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二十七年,秋。
江津的秋天,比通州来得晚。已经是十月了,山上的树还是绿的,只有偶尔几片叶子泛了黄。江水比夏天清了许多,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陈望道在江边租了一间小屋,一住就是三个月。
日子过得平静,可他心里不平静。
那盏灯里的玉石,还有两份在外面。一份在北京,一份在通州老家的枣树下。北京那份,不知道还在不在。通州那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取出来。
日本人打过来了,北平沦陷了,通州也沦陷了。那些东西,会不会被日本人发现?
他不敢想。
可不想,不等于不存在。
那天晚上,他把司徒镜请到家里来。
两人坐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
陈望道说:“司徒兄,我想回去一趟。”
司徒镜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陈望道说:“回通州。”
司徒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陈望道说:“知道。日本人的地盘。”
司徒镜说:“知道你还去?”
陈望道说:“那盏灯里的东西,还有一份在通州。不取出来,我不放心。”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说:“望道,你今年五十多了。这一去,万一……”
陈望道打断他:“万一回不来,也得去。”
司徒镜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你不用去。你在这儿,守着那份。”
司徒镜说:“那你一个人去?”
陈望道说:“灯儿陪我去。”
司徒镜愣住了。
“灯儿?她才多大?”
陈望道说:“二十二了。不小了。她念过书,见过世面,比她爹强。”
司徒镜还想说什么,陈望道摆了摆手。
“就这么定了。”
二
陈望道把这事告诉灯儿的时候,灯儿正在给继之补衣服。
她听完,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您想好了?”
陈望道说:“想好了。”
灯儿问:“娘知道吗?”
陈望道说:“还没说。”
灯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爹,我陪您去。”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从小不爱说话、就爱看书的闺女,长大了。
他问:“你不怕?”
灯儿说:“怕。可爹不怕,我也不怕。”
陈望道笑了。
“好。咱们爷俩,一起去。”
三
林素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
她只是看着陈望道,问:“什么时候走?”
陈望道说:“后天。”
林素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里屋,开始给他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新做的布鞋,几个干粮饼子,一小包盐,一小包药。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素云……”
林素云没回头。
“别说了。我知道。你非去不可。”
陈望道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素云轻声说:“活着回来。”
陈望道说:“好。”
四
走的那天,继之拉着陈望道的手,问:“爷爷,您去哪儿?”
陈望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爷爷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继之问:“办什么事?”
陈望道想了想,说:“去取一盏灯。”
继之问:“什么灯?”
陈望道说:“一盏很老很老的灯。比爷爷还老。”
继之问:“取回来给我看吗?”
陈望道说:“取回来,给你看。”
继之笑了。
“那您快点回来。”
陈望道摸了摸他的头。
“好。”
他站起身,看着林素云。
林素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
他走过去,抱住她。
“等我。”
林素云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灯儿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云朝她挥了挥手。
她点点头,跟着父亲,消失在晨雾里。
五
从四川回通州,要过长江,过三峡,过湖北,过河南,过河北。
几千里路。日本人的兵,到处都有。
陈望道和灯儿,打扮成逃难的老百姓,一路往东走。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地方歇脚。有时候在破庙里,有时候在荒郊野外。有时候遇上日本人的队伍,就躲进山里,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河南。
河南也在打仗。到处是兵,到处是难民,到处是死人。
灯儿看着那些尸体,脸色发白。
陈望道握住她的手,说:“别看。”
灯儿点了点头,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那些尸体,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流血。
她问陈望道:“爹,他们为什么要打仗?”
陈望道说:“为了抢东西。”
灯儿问:“抢什么东西?”
陈望道说:“地。粮食。煤。铁。什么都抢。”
灯儿问:“那咱们的东西,他们抢得走吗?”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抢得走的,是东西。抢不走的,是人心。”
灯儿看着他,不明白。
陈望道没有解释。
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六
又走了半个月,到了河北。
这里离通州不远了。
可这里的日本人,也更多了。
每过一个村子,都能看见日本人的岗哨。有时候盘问,有时候搜身,有时候二话不说就打人。
陈望道和灯儿,尽量绕开大路,走小路。
有一天,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遇见一个老人。
那老人七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亮的。他看见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是通州人?”
