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那天,陈望道正躺在通州城外的小屋里,发着高烧。
继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涨得通红。
“爷爷!爷爷!日本投降了!”
陈望道睁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继之把报纸递到他眼前,指着那几个大字:“你看!真的投降了!”
陈望道看了看那几个字,又闭上眼睛。
继之愣住了。
“爷爷,您不高兴?”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高兴。”
可他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
继之不明白。
陈望道拉着他的手,说:“继之,你去院子里,把那棵枣树下的土挖开。”
继之问:“挖土做什么?”
陈望道说:“挖开就知道了。”
继之出去,找了把铁锹,在枣树下挖起来。
挖了半尺深,挖到一个铁箱。
他把铁箱拿出来,捧到陈望道床前。
陈望道打开铁箱,里面是一块玉石。
他拿出那块玉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继之。
“继之,这块玉石,是爷爷当年从通州带走的。现在,带回来了。”
继之看着那块玉石,没有说话。
陈望道说:“八年了。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天。”
继之问:“爷爷,您是在想那些人吗?”
陈望道点了点头。
“你奶奶,你爹,你娘,阿贵,司徒爷爷,还有很多人。他们都看不见了。”
继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说:“爷爷,他们看不见,可咱们替他们看。”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继之的头。
“好孩子。”
二
胜利后的日子,并不太平。
国民党回来了,接收大员满天飞。今天这个来要房子,明天那个来要东西。老百姓的日子,还是那么苦。
陈望道的小屋,也被人盯上了。
那天,来了两个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礼帽,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那间破屋,然后走进来。
“陈望道先生?”
陈望道正在床上躺着,继之守在旁边。看见来人,他慢慢坐起来。
“是我。”
领头的那个人笑了笑,说:“陈先生,我们是省党部的。听说您手里有些古物,想看看。”
陈望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古物?我一个穷教书的,哪有什么古物?”
那人说:“陈先生,您别瞒我们了。有人告诉我们,您手里有几块玉石,是传了几千年的宝贝。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
陈望道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你们找错人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
“陈先生,咱们是客气地跟你说。你要是不识相,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继之站在旁边,手攥得紧紧的。
陈望道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动。
然后他对着那人说:“几位,我真的没有。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搜。”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一挥手。
“搜!”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到。
领头的那个人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陈望道床前,盯着他。
“陈先生,你藏得真好。可你记住,我们还会来的。”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继之等他们走远了,才问:“爷爷,那些东西呢?”
陈望道笑了笑,指了指床底下。
继之趴下去看,什么也没有。
陈望道说:“再往下挖。”
继之挖开床底下的土,挖了半尺深,挖出一个铁箱。
他愣住了。
“爷爷,您什么时候藏的?”
陈望道说:“你奶奶死的那年,我就藏好了。”
继之看着那个铁箱,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
那些人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来了更多的人。穿军装的,穿便衣的,还有几个穿长衫的,一看就是行家。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自称姓周,是文化运动委员会的专员。他见了陈望道,倒是客客气气的。
“陈先生,久仰大名。您在通州办学堂的事,我们都听说过。那些年,您教了不少学生,功德无量。”
陈望道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专员说:“陈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知道您手里有几块玉石,是传了几千年的宝贝。现在国家正在重建,需要这些东西来提振民心。您要是捐出来,政府不会亏待您。”
陈望道说:“我没有。”
周专员笑了笑。
“陈先生,您别这么说。咱们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陈望道。
陈望道接过来一看,心里一震。
那是当年他在通州办学堂时,拍的一些照片。有几张上面,那盏仿制的文渊灯清清楚楚地摆在讲台上。
周专员指着那盏灯,说:“这盏灯,我们查过了,是仿制的。可真的那盏,应该也在您手里。还有那几块玉石,据说是藏在灯座里的。”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盏真的,早就不在了。庚子那年,烧了。”
周专员愣了一下。
“烧了?”
