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秘藏启示

民国三十一年,冬。

江边的废墟旁,立起了一间新的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起来,四面用竹篱笆糊上泥巴,顶上铺些茅草。比原来那间还破,还小,可好歹能住人。

陈望道带着继之,用了半个月才盖起来。林素云在旁边帮忙,和泥,递草,烧水做饭。三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这间小屋,心里踏实。

炸弹把原来的房子炸塌了,可没炸着他们。没炸着他们,就还能盖。

盖好了那天晚上,陈望道把那三块玉石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块玉石,并排摆着。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闪着幽幽的光。

继之看着它们,问:“爷爷,它们还会在这儿待多久?”

陈望道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不久。”

继之问:“那咱们怎么办?”

陈望道说:“等着。等着打完仗,把它们带回去。”

继之问:“带回通州?”

陈望道点了点头。

“带回通州。埋回那棵枣树下。”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要是打不完呢?”

陈望道愣住了。

打不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战争打了五年了,还要打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不知道。

他看着继之,慢慢说:“打不完,也得等着。”

继之点了点头。

“那我陪着您等。”

陈望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民国三十二年,癸未。

这一年春天,灯儿来信了。

信是从延安寄来的,走了三个多月才到。

“爹、娘:女儿在延安很好。这里条件虽然艰苦,可大家都很团结。女儿在这里教书,教孩子们认字,也教他们唱抗日歌曲。有时候想起爹教的那些东西,心里很温暖。爹,您和娘一定要保重身体。等胜利了,女儿就回去看您们。灯儿。”

林素云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眼泪流了又流。

“她……她还在……还在……”

陈望道站在旁边,心里也是翻涌。

那个从小不爱说话、就爱看书的闺女,在延安教书。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唱抗日歌曲。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通州办学堂的样子。

一样的事,一样的心。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那些玉石放在一起。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离女儿近了一些。

这一年夏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重庆转来的,是一个陌生人写的。

“陈望道先生:我是马衡先生的朋友,在峨眉山看守文物。马先生让我转告您:您要找的那块玉石,找到了。在运来的一批箱子里,编号是甲字第七十三号。马先生说,等您有空,可以来看看。敬颂钧安。李某某拜上。”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找到了。

北京那份,找到了。

藏在故宫里的那块,也在那些南迁的箱子里。

他马上收拾东西,准备去峨眉山。

林素云问:“你一个人去?”

陈望道说:“继之陪我去。”

继之十五岁了,个子高高的,像个小大人。听说要跟爷爷去峨眉山,高兴得跳起来。

“爷爷,我能去看那些箱子吗?”

陈望道说:“能。”

继之问:“能看那块玉石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也许能。”

继之笑了。

“太好了!”

从江津到峨眉山,要走七八天。

陈望道带着继之,一路往西走。

继之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山,水,树,鸟,什么都问。陈望道一一给他讲,讲得口干舌燥。

走了五天,到了峨眉山脚下。

山路很难走,又陡又滑。继之扶着陈望道,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整整一天,才到那个寺庙。

还是那个破旧的寺庙,藏在深山老林里。门口站着一个人,看见他们,迎上来。

“是陈望道先生吗?”

陈望道点了点头。

那人说:“我姓李,是马先生的朋友。马先生让我在这儿等您。”

陈望道跟着他,走进寺庙。

还是那个后院,还是那间大屋。几百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李某某走到一个箱子前,指着上面的标签说:“甲字第七十三号。”

陈望道看着那个箱子,心跳得厉害。

李某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棉布。他揭开棉布,露出一个木盒。

他把木盒拿出来,递给陈望道。

陈望道接过木盒,手都在发抖。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玉石。

和他那三块一模一样的玉石。

他捧着那块玉石,眼泪流了下来。

继之站在旁边,看着爷爷,又看着那块玉石,没有说话。

他知道,爷爷找这东西,找了很多年。

现在,终于找到了。

陈望道在那间大屋里待了很久。

他把那块玉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上面的字,和董仲舒的《文渊灯纪事》不一样,是另外一篇。

他凑到窗前,借着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续灯录》 宋·苏轼撰

他愣住了。

苏轼?苏东坡?

那个写“大江东去”的苏东坡?

