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噩梦

楼上很静,楼下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听不真切。

赵挽月躺在床上。枕头很软,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酒精把脑子泡得昏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睡着了。

梦把她带回了高中。

高二分科,四个人第一次被拆开。季澜星一个人去了理科班,她们三个留在文科。文理隔着一层楼,但中午照样四个人凑一桌吃饭,谁也没觉得远了。

赵挽月找季澜星,是有固定名目的:问数学题。

她数学是真的烂,问得理直气壮。抱着零食和练习本往理科班窗外一站,季澜星的同学就回头喊:"澜星,你家那个在外面等你呢。"

"别乱说。"季澜星皱着眉嗔回去,人已经站起来了。

梦到这里,还是暖的。然后梦往下沉。

高二下,文科生各谋前程。赵挽月揣着导演梦,听从家里安排去了杭城的画室。她妈的理由很充分:"学美术也能当导演。万一当不成,也饿不死。"

伍静喧去了杭城另一家画室。四个人第一次真正分开。

画室的日子只有两件事:打型,排线。挥笔,洗笔。赵挽月小有天赋,在高手堆里不算扎眼,也交了两三个朋友。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落寞像一支没洗干净的笔,总带着昨天的颜色。

每周唯一的盼头,是周六晚上和季澜星的那通电话。

集训快结束的那个月,又是一个周六。

"喂,挽月,这周作业贼多,还有啊……"电话那头絮絮地讲,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附和两声。

末了,对面话锋一转。

"挽月,我……我遇到一个男孩。他人蛮好的,我想试试。"

宿舍的阳台正对着风口。赵挽月握着手机,有几秒钟,什么都听不见。

"……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质问。想控诉。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我——

喉咙里堵了好多年的那句话,最后吐出来的是:"嗯。你开心就好。"

她先挂的电话。

然后靠着阳台栏杆,站了半个小时。夜风把眼眶吹得通红。

之后的几通电话,草草了事。回校以后,她也不怎么去理科班窗外站着了。幸好那个男生不是本校的。赵挽月想,不然自己大概会嫉妒得很难看。

高考结束那晚,散伙饭的KTV。她是被汪洲琦硬拉来的,全程陪笑,笑得脸僵。

觥筹交错里,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凑到那个没人注意的角落,轻声问:

"你开心吗?"

"嗯。"

那就好。她笑了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是苦的。

她提前离了场,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夜的路上。来往行人、街边灯牌,全化成一个一个色块——原来人伤心的时候,世界会变成一幅抽象画。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滑下来。梦,戛然而止。

赵挽月醒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她摸了一把枕头。湿的。

下床,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头发乱着,二十大几的人了,梦里还在为十几岁的事哭。

"只有你还在原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人家戒指都戴上了。你连问一句都做不到。"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骂了一句:

"胆小鬼。"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

季澜星站在灶台前熬粥,头发松松挽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听到楼梯响,头也没回:"把冰箱里的咸菜拿出来,第三层。"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季澜星搅了搅锅,"伍静喧下楼是跳的,汪洲琦是先叹气的。只有你,一步一顿,跟踩点似的。"

赵挽月开冰箱的手停在半空。

十三年没怎么联系了了。她的脚步声,还排在人家的分类表里。

伍静喧和汪洲琦七点半下的楼,一个抢了咸菜,一个摆了碗筷。饭桌上,伍静喧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明显排练过的决定:

"今天分头行动。我和汪洲琦去镇上采购,你们俩把泳池边的杂物清一清。行不行?"

"为啥是我俩?"

"因为你俩力气大。"汪洲琦面不改色。

"我腰肌劳损。"

"季老师腰好。"

赵挽月狐疑地扫过这两张脸。从昨晚起她们就不对劲,眼神老往一处瞟,跟接头似的。她刚要开口,一碗粥被推到面前。

季澜星看了她一眼——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然后顺手收走她手边那罐冰牛奶,换成一杯温水。

"别老管我。"赵挽月嘟囔。

"咋。"季澜星放下勺子,定定地看着她。

赵挽月被看得发毛,低头搅粥,声音越来越小:"管管管,管一辈子……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这么爱管人?"

伍静喧一口咸菜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

汪洲琦给她递水,面无表情:"吃你的。"

赵挽月低头喝粥,没看见对面的人隔着碗沿,看了她很久。

也没看见桌子底下,伍静喧疯狂戳着汪洲琦的手机——

【她不知道季老师分手了?!】

【看样子,不知道。】

【好家伙。】

【好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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