陈望道说:“国子监的大火,您听说过吧?那盏灯,就在里面。”
周专员看着他,半信半疑。
陈望道继续说:“至于那些玉石,我从来没见过。您要是不信,可以再搜。”
周专员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一挥手。
搜!
这一次,他们把屋里屋外都翻了个遍,连墙都凿开了几个洞。
什么也没找到。
周专员脸色铁青。
他走到陈望道面前,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我知道你藏起来了。可你记住,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国家的。你要是不交出来,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四
那些人走了之后,陈望道在床上躺了很久。
继之坐在旁边,看着他。
“爷爷,他们还会来吗?”
陈望道说:“会。”
继之问:“那怎么办?”
陈望道想了想,说:“得把那些东西,再换地方。”
继之问:“换到哪儿?”
陈望道说:“城外。山里。”
继之说:“我陪您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你得留在这儿,应付他们。”
继之愣住了。
“爷爷,您一个人去?”
陈望道说:“一个人就行。”
继之说:“您病成这样,怎么行?”
陈望道笑了笑。
“没事。爷爷心里有数。”
那天夜里,陈望道一个人背着那个铁箱,出了门。
继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爷爷是去拼命的。
为了那些石头,去拼命。
五
陈望道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山上有座破庙,早就没人住了。他把铁箱藏在佛像后面的一个洞里,用土封好。
然后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病还没好,走了这么远的路,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可他心里踏实了。
那些东西,安全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进破庙里,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临终前说的话。
“只要灯还在,就有希望。”
现在,灯还在。
希望,还在。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六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慢慢走下山,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继之站在那儿等他。
继之跑过来,扶住他。
“爷爷,您回来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
继之问:“东西藏好了?”
陈望道说:“藏好了。”
继之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慢慢走回小屋。
走进屋的时候,陈望道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沈墨书。
七
沈墨书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看见陈望道,慢慢站起来。
“望道。”
陈望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了很久。
继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沈墨书先开了口。
“望道,我来看看你。”
陈望道没有说话。
沈墨书说:“我知道,你不欢迎我。可我还是来了。”
陈望道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墨书说:“我一直在找你。从四川找到通州,从通州找到这儿。”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找我做什么?”
沈墨书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陈望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沈墨书说:“望道,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陈望道说:“五十年了。”
沈墨书点了点头。
“五十年。真快。好像昨天还在通州读书,今天就都老了。”
陈望道没有说话。
沈墨书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你,也害过别人。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一件事,我没做错。”
陈望道问:“什么事?”
沈墨书说:“那盏灯。我从来没想过要抢它。”
陈望道看着他。
沈墨书说:“当年在总理衙门,有人让我去查你,查那盏灯。我没说。后来在日本,有人问过我,我也没说。我知道,那是你的命。我不能动。”
陈望道心里一震。
沈墨书继续说:“望道,我要走了。”
陈望道问:“去哪儿?”
沈墨书说:“台湾。”
陈望道愣住了。
沈墨书说:“那边要人,让我去。不去不行。”
陈望道问:“还回来吗?”
沈墨书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回不来了。”
陈望道沉默了。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陈望道问:“什么?”
沈墨书说:“我这些年收集的东西。有一些是关于那盏灯的,有一些是别的。你留着,也许有用。”
陈望道拿起那个布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几十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张照片,几幅画。
沈墨书说:“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关于那盏灯的来历,关于那些守护者的事,关于那些流落在外的文物。你拿着,传下去。”
陈望道捧着那个布包,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书。
沈墨书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陈望道说:“墨书,谢谢你。”
沈墨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望道,保重。”
他转过身,慢慢走了出去。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
八
那天晚上,陈望道把沈墨书留下的那些东西,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心里越惊。
那些东西里,有文渊灯的详细记载。有历代守护者的名字和事迹。有那些流落在海外的文物的照片和说明。还有一些他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其中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文渊灯玉石,共五块。董仲舒一,苏轼一,朱熹一,王阳明一,梁启超一。梁氏一块,据传在梁启暗手中,下落不明。”
陈望道愣住了。
五块?