陈望道心里一惊,问:“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听你口音。我也是通州人。”
陈望道愣住了。
老人说:“我逃难逃到这儿,走不动了,就留下了。”
陈望道问:“通州那边怎么样了?”
老人摇了摇头。
“日本人占了。杀了好多人。城里空了。”
陈望道心里一沉。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回去找东西的吧?”
陈望道没有回答。
老人笑了笑。
“我年轻时,也丢过东西。后来想回去找,找不到了。这年头,丢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丢的东西,得找回来。”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些。”
陈望道站起身,带着灯儿,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
七
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通州。
陈望道站在城外,看着那座熟悉的城门,心里一阵翻涌。
城门上挂着日本人的旗子,门口站着日本人的兵。进出的人,都要鞠躬,都要搜身,都要陪着笑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灯儿问:“爹,咱们怎么进去?”
陈望道想了想,说:“等天黑。”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着天黑。
天黑了,城门关了。
他们绕到城墙根底下,找了一处缺口,爬进去。
城里的街道,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陈望道走在前面,灯儿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陈望道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眼泪差点流下来。
他忍住,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他愣住了。
门没了。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间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灯儿拉住他的手,轻声叫:“爹……”
陈望道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枣树前。
枣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可树还在。
他蹲下来,看着树根下面的那块地。
地是新的。被人挖过。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伸手去挖。挖了几下,挖出一个坑。
坑里空空如也。
那个小铁箱,没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坑,一动不动。
灯儿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枣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哭。
八
陈望道在那个空坑前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
他走到那间老屋里,在废墟中翻找。
找到了一些东西。几片烧焦的书页,半截毛笔,一块破布。
他把那些东西包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还在,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庚子那年,洋人砍的。
他看着那道刀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在这棵树下给他讲课的情景。
那时候,他年轻,先生也年轻。
现在,先生不在了,他也不年轻了。
树还在。
刀痕还在。
可那些东西,没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灯儿走过来,轻轻说:“爹,天亮了。咱们该走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转身走出院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
陈望道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
那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忽然,那人开口了。
“陈先生?”
陈望道愣住了。
那人走上前来,借着晨光,陈望道终于认出来了。
是阿贵。
那个当年每天给他买报纸的学生。
阿贵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阿贵!”陈望道叫了出来。
阿贵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先生,您还活着……”
陈望道握住他的手,问:“你怎么在这儿?”
阿贵说:“学生一直在这儿。没走。”
陈望道问:“日本人来了,你怎么没跑?”
阿贵摇了摇头。
“学生舍不得。这是先生的家。”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阿贵忽然问:“先生,您是回来找东西的吧?”
陈望道点了点头。
阿贵说:“那东西,学生替您收着了。”
陈望道愣住了。
阿贵说:“日本人来之前,学生看见有人在后院挖东西。学生偷偷跟着,看见他们把一个小铁箱挖走了。学生不敢出声,等他们走了,学生去翻了那个坑,发现底下还有一个。”
陈望道的心狂跳起来。
“还有一个?”
阿贵点了点头。
“那个坑挖得不深。底下还有一层。他们没发现。”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贵拉着他的手,说:“先生,跟学生来。”
九
阿贵把陈望道带到自己家里。
一间小破屋,在城东的一个角落里。
他让陈望道和灯儿坐下,自己走到里屋,搬出一个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小铁箱。
陈望道接过那个铁箱,手都在发抖。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块玉石。
那块玉石,完好无损。
他捧着那块玉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灯儿站在旁边,也哭了。
阿贵看着他们,老泪纵横。
“先生,学生总算没辜负您。”
陈望道把玉石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阿贵。
“阿贵,你救了这东西,就是救了我这条命。”
阿贵摇了摇头。
“先生,您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收留学生,学生早就饿死了。学生这条命,是您给的。”
陈望道握住他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十
陈望道在阿贵家待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阿贵送他到城门口。
天还没亮,城门刚开。日本兵站在门口,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望道和灯儿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日本兵忽然叫住他们。
“站住!”
陈望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日本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
“哪里来的?去哪里?”
陈望道低着头,说:“逃难的。去南方。”
日本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灯儿,忽然伸手去抓灯儿的下巴。
灯儿躲了一下。
日本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花姑娘的,不错。”
他又伸手去抓。
就在这时,阿贵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日本兵。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闺女!”