他继续往下读。

苏轼在文中记载:元祐四年,他在杭州任知州,偶然得到一盏古灯。那盏灯,就是传说中的文渊灯。他打开灯座,看到了董仲舒的《文渊灯纪事》和那些玉石。

他大为震动,当即决定,也要往里面添一块玉石。

他在玉石上刻下了自己的思考:

“昔董子云:‘天不变,道亦不变。’吾尝信之。及历世事,见沧桑变迁,方知此言未尽然。天可变,道亦可变。不变者,非道也,乃求道之心也。人心在,道即在。人心亡,道亦亡。故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陈望道读着读着,心里豁然开朗。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他守了四十年,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玉石,那些字,那些智慧,都是灯。

可真正的灯,是人心。

人心在,灯就在。

人心亡,灯就亡。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继之看着他,忽然问:“爷爷,您怎么了?”

陈望道低下头,看着继之。

“继之,爷爷今天,明白了。”

继之问:“明白什么?”

陈望道说:“明白咱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继之看着他,似懂非懂。

陈望道没有解释。

他把那块玉石小心地放回木盒里,交给李某某。

“请替我保管好。等我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李某某点了点头。

从峨眉山回来,陈望道整个人变了许多。

以前他总是沉默,总是一个人站在江边发呆。现在他话多了,爱笑了,有时候还和继之开玩笑。

林素云问他:“你怎么了?中举了?”

陈望道笑着说:“比中举还高兴。”

林素云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陈望道说:“我明白了。”

林素云问:“明白什么?”

陈望道说:“明白我守了一辈子的,到底是什么。”

林素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陈望道说:“是人心。”

林素云愣住了。

陈望道说:“那些玉石,那些字,那些智慧,都是人心刻出来的。人心在,它们就在。人心亡,它们就是一堆石头。”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守的,到底是人心,还是石头?”

陈望道说:“都是。人心在石头里,石头也在人心里。”

林素云笑了。

“你呀,说话越来越像老和尚了。”

陈望道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

风吹过来,很暖。

这一年秋天,继之十六岁了。

陈望道把那四块玉石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四块玉石,并排放着。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指着那些玉石,对继之说:“继之,这些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不是值钱的宝,是值命的宝。”

继之问:“值命的宝是什么意思?”

陈望道说:“就是比命还重要。”

继之点了点头。

陈望道说:“你爹,你娘,阿贵,还有很多人,都是为了这些东西死的。你要记住他们。”

继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说:“爷爷,我记住了。”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

这一年冬天,又出事了。

日本人打到了贵州。

消息传来,整个四川都震动了。

贵州离四川不远。日本人要是打到贵州,下一步就是四川。

陈望道站在江边,看着东边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些文物,还在峨眉山。

那些玉石,还在江津。

要是日本人打过来,怎么办?

他把继之叫来,说:“继之,爷爷要跟你商量个事。”

继之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咱们得把那些东西,再藏一次。”

继之问:“藏到哪儿?”

陈望道想了想,说:“山里。更深的山里。”

继之问:“那咱们呢?”

陈望道说:“咱们也去。守着它们。”

继之点了点头。

“好。我跟您去。”

第二天一早,陈望道去找李某某。

李某某还在峨眉山,守着那些箱子。

陈望道把情况告诉他,说:“日本人可能打到四川来。那些东西,得再往西走。”

李某某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先生也想到了。他来信说,要是情况紧急,就往西康走。”

陈望道问:“西康?那么远?”

李某某说:“远才安全。”

陈望道想了想,说:“好。那就往西康走。”

他回到江津,收拾东西。

林素云问:“要走?”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问:“去哪儿?”

陈望道说:“西康。”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陈望道说:“你年纪大了,走不动。”

林素云说:“走不动也得走。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陈望道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一起走。”

走的那天,天很冷。

陈望道背着包袱,林素云背着铺盖,继之背着那四块玉石。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西走。

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有的往西走,有的往南走,有的不知道往哪儿走。陈望道一家,跟着人群,慢慢地走。

走了五天,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上挤满了人,找不到住的地方。他们只好在镇外的破庙里歇脚。

破庙里也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都挤在一起,缩成一团。

陈望道找了个角落,让林素云和继之坐下,自己去外面找吃的。

找了半天,只找到几个红薯。

他拿回来,在火上烤了,分给林素云和继之。

继之吃得狼吞虎咽,林素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陈望道问:“怎么不吃了?”

林素云说:“吃不下。”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一紧。

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也没神。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素云,你发烧了。”

林素云摇了摇头,说:“没事。走累了。歇歇就好。”

陈望道知道,不是走累了。

是病了。

十一

林素云的病,越来越重。

烧不退,饭不吃,人一天比一天瘦。

陈望道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大夫。可这荒郊野外,哪有大夫?