不是四块?
还有一块,是梁启超的?
他想起梁启暗。那个在寒山寺里和他谈了一天的老人。那个在背后帮了他无数次的人。
原来,他也有一块。
那块玉石,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五块玉石,应该在一起。
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
九
民国三十五年,春。
陈望道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把继之叫到床前。
“继之,爷爷要走了。”
继之的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您别走。”
陈望道笑了笑,说:“不走不行了。阎王爷叫了。”
继之说:“那我跟您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能去。”
继之说:“我不小。我十八了。”
陈望道说:“十八,还小。还有好多事没做。”
继之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守着那些东西。传下去。”
继之点了点头。
陈望道说:“那些玉石,藏在山上的破庙里。佛像后面,有个洞。你去取出来。”
继之说:“我记住了。”
陈望道说:“取出来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继之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找第五块。”
继之愣住了。
“第五块?”
陈望道把沈墨书留下的那张纸,递给他。
继之看了,明白了。
陈望道说:“梁启暗的那块,不知道在哪儿。你得去找。找到之后,五块放在一起。”
继之问:“放在一起之后呢?”
陈望道想了想,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将来,有人能看懂它们。”
继之问:“什么人能看懂?”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是你,也许是你的儿子,也许是更远的人。只要有人能看懂,就行。”
继之沉默了。
陈望道拉着他的手,说:“继之,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着这些东西。现在,传给你了。”
继之说:“爷爷,我记住了。”
陈望道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继之坐在旁边,守着他。
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望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这一次,再也没睁开。
十
继之把陈望道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
挨着林素云的坟。
两座坟,并排立着。
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石,一块一块地看。
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爷爷走了。
灯,传给他了。
还有第五块,等着他去找。
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他看着它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爷爷,奶奶,你们放心。灯,我接着传。”
风吹过来,好像有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十一
民国三十六年,丁亥。
这一年,内战越打越凶。
国民党节节败退,**步步紧逼。通州这边,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继之守在那间小屋里,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他把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一遍一遍地看。看得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懂了。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延安寄来的,是灯儿写的。
“继之:姑姑很好。这里一切都好。听说爷爷走了,姑姑很难过。可姑姑知道,他走得很安心。因为他把灯传给你了。继之,你要好好守着那些东西。等打完仗,姑姑去看你。灯儿。”
继之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姑姑抱着他,教他认字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那些玉石放在一起。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离姑姑近了一些。
十二
这一年秋天,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不是国民党的,是**的。
来的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灰布军装,说话和气。他自我介绍说,姓赵,是文教部的干事。
他见了继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陈继之同志,我们知道你爷爷的事。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教育家,为咱们民族的文化传承,做了很多贡献。”
继之听着,没有说话。
赵干事说:“我们想请你把这些东西捐出来,交给国家。国家会好好保管的。”
继之想了想,说:“我得想想。”
赵干事点了点头。
“行。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留下一个地址,走了。
继之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捐出去?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捐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玉石拿出来,一块一块地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那些玉石,是人心刻出来的。
人心在,它们就在。人心亡,它们就是一堆石头。
捐不捐,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心在不在。
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躺下,睡着了。
十三
第二天,他去找赵干事。
赵干事看见他,很高兴。
“想好了?”
继之点了点头。
赵干事问:“捐吗?”
继之说:“不捐。”
赵干事愣住了。
继之说:“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爷爷守了一辈子传下来的。我得接着守。”
赵干事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守?”
继之说:“藏起来。等太平了,再拿出来。”
赵干事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继之同志,你和你爷爷,真像。”
继之问:“您认识我爷爷?”
