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三十一年,冬。
江边的废墟旁,立起了一间新的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起来,四面用竹篱笆糊上泥巴,顶上铺些茅草。比原来那间还破,还小,可好歹能住人。
陈望道带着继之,用了半个月才盖起来。林素云在旁边帮忙,和泥,递草,烧水做饭。三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这间小屋,心里踏实。
炸弹把原来的房子炸塌了,可没炸着他们。没炸着他们,就还能盖。
盖好了那天晚上,陈望道把那三块玉石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块玉石,并排摆着。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闪着幽幽的光。
继之看着它们,问:“爷爷,它们还会在这儿待多久?”
陈望道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不久。”
继之问:“那咱们怎么办?”
陈望道说:“等着。等着打完仗,把它们带回去。”
继之问:“带回通州?”
陈望道点了点头。
“带回通州。埋回那棵枣树下。”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要是打不完呢?”
陈望道愣住了。
打不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战争打了五年了,还要打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不知道。
他看着继之,慢慢说:“打不完,也得等着。”
继之点了点头。
“那我陪着您等。”
陈望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二
民国三十二年,癸未。
这一年春天,灯儿来信了。
信是从延安寄来的,走了三个多月才到。
“爹、娘:女儿在延安很好。这里条件虽然艰苦,可大家都很团结。女儿在这里教书,教孩子们认字,也教他们唱抗日歌曲。有时候想起爹教的那些东西,心里很温暖。爹,您和娘一定要保重身体。等胜利了,女儿就回去看您们。灯儿。”
林素云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眼泪流了又流。
“她……她还在……还在……”
陈望道站在旁边,心里也是翻涌。
那个从小不爱说话、就爱看书的闺女,在延安教书。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唱抗日歌曲。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通州办学堂的样子。
一样的事,一样的心。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那些玉石放在一起。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离女儿近了一些。
三
这一年夏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重庆转来的,是一个陌生人写的。
“陈望道先生:我是马衡先生的朋友,在峨眉山看守文物。马先生让我转告您:您要找的那块玉石,找到了。在运来的一批箱子里,编号是甲字第七十三号。马先生说,等您有空,可以来看看。敬颂钧安。李某某拜上。”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找到了。
北京那份,找到了。
藏在故宫里的那块,也在那些南迁的箱子里。
他马上收拾东西,准备去峨眉山。
林素云问:“你一个人去?”
陈望道说:“继之陪我去。”
继之十五岁了,个子高高的,像个小大人。听说要跟爷爷去峨眉山,高兴得跳起来。
“爷爷,我能去看那些箱子吗?”
陈望道说:“能。”
继之问:“能看那块玉石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也许能。”
继之笑了。
“太好了!”
四
从江津到峨眉山,要走七八天。
陈望道带着继之,一路往西走。
继之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山,水,树,鸟,什么都问。陈望道一一给他讲,讲得口干舌燥。
走了五天,到了峨眉山脚下。
山路很难走,又陡又滑。继之扶着陈望道,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整整一天,才到那个寺庙。
还是那个破旧的寺庙,藏在深山老林里。门口站着一个人,看见他们,迎上来。
“是陈望道先生吗?”
陈望道点了点头。
那人说:“我姓李,是马先生的朋友。马先生让我在这儿等您。”
陈望道跟着他,走进寺庙。
还是那个后院,还是那间大屋。几百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李某某走到一个箱子前,指着上面的标签说:“甲字第七十三号。”
陈望道看着那个箱子,心跳得厉害。
李某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棉布。他揭开棉布,露出一个木盒。
他把木盒拿出来,递给陈望道。
陈望道接过木盒,手都在发抖。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玉石。
和他那三块一模一样的玉石。
他捧着那块玉石,眼泪流了下来。
继之站在旁边,看着爷爷,又看着那块玉石,没有说话。
他知道,爷爷找这东西,找了很多年。
现在,终于找到了。
五
陈望道在那间大屋里待了很久。
他把那块玉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上面的字,和董仲舒的《文渊灯纪事》不一样,是另外一篇。
他凑到窗前,借着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续灯录》 宋·苏轼撰
他愣住了。
苏轼?苏东坡?
那个写“大江东去”的苏东坡?