继之守在旁边,给她擦汗,给她喂水。

林素云拉着他的手,说:“继之,奶奶没事。你别怕。”

继之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陈望道站在旁边,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林素云年轻时的事。想起她第一次来学堂,怯生生地问“我能读书吗”。想起她给他熬药,给他补衣服,给他生儿育女。想起她陪他走南闯北,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现在,她躺在这破庙里,发着高烧,奄奄一息。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素云,你要挺住。咱们还要一起去西康。”

林素云睁开眼睛,看着他。

“望道,我走不动了。”

陈望道说:“走不动,我背你。”

林素云摇了摇头。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不行了。”

陈望道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素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望道,咱们这一辈子,值了。”

陈望道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林素云说:“你守了那盏灯一辈子,我也跟着你守了一辈子。现在,我累了。要先走了。”

陈望道说:“你别走。再等等。等打完了仗,咱们回通州。”

林素云说:“通州……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陈望道说:“在。还在。”

林素云笑了。

“那好。你回去的时候,替我看看它。”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陈望道捧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继之跪在旁边,哭着叫“奶奶”。

可奶奶,再也不会答应了。

十二

陈望道把林素云葬在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继之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风吹过来,很冷。

陈望道忽然说:“继之,你奶奶跟了我四十年。”

继之说:“我知道。”

陈望道说:“她吃了很多苦。”

继之说:“我知道。”

陈望道说:“她从来没抱怨过。”

继之说:“我知道。”

陈望道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土里。

“可我不知道,怎么谢她。”

继之看着他,忽然说:“爷爷,奶奶知道。她知道您心里有她。”

陈望道抬起头,看着继之。

继之说:“奶奶说过,您心里有灯,她心里就有您。”

陈望道愣住了。

他看着那堆新土,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堆土。

“素云,你放心。灯还在。我还在。继之还在。”

风吹过来,好像有人在回应。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土。

然后转过身,拉着继之,继续往前走。

往西。

往那个叫西康的地方。

十三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西康。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藏在深山里。街上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

陈望道找了个破旧的客栈住下,把那些玉石藏好。

然后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继之问他:“爷爷,您怎么了?”

陈望道说:“没事。累了。”

继之知道,他不是累了。是想奶奶了。

他坐在旁边,陪着爷爷。

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望道起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山,很高很青。山上飘着云,白白的。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说:“继之,爷爷要给你讲个故事。”

继之问:“什么故事?”

陈望道说:“关于那盏灯的故事。”

十四

陈望道给继之讲了三天三夜。

讲董仲舒,讲朱熹,讲王阳明,讲苏轼。讲那些把智慧刻在玉石上的先贤。

讲石老头,讲秦先生,讲林素云的父亲,讲司徒镜,讲阿福,讲秀英,讲阿贵。讲那些为了这些东西死去的人。

讲他自己,讲他这一辈子。

讲庚子年的那场大火,讲先生在国子监的嘱托,讲文渊灯的秘密。

讲那些年办学堂的事,讲那些学生的名字,讲那些走过的路,讲那些经历的事。

继之听着,有时候问,有时候不说话。

听完之后,他问陈望道:“爷爷,您守了一辈子,后悔吗?”

陈望道愣了一下。

后悔?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继之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因为值得。”

继之问:“值得什么?”

陈望道说:“值得让这些东西传下去。”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爷爷,我明白了。”

陈望道问:“明白什么?”

继之说:“明白您为什么守了一辈子。”

陈望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继之说:“因为您心里有灯。”

陈望道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把继之搂在怀里。

“好孩子。”

十五

民国三十三年,甲申。

这一年,继之十七岁了。

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比陈望道还高。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粗粗的,像个大人。

陈望道开始教他那些玉石上的字。

那些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继之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记。

认完了,陈望道就给他讲那些字的意思。

讲董仲舒的“天不变,道亦不变”,讲苏轼的“守灯者,守人心也”,讲朱熹的“理有偏全,时有古今”,讲王阳明的“良知无古今,而事有万变”。

继之听着,眼睛亮亮的。

有时候问这问那,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陈望道知道,他在想。

想那些先贤说过的话,想这个世道该往哪儿走。

有一天,继之忽然问:“爷爷,您说,咱们守的这些,将来还有用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有用。”

继之问:“有什么用?”

陈望道说:“让人知道,咱们从哪里来。”

继之问:“知道从哪里来,有什么用?”