赵干事说:“不认识。可我听说过他。他在通州办学堂的事,我们都听说过。他教出来的学生,很多都参加了革命。”
继之愣住了。
赵干事说:“你爹,就是其中一个。”
继之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赵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西你留着。好好守。等太平了,咱们再见。”
继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干事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十四
民国三十七年,戊子。
这一年,解放军打到了通州。
炮声隆隆的,从北边传过来。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继之守在那间小屋里,听着炮声,心里七上八下。
那些玉石,还藏在山上的破庙里。
要是炮弹落到那儿,怎么办?
他坐不住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摸黑上了山。
炮声越来越近,火光把天都映红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到了那座破庙。
他冲进去,爬到佛像后面,挖开那个洞。
铁箱还在。
他打开一看,那些玉石,完好无损。
他松了一口气,把铁箱抱在怀里,往外走。
刚走出庙门,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轰的一声,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死死护着那个铁箱。
等了好一会儿,炮声停了。
他爬起来,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已经不见了。
被炮弹炸平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晚来一步,那些东西,就没了。
他抱着那个铁箱,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回小屋,他把铁箱藏到床底下,然后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那些东西,比命重要。”
现在,他信了。
十五
民国三十八年,己丑。
十月一日。
那一天,继之正在地里干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村口聚了一堆人,都在朝北边看。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一个人说:“北京那边,新中国成立啦!”
继之愣住了。
新中国成立?
那个人指着远处,说:“听说是**在**城楼上宣布的。咱们中国,从此站起来了!”
继之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爷爷,想起奶奶,想起爹,想起娘,想起那些为了这一天死去的人。
他们,都看不见了。
可他们做的事,还在。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进小屋,他把那个铁箱拿出来,打开。
四块玉石,并排躺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爷爷,您听见了吗?新中国成立了。”
玉石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包好,放回铁箱里。
然后他走出小屋,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十六
这一年冬天,灯儿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继之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叫出来:“姑姑!”
灯儿走过来,抱住他。
“继之,你长大了。”
继之的眼泪流了下来。
灯儿也哭了。
两个人抱着,哭了很久。
哭完了,灯儿松开他,上下打量。
“像。太像了。”
继之问:“像谁?”
灯儿说:“像你爹。”
继之低下头,没有说话。
灯儿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
坐下之后,她问:“那些东西呢?”
继之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铁箱,打开。
四块玉石,并排躺着。
灯儿一块一块地看,看得很仔细。
看完,她抬起头,看着继之。
“继之,你守得很好。”
继之说:“是爷爷守得好。”
灯儿点了点头。
“爷爷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继之说:“他说,让我找第五块。”
灯儿愣了一下。
“第五块?”
继之把沈墨书留下的那张纸,递给她。
灯儿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继之,姑姑帮你找。”
继之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姑,您不走了?”
灯儿说:“不走了。新中国成立了,姑姑的工作,就是教书。在哪儿都能教。”
继之笑了。
那是爷爷走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十七
灯儿在通州待了下来。
她在县城里找了个教书的活,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陪继之。
继之还是住在那间小屋里,守着那些东西。
有时候,灯儿会给他讲延安的事,讲那些年的经历。继之听着,有时候问这问那,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灯儿问他:“继之,你想不想去北京?”
继之愣了一下。
“去北京做什么?”
灯儿说:“念书。北京的大学,比这里强多了。”
继之想了想,说:“那些东西怎么办?”
灯儿说:“带着。或者留给我守着。”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姑姑,我不去。”
灯儿问:“为什么?”
继之说:“爷爷让我守着这些东西。我得守着。”
灯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呀,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继之说:“像爷爷,不好吗?”