日本兵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
他拔出刺刀,一刀捅进阿贵的肚子。
阿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陈望道和灯儿都愣住了。
日本兵踢了阿贵一脚,骂了一句,又看着陈望道和灯儿。
陈望道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灯儿拉住他的手,往后退。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日本人杀人了!快跑啊!”
人群一下子乱了,到处跑,到处挤。
陈望道拉着灯儿,跟着人群,拼命往外跑。
跑出城门,跑进田野,跑进树林。
跑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他才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通州城的方向。
城门口,人群还在乱。日本兵的哨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阿贵,还躺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灯儿抱着他,也在哭。
风吹过来,很凉。
十一
陈望道和灯儿,又走了半个月,才回到四川。
林素云在江边等他们。看见他们,她跑过来,抱住陈望道,哭了。
陈望道拍着她的背,轻声说:“没事了。东西取回来了。”
林素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忽然问:“阿贵呢?”
陈望道沉默了。
灯儿低下头,不说话。
林素云看着他们的样子,明白了。
她握住陈望道的手,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那里,面对江水,站了很久。
江水哗哗地流,流向东边。
流向那个叫通州的地方。
十二
回到江津之后,陈望道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浑身没劲,不想吃饭,不想说话。
林素云给他熬药,他喝。灯儿给他送饭,他吃。可就是没什么精神。
继之来看他,坐在床边,问:“爷爷,您怎么了?”
陈望道看着他,忽然问:“继之,你知道阿贵吗?”
继之摇了摇头。
陈望道说:“他是爷爷的学生。他替爷爷死了。”
继之问:“为什么替您死?”
陈望道说:“因为他想保护爷爷。”
继之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爷爷,等我长大了,也保护您。”
陈望道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继之搂在怀里。
“好孩子。”
十三
民国二十八年,己卯。
这一年春天,陈望道的病好了。
他走出小屋,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
江水还是那样,哗哗地流。
他想起阿贵,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空了的坑。
那些东西,还在。可那些人,没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司徒镜来了。
他站在陈望道身边,也看着江水。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司徒镜忽然说:“望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陈望道问:“什么事?”
司徒镜说:“内藤湖南,死了。”
陈望道愣住了。
那个日本汉学家,那个在天津租界里和他谈古论今的人,死了。
司徒镜说:“听说是在日本死的。死之前,他让人带了一封信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望道。
陈望道接过信,拆开。
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
“陈先生:别来无恙。弟已于日前得知,贵国文物南迁之事。先生亦在其中奔走。弟在日本,虽不能相助,心实敬之。先生所守之物,乃人类共有的财富。愿先生保重,愿那些东西,能平安度过此劫。内藤湖南,绝笔。”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在天津租界里和他喝茶的日本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们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现在,那个人死了。
死之前,还惦记着这些东西。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水。
“司徒兄,你说,他为什么要给我写这封信?”
司徒镜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你是在做对的事。”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对的事。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
司徒镜说:“分不清的时候,就想想那盏灯。”
陈望道愣了一下。
司徒镜说:“灯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陈望道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十四
这一年夏天,司徒镜带来一个消息。
“马衡他们,到了峨眉山。”
陈望道问:“东西呢?”
司徒镜说:“东西也到了。藏在山里的寺庙里。一万多箱,都好好的。”
陈望道松了一口气。
司徒镜说:“马先生想请你去看看。”
陈望道想了想,说:“好。去看看。”
他带着灯儿,去了峨眉山。
山很高,路很难走。走了三天,才到那个寺庙。
寺庙藏在深山老林里,外面看着破旧,里面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马衡在门口等他们。看见陈望道,他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望道兄,好久不见。”
陈望道看着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两人走进寺庙,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间大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个箱子。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内容。
马衡指着那些箱子,说:“一万多箱,都在这里了。从南京运到汉口,从汉口运到宜昌,从宜昌运到重庆,从重庆运到这里。走了几千里,死了好几个人,总算保住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箱子,心里一阵翻涌。
那些箱子里,有几千年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四川,走过了千山万水,躲过了枪林弹雨,终于到了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个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凉凉的。
可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火。
是烧了两千年的火。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马衡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箱子上,亮亮的。
十五
从峨眉山回来之后,陈望道做了一件事。
他把从通州取回来的那块玉石,和司徒镜保存的那块玉石,放在一起。
两块玉石,并排摆在桌上。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块,在北京。
北京沦陷了。那块玉石,还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玉石,是藏在故宫里的。
故宫里的东西,马衡说,能运的都运出来了。
那块玉石,也许也运出来了。
也许,就在那些箱子里。
他决定下次去峨眉山的时候,找一找。
十六
这一年秋天,继之十一岁了。
陈望道开始教他认那些玉石上的字。
那些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继之看得很吃力,可他一点都不烦,一个一个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陈望道问他:“继之,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继之说:“知道。爷爷说过,是先贤的智慧。”
陈望道问:“你知道什么叫智慧吗?”
