,对方凌厉攻势无端作废,原本岌岌可危的结界,莫名稳固如初。

不是他的阵法之力。

绝非他所为。

可周遭无风无浪,无蛊息异动,无人出手痕迹,干净得诡异。

心底寒意再起。

是岑祁雾。

只能是他。

除了他,无人有这般无声无息、兜底护人的通天手段。

沈叙辞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下意识掠回竹屋方向。

暮色里,白衣人影静静立在廊下,遥遥望着他的方向,身姿温柔安然,眼底满是担忧,纯良无害得无可挑剔。

依旧无破绽。

依旧在装。

沈叙辞心口五味杂陈。

感激是真的。

被人默默护住的安稳,滚烫入心。

可猜忌更真,寒意更重。

这人明明身在局外,明明随手便可平定一切,却始终隐身幕后,看着他孤身苦战、勉强支撑,只在致命一刻悄悄兜底,全程不露分毫。

为何?

为何非要伪装弱小?

为何非要藏起一身山海,甘愿做依附他的凡人?

为何一次次护他、纵容他、守他,却永远不肯展露分毫真相?

心绪翻涌之间,沈叙辞抓住空隙,凝尽残余蛊力,猛地结出绝杀印诀。

漫天青碧瘴蛊骤然收拢、炸裂!

轰隆——

瘴雾席卷四方,所有外来蛊修的蛊器尽数崩碎,人被瘴气震飞重伤,惨叫连连,再无战力。

“退!快退!这山谷有鬼!”

众人惊魂丧胆,连滚带逃离谷口,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喧嚣尽散,谷口重归宁静。

沈叙辞撤去阵法,立在晚风里,青衣微乱,气息微喘,心口气血仍在隐隐翻涌。

他赢了。

赢得看似漂亮利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最致命的凶险,是被人悄无声息替他抹平。

他孤身归屋,脚步沉稳,眼底却覆满沉郁迷雾。

廊下的岑祁雾立刻迎了上来,神色真切担忧,伸手下意识想扶他,又怕冒犯,堪堪停在半空,温柔轻声:“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看着很累。”

分寸完美,温柔克制,弱者姿态,分毫不差。

沈叙辞抬眸望他,静静看了他两息。

看着这张温柔坦荡、无半分心虚的眉眼,看着这滴水不漏的伪装。

良久,他轻轻摇头,嗓音微哑:“无事,都解决了。”

依旧没有拆穿。

也拆穿不了。

没有痕迹,没有证据,没有破绽。

所有的暗护、所有的兜底、所有的深藏实力,尽数被他藏得干干净净。

岑祁雾松了口气,浅浅笑起,眼底温柔澄澈:“还好你平安,我一直在担心。”

暮色晚风温柔吹拂,吹散战场残留的戾气。

两人并肩走入屋内,灯火暖亮,依旧是朝夕安然的模样。

可沈叙辞心底的迷雾,早已浓得化不开。

他彻底摸清了岑祁雾的行事。

他永远只会在暗处兜底,永远只会温柔掩护,永远收敛所有锋芒,永远伪装无辜弱小。

他护他,却不让他知晓。

他帮他,却从不留痕迹。

他有通天之力,却甘愿做他身后最温顺的依附者。

最温柔的伪装,最深沉的守护,最无解的隐瞒。

沈叙辞坐在灯下发呆,心口蛊息轻轻共振,暖洋洋的牵绊萦绕骨血。

一边是被默默守护的滚烫心安。

一边是永探不破的层层谜团。

他越来越依赖这份温柔庇护,越来越贪恋这份无人能及的安稳。

也越来越怕。

怕这份完美伪装下的真相,是他根本承受不起的结局。

屋内灯火脉脉,两两无言。

一人暗藏深情,敛尽锋芒,岁岁兜底,默默守护,永不拆穿。

一人心知有异,看破不说,深陷温柔,满心迷雾,进退两难。

幽谷风波暂歇。

可人心之间的拉扯,愈缠愈紧,愈沉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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