他继续往下读。
苏轼在文中记载:元祐四年,他在杭州任知州,偶然得到一盏古灯。那盏灯,就是传说中的文渊灯。他打开灯座,看到了董仲舒的《文渊灯纪事》和那些玉石。
他大为震动,当即决定,也要往里面添一块玉石。
他在玉石上刻下了自己的思考:
“昔董子云:‘天不变,道亦不变。’吾尝信之。及历世事,见沧桑变迁,方知此言未尽然。天可变,道亦可变。不变者,非道也,乃求道之心也。人心在,道即在。人心亡,道亦亡。故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陈望道读着读着,心里豁然开朗。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他守了四十年,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玉石,那些字,那些智慧,都是灯。
可真正的灯,是人心。
人心在,灯就在。
人心亡,灯就亡。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继之看着他,忽然问:“爷爷,您怎么了?”
陈望道低下头,看着继之。
“继之,爷爷今天,明白了。”
继之问:“明白什么?”
陈望道说:“明白咱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继之看着他,似懂非懂。
陈望道没有解释。
他把那块玉石小心地放回木盒里,交给李某某。
“请替我保管好。等我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李某某点了点头。
六
从峨眉山回来,陈望道整个人变了许多。
以前他总是沉默,总是一个人站在江边发呆。现在他话多了,爱笑了,有时候还和继之开玩笑。
林素云问他:“你怎么了?中举了?”
陈望道笑着说:“比中举还高兴。”
林素云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陈望道说:“我明白了。”
林素云问:“明白什么?”
陈望道说:“明白我守了一辈子的,到底是什么。”
林素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陈望道说:“是人心。”
林素云愣住了。
陈望道说:“那些玉石,那些字,那些智慧,都是人心刻出来的。人心在,它们就在。人心亡,它们就是一堆石头。”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守的,到底是人心,还是石头?”
陈望道说:“都是。人心在石头里,石头也在人心里。”
林素云笑了。
“你呀,说话越来越像老和尚了。”
陈望道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
风吹过来,很暖。
七
这一年秋天,继之十六岁了。
陈望道把那四块玉石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四块玉石,并排放着。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指着那些玉石,对继之说:“继之,这些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不是值钱的宝,是值命的宝。”
继之问:“值命的宝是什么意思?”
陈望道说:“就是比命还重要。”
继之点了点头。
陈望道说:“你爹,你娘,阿贵,还有很多人,都是为了这些东西死的。你要记住他们。”
继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说:“爷爷,我记住了。”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
八
这一年冬天,又出事了。
日本人打到了贵州。
消息传来,整个四川都震动了。
贵州离四川不远。日本人要是打到贵州,下一步就是四川。
陈望道站在江边,看着东边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些文物,还在峨眉山。
那些玉石,还在江津。
要是日本人打过来,怎么办?
他把继之叫来,说:“继之,爷爷要跟你商量个事。”
继之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咱们得把那些东西,再藏一次。”
继之问:“藏到哪儿?”
陈望道想了想,说:“山里。更深的山里。”
继之问:“那咱们呢?”
陈望道说:“咱们也去。守着它们。”
继之点了点头。
“好。我跟您去。”
九
第二天一早,陈望道去找李某某。
李某某还在峨眉山,守着那些箱子。
陈望道把情况告诉他,说:“日本人可能打到四川来。那些东西,得再往西走。”
李某某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先生也想到了。他来信说,要是情况紧急,就往西康走。”
陈望道问:“西康?那么远?”
李某某说:“远才安全。”
陈望道想了想,说:“好。那就往西康走。”
他回到江津,收拾东西。
林素云问:“要走?”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问:“去哪儿?”
陈望道说:“西康。”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陈望道说:“你年纪大了,走不动。”
林素云说:“走不动也得走。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陈望道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一起走。”
十
走的那天,天很冷。
陈望道背着包袱,林素云背着铺盖,继之背着那四块玉石。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西走。
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有的往西走,有的往南走,有的不知道往哪儿走。陈望道一家,跟着人群,慢慢地走。
走了五天,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上挤满了人,找不到住的地方。他们只好在镇外的破庙里歇脚。
破庙里也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都挤在一起,缩成一团。
陈望道找了个角落,让林素云和继之坐下,自己去外面找吃的。
找了半天,只找到几个红薯。
他拿回来,在火上烤了,分给林素云和继之。
继之吃得狼吞虎咽,林素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陈望道问:“怎么不吃了?”
林素云说:“吃不下。”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一紧。
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也没神。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素云,你发烧了。”
林素云摇了摇头,说:“没事。走累了。歇歇就好。”
陈望道知道,不是走累了。
是病了。
十一
林素云的病,越来越重。
烧不退,饭不吃,人一天比一天瘦。
陈望道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大夫。可这荒郊野外,哪有大夫?