灯儿说:“好。好得很。”
十八
一九五〇年,庚寅。
这一年春天,继之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台湾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继之先生启”几个字。
他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沈墨书写来的。
“继之贤侄:见字如面。我在台湾,一切都好。那第五块玉石的下落,我查到了。在梁启暗的后人手里。他们现在在香港。你若有意,可去寻访。墨书。”
继之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第五块。
找到了。
他把信给灯儿看。灯儿看了,也激动得不行。
“继之,咱们得去香港。”
继之说:“可我没钱,也没路条。”
灯儿说:“姑姑有。姑姑帮你。”
继之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姑,您真好。”
灯儿笑了笑。
“傻孩子,我是你姑姑。”
十九
一九五〇年秋天,继之去了香港。
灯儿托人给他办了路条,凑了路费,送他上了火车。
火车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广州。
从广州,再坐船,到了香港。
香港是个陌生的地方,街上全是人,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他拿着沈墨书给的地址,一路打听,找了三天,才找到那户人家。
那是一间很小的公寓,挤在密密麻麻的楼群里。他敲了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亮亮的。
他打量着继之,问:“你找谁?”
继之说:“我找梁先生的后人。”
老人愣了一下,问:“你是谁?”
继之说:“我叫陈继之。我爷爷是陈望道。”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望道?你是陈望道的孙子?”
继之点了点头。
老人拉着他的手,把他让进屋里。
坐下之后,老人说:“我姓梁,叫梁思永。梁启暗,是我父亲。”
继之愣住了。
梁启暗的儿子。
老人看着他,说:“你爷爷的事,我听父亲说过。那盏灯,那些玉石,我都知道。”
继之问:“那第五块……”
老人点了点头。
“在。在我这儿。”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玉石。
继之接过来,手都在发抖。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梁启超的笔迹。
老人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这块玉石,将来要交给陈望道先生。可惜陈先生不在了。交给你,也是一样。”
继之捧着那块玉石,眼泪流了下来。
他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
五块玉石,终于在一起了。
二十
继之在香港待了三天,就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梁思永送他到码头。
“继之,那些东西,好好守着。将来,会有人需要的。”
继之点了点头。
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咸咸的,是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江水往东流,流到大海。”
现在,他真的看见大海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怀里,揣着那五块玉石。
二十一
回到通州,已经是冬天了。
灯儿在村口等他。看见他,跑过来。
“找到了?”
继之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石,递给灯儿。
灯儿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五块,终于齐了。”
继之说:“姑姑,咱们把它们放在一起吧。”
灯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继之把另外四块也拿出来。
五块玉石,并排摆在桌上。
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梁启超的。
五块玉石,五种笔迹,五个时代。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守灯。
守人心。
继之和灯儿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玉石,很久很久。
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闪着幽幽的光。
像一盏灯。
一盏烧了两千年的灯。
继之忽然说:“姑姑,爷爷说,守灯者,守人心也。”
灯儿点了点头。
“人心在,灯就在。”
继之说:“那咱们的人心,还在吗?”
灯儿看着他,笑了。
“在。不在的话,你怎么会去香港?怎么会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继之想了想,也笑了。
“对。还在。”
窗外,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光秃秃的,可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就像那盏灯。
永远烧下去。
二十二
一九五一年,辛卯。
这一年春天,继之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那些玉石,捐给国家。
灯儿问他:“你想好了?”
继之说:“想好了。”
灯儿问:“为什么?”
继之说:“爷爷说,守灯者,守人心也。人心在,灯就在。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只有我一个人看。捐出去,放在博物馆里,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灯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继之,你长大了。”
继之说:“是爷爷教得好。”
灯儿点了点头。
那天,继之把那五块玉石包好,带着灯儿,去了北京。
在北京,他找到了当年那个赵干事。
赵干事现在已经是文物局的处长了。看见继之,他高兴得很。
“陈继之同志,你怎么来了?”
继之把那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五块玉石,并排躺着。
赵干事愣住了。
“这……这是……”
继之说:“这是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捐给国家。”
赵干事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握住继之的手,眼眶红了。
“陈继之同志,谢谢你。谢谢你爷爷。”
继之摇了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转过身,走出门。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玉石,还躺在桌上。
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灯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现在,灯在这儿。
路,在脚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身后,阳光照进来,亮亮的。
照在那五块玉石上。
像一盏灯。
永远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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