陈望道说:“知道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十六

这一年夏天,好消息来了。

日本人节节败退,盟军开始反攻。

陈望道每天打听消息,每天都有一点点希望。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重庆转来的,是马衡写的。

“望道兄:见字如面。日本人快不行了。文物安全,诸事顺遂。待胜利之日,咱们北京见。弟衡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胜利?

真的快胜利了?

他把信给继之看。继之看了,也高兴得跳起来。

“爷爷,要胜利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八年了。

打了八年,死了那么多人,终于要胜利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山,很高很青。太阳照在山上,亮亮的。

他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林素云。

素云,你看见了吗?

要胜利了。

你等着。我带你回通州。

十七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

八月十五日。

那天,陈望道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继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都红了。

“爷爷!爷爷!日本投降了!”

陈望道愣住了。

他接过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是真的。

日本投降了。

八年了,终于投降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之拉着他的手,问:“爷爷,咱们可以回家了吗?”

陈望道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

继之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望道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十八

回家。

回通州。

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

通州变了。

城里多了很多新房子,也多了很多陌生人。可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条巷子还在,那个院子还在。

院子被人修过了,不再是废墟。住着不认识的人。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问:“您找谁?”

陈望道说:“我以前住这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问:“您是陈先生?”

陈望道点了点头。

年轻人说:“我爹说过,这院子以前住着一位陈先生,是个教书先生。后来逃难去了,一直没回来。”

陈望道问:“你爹呢?”

年轻人说:“我爹死了。日本人杀的。”

陈望道沉默了。

年轻人看着他,忽然问:“您是想回来住吗?”

陈望道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我就是来看看。”

他转过身,拉着继之,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在这棵树下给他讲课的情景。

那时候,他年轻,先生也年轻。

现在,先生不在了,他也不年轻了。

树还在。

他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继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爷爷在想奶奶。

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十九

陈望道没有回通州住。

他带着继之,去了城外。

在阿贵当年住的那个小村子里,找了一间小屋住下。

小屋很破,可安静。前面是田,后面是树,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把那些玉石拿出来,放在桌上。

四块玉石,并排摆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苏轼写的那句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那些玉石还在。

那些人心,也在。

在他心里,在继之心里,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的田野,黄黄的,是秋天的颜色。

远处,有人在收庄稼。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

二十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病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没力气。

继之守在他旁边,给他端水,给他擦汗。

陈望道拉着他的手,说:“继之,爷爷要走了。”

继之的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您别走。”

陈望道笑了笑,说:“不走不行了。阎王爷叫了。”

继之说:“那我跟您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能去。”

继之说:“我不小。我十七了。”

陈望道说:“十七,还小。还有好多事没做。”

继之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守着那些东西。传下去。”

继之沉默了。

陈望道看着他,说:“继之,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着那盏灯。现在,传给你了。”

继之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陈望道说:“记住就好。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

继之说:“不会忘的。”

陈望道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继之坐在旁边,守着他。

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望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这一次,再也没睁开。

二十一

继之把陈望道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

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七个字:陈望道先生之墓。

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想起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那些玉石,那些字,那些故事。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爷爷走了。

灯,传给他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石,一块一块地看。

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爷爷第一次给他看这些东西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他看着那座坟,忽然说了一句话。

“爷爷,您放心。灯,我接着传。”

风吹过来,好像有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二十二

民国三十五年,丙戌。

这一年春天,继之去了北京。

他带着那四块玉石,坐火车去的。

北京变了。街上热闹了,人也多了。那些在战争中被炸毁的房子,正在慢慢地盖起来。

他去了故宫。

故宫也变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看文物的人。

他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个展厅,他停下来。

展厅里,摆着一些箱子。

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内容。

他看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那些箱子里,有几千年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人问他:“小伙子,你也是来看文物的?”

继之点了点头。

那人问:“你最喜欢哪一件?”

继之想了想,说:“都喜欢。”

那人笑了。

“你这话,跟我爷爷说得一样。”

继之愣住了。

那人问:“你爷爷是谁?”

继之说:“我爷爷是陈望道。”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握住他的手。

“你是陈望道的孙子?”

继之点了点头。

那人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是我先生的先生。”

继之不明白。

那人说:“我先生是阿福。阿福的先生,就是你爷爷。”

继之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福。

他爹。

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人看着他,说:“你爹,是个英雄。”

继之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亮亮的。

二十三

这一年秋天,继之回到通州。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石,一块一块地看。

董仲舒的,苏轼的,朱熹的,王阳明的。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守灯者,非守灯也,守人心也。”

现在,那些玉石还在。

那些人心,也在。

在他心里,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好像在说:灯还在。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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