继之守在旁边,给她擦汗,给她喂水。
林素云拉着他的手,说:“继之,奶奶没事。你别怕。”
继之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陈望道站在旁边,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林素云年轻时的事。想起她第一次来学堂,怯生生地问“我能读书吗”。想起她给他熬药,给他补衣服,给他生儿育女。想起她陪他走南闯北,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现在,她躺在这破庙里,发着高烧,奄奄一息。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素云,你要挺住。咱们还要一起去西康。”
林素云睁开眼睛,看着他。
“望道,我走不动了。”
陈望道说:“走不动,我背你。”
林素云摇了摇头。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不行了。”
陈望道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素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望道,咱们这一辈子,值了。”
陈望道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林素云说:“你守了那盏灯一辈子,我也跟着你守了一辈子。现在,我累了。要先走了。”
陈望道说:“你别走。再等等。等打完了仗,咱们回通州。”
林素云说:“通州……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陈望道说:“在。还在。”
林素云笑了。
“那好。你回去的时候,替我看看它。”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陈望道捧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继之跪在旁边,哭着叫“奶奶”。
可奶奶,再也不会答应了。
十二
陈望道把林素云葬在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继之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风吹过来,很冷。
陈望道忽然说:“继之,你奶奶跟了我四十年。”
继之说:“我知道。”
陈望道说:“她吃了很多苦。”
继之说:“我知道。”
陈望道说:“她从来没抱怨过。”
继之说:“我知道。”
陈望道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土里。
“可我不知道,怎么谢她。”
继之看着他,忽然说:“爷爷,奶奶知道。她知道您心里有她。”
陈望道抬起头,看着继之。
继之说:“奶奶说过,您心里有灯,她心里就有您。”
陈望道愣住了。
他看着那堆新土,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堆土。
“素云,你放心。灯还在。我还在。继之还在。”
风吹过来,好像有人在回应。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土。
然后转过身,拉着继之,继续往前走。
往西。
往那个叫西康的地方。
十三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西康。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藏在深山里。街上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
陈望道找了个破旧的客栈住下,把那些玉石藏好。
然后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继之问他:“爷爷,您怎么了?”
陈望道说:“没事。累了。”
继之知道,他不是累了。是想奶奶了。
他坐在旁边,陪着爷爷。
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望道起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山,很高很青。山上飘着云,白白的。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说:“继之,爷爷要给你讲个故事。”
继之问:“什么故事?”
陈望道说:“关于那盏灯的故事。”
十四
陈望道给继之讲了三天三夜。
讲董仲舒,讲朱熹,讲王阳明,讲苏轼。讲那些把智慧刻在玉石上的先贤。
讲石老头,讲秦先生,讲林素云的父亲,讲司徒镜,讲阿福,讲秀英,讲阿贵。讲那些为了这些东西死去的人。
讲他自己,讲他这一辈子。
讲庚子年的那场大火,讲先生在国子监的嘱托,讲文渊灯的秘密。
讲那些年办学堂的事,讲那些学生的名字,讲那些走过的路,讲那些经历的事。
继之听着,有时候问,有时候不说话。
听完之后,他问陈望道:“爷爷,您守了一辈子,后悔吗?”
陈望道愣了一下。
后悔?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继之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因为值得。”
继之问:“值得什么?”
陈望道说:“值得让这些东西传下去。”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爷爷,我明白了。”
陈望道问:“明白什么?”
继之说:“明白您为什么守了一辈子。”
陈望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继之说:“因为您心里有灯。”
陈望道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把继之搂在怀里。
“好孩子。”
十五
民国三十三年,甲申。
这一年,继之十七岁了。
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比陈望道还高。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粗粗的,像个大人。
陈望道开始教他那些玉石上的字。
那些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继之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记。
认完了,陈望道就给他讲那些字的意思。
讲董仲舒的“天不变,道亦不变”,讲苏轼的“守灯者,守人心也”,讲朱熹的“理有偏全,时有古今”,讲王阳明的“良知无古今,而事有万变”。
继之听着,眼睛亮亮的。
有时候问这问那,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陈望道知道,他在想。
想那些先贤说过的话,想这个世道该往哪儿走。
有一天,继之忽然问:“爷爷,您说,咱们守的这些,将来还有用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有用。”
继之问:“有什么用?”
陈望道说:“让人知道,咱们从哪里来。”
继之问:“知道从哪里来,有什么用?”
