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霁,幽谷彻底褪去寒意。
一夜北风轻拂,檐上残雪消融,顺着青竹瓦角滴落,叮咚碎响,落在院中青石上,溅起细碎水雾。
晨起推窗,扑面而来的是初春湿润微凉的草木气息。
沈叙辞披着一身薄衣站在窗前,眼底凝着浅浅笑意。
沉寂一冬的山谷,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身后暖意轻轻覆来,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他的腰,微凉的下颌抵在他肩窝。
“风凉,怎么不穿好衣裳就开窗?”
岑祁雾的声音带着晨起淡淡的慵懒,温柔缠在耳畔。
归隐日久,他身上那股万古独尊的清冷锐气早已彻底敛尽,余下的全是人间烟火的温软,一举一动皆是对沈叙辞的妥帖纵容。
沈叙辞往后轻轻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初冒嫩芽的林木:“想看看春来了没有。”
“来了。”
岑祁雾低头,轻轻吻过他耳廓,嗓音低柔,
“你在,四季皆春。”
沈叙辞耳尖微热,抬手覆在他环在身前的手背上,指尖与他十指相扣。
从前岁月步步惊心,春有蛊潮压境,夏有暗阵蛰伏,秋有人心叵测,冬有千里忧思。
岁岁皆忧,唯独无欢。
如今山河安定,风波尽散,连四季,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白日里,阳光日渐暖煦。
沈叙辞闲不住,拎着小竹铲,在院前空地上翻土除草,重新打理荒废一冬的药田。
他手法轻柔熟悉,指尖轻点泥土,淡淡的青金色蛊息漫开,滋养着深埋土中的草种。
不多时,冻土松软,生机隐隐破土。
岑祁雾不抢他的活,只静静站在竹廊下看着他。
少年弯腰劳作,青衣被春日微风轻轻掀起边角,发尾随动作轻晃,眉眼干净温柔,浑身是安然松弛的模样。
千年漫长时光里,他见惯苍生匍匐、万蛊朝拜、山河血染。
唯独眼前这幅人间寻常烟火景,是他穷尽岁月,才求来的唯一圆满。
沈叙辞忙得半蹲在地,额间沁出薄汗,回头看见他静静伫立凝望,忍不住笑:
“你光看着,不来帮我?”
岑祁雾缓步走近,弯腰伸手,稳稳将他从地上拉起,指尖替他拭去额角薄汗:“怕我出手,一夜药田成林,坏了你慢慢养春的兴致。”
他神性通天,一念便可草木丛生、万树花开。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替他速成岁月,舍不得掠走他一点一滴慢慢感受生活的细碎欢喜。
沈叙辞被他说得心头发软,顺势靠在他肩头:“那你陪我慢慢种。”
“好。”
岑祁雾接住他的重量,温声应下,“陪你慢慢春种,慢慢夏盛,慢慢秋收,慢慢岁老。”
两人并肩蹲在药田边,一点点撒种、覆土、浇水。
没有神力速成,没有术法捷径。
一捧土,一粒种,一瓢清水,皆是亲手慢慢来。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绵长,岁月无声。
午后日暖风轻。
苗疆祖地偶尔会有人悄悄入谷探望。
如今的生苗山河盛世安稳,族人感念少蛊师与白尊护疆大恩,岁岁都会备好珍品灵果、新酿清茶、上等药草,送至谷口,从不贸然闯入。
他们知晓,两位恩人褪去盛名,只求山野清宁,不愿被俗事打扰。
今日谷口又放了一筐新熟的山桃,清甜饱满,带着晨露。
沈叙辞去谷口取回,坐在院中石桌旁细细清洗。
清甜果香漫开,满院温柔。
岑祁雾坐在对面,替他剥桃皮,动作细致耐心,剥得干干净净,再切成小块,递到他唇边。
沈叙辞张口接住,眉眼弯弯:“很甜。”
“嗯。”岑祁雾看着他,眼底笑意温柔深沉,“不及你甜。”
朝夕相处愈久,他愈懂人间情味,愈会直白袒露心意,再也不是从前清冷寡言、万事淡漠的万古尊神。
沈叙辞咬着桃肉,微微抬眼望他。
眼前之人,曾是举世无双、俯瞰苍生的白尊,为他卸去万古荣光,弃去至尊权柄,陪他居于深山,煮茶种花,岁岁平淡。
世间最幸运之事,大抵如此。
得神明垂爱,为一人落凡,为一人温柔,为一人终老。
午后慵懒,微风和煦。
沈叙辞靠在岑祁雾怀中,躺在院中的竹摇椅上小憩。
头顶是层层叠叠新开的嫩叶,漏下细碎光斑,落在两人衣间、发间,温柔晃动。
岑祁雾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与他闲谈琐碎:
“再过半月,谷外山野的野樱会全开。”
“嗯?”沈叙辞半眯着眼,懒懒应声。
“我带你去看。”岑祁雾轻声道,“无人山林,漫山樱雪,只有我们。”
沈叙辞心头一暖,往他怀里缩了缩:“好。”
从前他不敢贪心,不敢期许安稳,不敢妄想余生朝夕。
如今四季风景,人间山海,只要他想看,岑祁雾都会陪他一一走遍。
暮色垂落时,天色染成温柔的橘粉。
夕阳漫过山峦,晚风卷着草木清香,吹得竹屋帘幔轻轻晃动。
两人携手收拾院落,随后入厨做晚饭。
依旧是清淡适口的小菜,简单的米粥,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盛宴满堂,却是沈叙辞此生吃过最安心的饭。
夜里星月皎洁,漫天清辉洒落幽谷。
庭院安静得只剩风声、虫鸣与彼此平稳的呼吸。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望月。
同心蛊静静相融,蛊脉温和缠绕,骨血相依,安稳宁静,再无从前动荡躁乱。
沈叙辞轻声开口:“祁雾。”
“我在。”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万古尊位、放弃山河权柄,陪我困在这小小幽谷里,岁岁平平无奇。”
他仰头望他,眼底清亮柔软。
岑祁雾垂眸,静静凝视他的眉眼,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眼神认真、郑重、毫无半分迟疑:
“我从未后悔半分。”
“万古尊位,是孤位。”
“万里山河,是他乡。”
“唯有你身边,才是我的归宿,我的人间,我的岁岁归处。”
千年孤冷,无上盛名,皆抵不过他一笑、一伴、一余生。
沈叙辞心头滚烫,伸手环住他脖颈,主动凑近,轻轻吻上他的唇。
温柔、绵长、虔诚。
是历经风雨、踏尽千帆后,最纯粹、最坚定的相守。
岑祁雾顺势揽紧他的腰,温柔回应,星月为媒,山谷为证。
一吻落尽人间岁岁风尘,留住余生漫漫清宁。
夜深风静,相拥回屋。
竹灯摇曳,暖意温存。
榻上相拥而眠,无战事,无棋局,无别离,无牵挂。
窗外春夜寂静,草木悄悄拔节。
人间四季缓缓更迭。
他们的岁岁年年,从此——
无风无雨,无扰无忧,唯爱与清宁长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