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夜色落满沉幽谷。

谷口残留的蛊乱戾气被晚风渐渐吹散,山林重归寂静,只剩竹屋两处灯火,遥遥相对,温柔得一如往常。

可沈叙辞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方才一战,历历在目。

他看得太清楚。

那些凭空消散的致命蛊术,那些无端失效的阴邪法器,那些被悄然稳住的结界根基——

全是岑祁雾的手笔。

那个人就站在廊下,看似无辜担忧、柔弱无力,却仅凭一缕无形气息,便兜底抹平了所有凶险,替他挡下了足以废他修为的死局。

可他从头到尾,不动声色,不露分毫,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流露。

依旧温顺、依旧干净、依旧装作全然不懂蛊道、全然依赖他的模样。

假的。

全是假的。

沈叙辞坐在案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瓷杯,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晦涩。

他已经可以笃定。

岑祁雾的身份、本事、过往,无一真实。

这人身上藏着一片滔天迷雾,藏着他穷尽一生蛊道、也未必能窥探分毫的山海格局。

他伪装弱小,伪装依附,伪装温柔无害。

明明抬手便可纵横蛊道、来去自由,却心甘情愿困在这座闭塞深山,困在他冰冷孤苦的身边。

理由是什么?

沈叙辞想不透,猜不破。

可最让他心态扭曲、近乎偏执疯魔的是——

哪怕明知全是伪装,明知满腹隐秘,明知自己全程被人蒙在鼓里、被人稳稳掌控。

他依旧贪恋。

依旧舍不得。

依旧一寸一寸,心甘情愿往这场温柔骗局里沉沦。

从前的依赖,是安稳、是习惯、是孤寂半生难得的烟火陪伴。

可如今的依赖,是明知山有雾、明知局有假、明知人藏秘,依旧自甘堕落的卑微执念。

他什么都清楚。

却什么都不愿戳破。

晚食安静摆上桌,两菜一粥,清淡温热,是岑祁雾日日为他打理的烟火。

岑祁雾坐在他对面,灯火映亮他温柔眉眼,澄澈干净,无一丝城府,轻声开口:“今日一战辛苦,多吃些,补补气血。”

语气温柔,体贴入微,一如既往的迁就宠溺。

沈叙辞抬眸看他。

静静看着这张骗了他数月、温柔假象下藏着无尽秘密的脸。

心口蛊息轻轻一颤,熟悉的暖意、熟悉的牵绊、熟悉的骨血相连,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心底冷冷自嘲。

沈叙辞,你真狼狈。

明明是你下蛊缚人。

到最后,却是你被他人温柔锁死,被别人的伪装与守护,困得寸步难行。

他低声应了一句:“嗯。”

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扭曲与妥协。

他一边清醒地猜忌、清醒地戒备、清醒地看透这场不对等的羁绊。

一边又卑微地贪恋、卑微地依赖、卑微地自欺。

一顿晚食,安静无声。

岑祁雾没有多问战事细节,没有炫耀、没有破绽、没有丝毫异样。

他从不抢他的风头,从不拆他的体面,从不戳破他故作强大的孤傲。

他只是默默替他添粥,默默替他拂去衣上微尘,默默将所有温柔细致,尽数予他一人。

饭后,夜色更深。

沈叙辞起身走出屋外,立在院中吹风。

夜雾微凉,浸得他衣衫薄薄发冷,却吹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矛盾纠缠。

身后脚步声轻缓响起。

岑祁雾拿着一件干净外衫,轻轻走到他身后,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将衣衫披在他肩上。

指尖微触,温凉短暂,分寸绝佳。

“夜里风凉,别着凉。”

温柔的气息覆在耳畔,轻柔得让人沉溺。

沈叙辞身形微僵,却没有躲开。

他没有回头,望着沉沉夜色与远山雾影,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很轻很哑:

“你好像……从来都不怕这里的凶险。”

不是质问。

只是轻轻一句试探,一句埋了无数心绪的感慨。

他想看看,这人还要装多久。

还要骗他多久。

身后的岑祁雾微微一顿,随即浅浅轻笑,温柔坦然,毫无破绽:

“因为有你在。”

“有你在,幽谷再险、蛊乱再凶,我都不怕。”

简简单单一句话。

温柔、真诚、纯粹。

把所有异常尽数掩去,把所有深藏尽数抚平,将自己永远摆在“依附者”、“被守护者”的位置上。

永远是他依赖你。

永远是你护着他。

永远弱势,永远温顺,永远无辜。

沈叙辞心口骤然一酸。

酸得发涩,酸得发苦,酸得近乎窒息。

他缓缓闭上眼。

是啊。

有我在。

所以你演得滴水不漏。

所以你藏得毫无痕迹。

所以你一边默默替我挡尽风雨、兜底所有凶险,一边装作全然依靠我的弱小凡人。

你护我的体面。

却瞒我你的全部。

可偏偏……我吃尽这套。

我心甘情愿,被你这样瞒着、护着、温柔困住。

沈叙辞睁开眼,眼底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甘,尽数被浓重的贪恋压下。

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你有秘密也好。

你身怀通天本事也好。

你刻意伪装、刻意蛰伏、刻意接近也好。

只要你还在。

只要你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只要你永远这般温柔待他,永远这般留在这座雾谷,留在他孤身一人的余生里。

哪怕是假的安稳,哪怕是骗来的陪伴,哪怕他永远活在对方的掌控与隐瞒里。

他也认。

他甘愿承受所有迷雾,甘愿背负所有猜忌,甘愿永远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孤独了十九年,偏执了十九年,手握蛊术、掌控百蛊、杀伐随心。

他这辈子,唯独贪这一份温柔。

唯独放不下一个岑祁雾。

“嗯。”

良久,沈叙辞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融进晚风里。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他顺着他的戏,陪他演下去。

演一场一人知情、一人懵懂的漫长哑剧。

演一场他执蛊锁人、最后自锁一生的深情执念。

身后的岑祁雾静静望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眼底温柔深重,藏着化不开的怜惜与深情。

他听得懂少年所有的言外之意。

听得懂他心底的挣扎、矛盾、卑微与妥协。

他知道他看透了破绽,看透了伪装,看透了他的深藏不露。

可他也知道。

他的小蛊师,彻底舍不得他了。

明知是雾,仍愿沉沦。

明知是局,甘愿赴赌。

这份偏执又纯粹的爱意,卑微又滚烫,入骨入血,再也拔不出来。

岑祁雾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上前半步,轻轻站在少年身侧,与他共看山间夜雾,轻声呢喃,无人听见:

“我知道。”

“你护山谷,护烟火,护我。”

“而我,护你一生安稳,岁岁不落。”

夜色静谧,双影相依。

心蛊共振,温柔缠骨。

一人满腹疑雾,清醒沉沦,自甘卑微,执念根深蒂固。

一人敛尽山海,隐忍深情,岁岁守护,温柔织笼锁余生。

明知前路藏满未解迷雾。

明知朝夕皆是伪装牵绊。

依旧心甘情愿,步步沉沦,至死不休。

这场不对等的温柔羁绊,自此,彻底刻入骨髓,再无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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