陈望道说:“知道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十六
这一年夏天,好消息来了。
日本人节节败退,盟军开始反攻。
陈望道每天打听消息,每天都有一点点希望。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重庆转来的,是马衡写的。
“望道兄:见字如面。日本人快不行了。文物安全,诸事顺遂。待胜利之日,咱们北京见。弟衡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胜利?
真的快胜利了?
他把信给继之看。继之看了,也高兴得跳起来。
“爷爷,要胜利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八年了。
打了八年,死了那么多人,终于要胜利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山,很高很青。太阳照在山上,亮亮的。
他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林素云。
素云,你看见了吗?
要胜利了。
你等着。我带你回通州。
十七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
八月十五日。
那天,陈望道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继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都红了。
“爷爷!爷爷!日本投降了!”
陈望道愣住了。
他接过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是真的。
日本投降了。
八年了,终于投降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之拉着他的手,问:“爷爷,咱们可以回家了吗?”
陈望道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
继之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望道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十八
回家。
回通州。
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
通州变了。
城里多了很多新房子,也多了很多陌生人。可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条巷子还在,那个院子还在。
院子被人修过了,不再是废墟。住着不认识的人。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问:“您找谁?”
陈望道说:“我以前住这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问:“您是陈先生?”
陈望道点了点头。
年轻人说:“我爹说过,这院子以前住着一位陈先生,是个教书先生。后来逃难去了,一直没回来。”
陈望道问:“你爹呢?”
年轻人说:“我爹死了。日本人杀的。”
陈望道沉默了。
年轻人看着他,忽然问:“您是想回来住吗?”
陈望道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我就是来看看。”
他转过身,拉着继之,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在这棵树下给他讲课的情景。
那时候,他年轻,先生也年轻。
现在,先生不在了,他也不年轻了。
树还在。
他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继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爷爷在想奶奶。
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十九
陈望道没有回通州住。
他带着继之,去了城外。
在阿贵当年住的那个小村子里,找了一间小屋住下。
小屋很破,可安静。前面是田,后面是树,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把那些玉石拿出来,放在桌上。
四块玉石,并排摆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苏轼写的那句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那些玉石还在。
那些人心,也在。
在他心里,在继之心里,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的田野,黄黄的,是秋天的颜色。
远处,有人在收庄稼。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
二十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病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没力气。
继之守在他旁边,给他端水,给他擦汗。
陈望道拉着他的手,说:“继之,爷爷要走了。”
继之的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您别走。”
陈望道笑了笑,说:“不走不行了。阎王爷叫了。”
继之说:“那我跟您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能去。”
继之说:“我不小。我十七了。”
陈望道说:“十七,还小。还有好多事没做。”
继之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守着那些东西。传下去。”
继之沉默了。
陈望道看着他,说:“继之,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着那盏灯。现在,传给你了。”
继之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陈望道说:“记住就好。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
继之说:“不会忘的。”
陈望道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继之坐在旁边,守着他。
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望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这一次,再也没睁开。
二十一
继之把陈望道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
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七个字:陈望道先生之墓。
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想起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那些玉石,那些字,那些故事。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爷爷走了。
灯,传给他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石,一块一块地看。
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爷爷第一次给他看这些东西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他看着那座坟,忽然说了一句话。
“爷爷,您放心。灯,我接着传。”
风吹过来,好像有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二十二
民国三十五年,丙戌。
这一年春天,继之去了北京。
他带着那四块玉石,坐火车去的。
北京变了。街上热闹了,人也多了。那些在战争中被炸毁的房子,正在慢慢地盖起来。
他去了故宫。
故宫也变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看文物的人。
他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个展厅,他停下来。
展厅里,摆着一些箱子。
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内容。
他看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那些箱子里,有几千年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人问他:“小伙子,你也是来看文物的?”
继之点了点头。
那人问:“你最喜欢哪一件?”
继之想了想,说:“都喜欢。”
那人笑了。
“你这话,跟我爷爷说得一样。”
继之愣住了。
那人问:“你爷爷是谁?”
继之说:“我爷爷是陈望道。”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握住他的手。
“你是陈望道的孙子?”
继之点了点头。
那人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是我先生的先生。”
继之不明白。
那人说:“我先生是阿福。阿福的先生,就是你爷爷。”
继之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福。
他爹。
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人看着他,说:“你爹,是个英雄。”
继之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亮亮的。
二十三
这一年秋天,继之回到通州。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石,一块一块地看。
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那些玉石还在。
那些人心,也在。
在他心里,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好像在说:灯还在。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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