继之想了想,说:“智慧,就是让人变聪明的东西。”
陈望道笑了。
“对,也不全对。智慧,不只是让人变聪明。是让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继之听着,眼睛亮亮的。
陈望道继续说:“这些东西,是两千年来,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记住。”
继之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十七
民国二十九年,庚辰。
这一年,日本人的飞机开始轰炸重庆。
江津离重庆不远,有时候也能听见爆炸声。
陈望道每天站在江边,看着东边的天。有时候天边会升起黑烟,那是重庆在燃烧。
他问司徒镜:“他们为什么要炸重庆?”
司徒镜说:“因为重庆是陪都。炸了重庆,就能让咱们投降。”
陈望道问:“咱们会投降吗?”
司徒镜说:“不会。”
陈望道问:“你怎么知道?”
司徒镜说:“因为灯还在。”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因为灯还在。”
十八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延安寄来的。
拆开一看,他愣住了。
是灯儿的笔迹。
“爹:女儿现在在延安。这里很苦,可很好。女儿在这里学了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朋友。爹教女儿的那些东西,女儿都记得。等打完了仗,女儿就回去看您。灯儿。”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延安?
灯儿去延安了?
她什么时候去的?怎么去的?去做什么?
他把信给林素云看。林素云看了,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素云说:“她大了。有自己的路。”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知道。
可他还是担心。
延安,那么远,那么苦。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可他也知道,拦不住。
就像当年拦不住阿福一样。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十九
民国三十年,辛巳。
这一年,继之十三岁了。
他长得很快,快赶上陈望道高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粗粗的,像个大人。
陈望道教他的那些东西,他都记住了。不但记住,还能说出来,讲给别人听。
陈望道有时候考他,问他:“什么叫仁?”
继之答:“仁者爱人。”
问:“什么叫义?”
答:“义者宜也。”
问:“什么叫礼?”
答:“礼者,理也。”
问:“什么叫智?”
答:“智者,知也。”
问:“什么叫信?”
答:“信者,诚也。”
陈望道听着,心里欣慰。
这孩子,比阿福小时候还聪明。
可他也担心。
太聪明了,有时候不是好事。
他想起阿福,想起那些从学堂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学生。
他们也都聪明。可聪明有什么用?该没的时候,还是没了。
他看着继之,心里暗暗说:孩子,你只要平平安安的,爷爷就知足了。
二十
这一年秋天,司徒镜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都没力气。
陈望道每天去看他,给他送饭,给他熬药。
司徒镜看着他,忽然说:“望道,我不行了。”
陈望道说:“别瞎说。你比我小好几岁呢。”
司徒镜笑了笑,说:“岁数没用。阎王爷叫你走,你多大都得走。”
陈望道说不出话来。
司徒镜握住他的手,说:“望道,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陈望道想了想,说:“快四十年了。”
司徒镜说:“四十年,真快。好像昨天还在西安看那些破烂,今天就躺在这儿了。”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红了。
司徒镜说:“望道,我有件事求你。”
陈望道问:“什么事?”
司徒镜说:“我那几块玉石,你替我收着。等将来,和你那些放在一起。”
陈望道点了点头。
“你放心。”
司徒镜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望道坐在旁边,守着他。
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司徒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这一次,再也没睁开。
二十一
陈望道把司徒镜葬在江边的山坡上。
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五个字:司徒镜之墓。
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想起第一次见司徒镜的情景。那一年,在京城,两个人一起赶考,住同一家客栈。司徒镜精于金石书画,鉴定古物是一把好手,他从他那里学了不少东西。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最好的朋友。
一起守护那盏灯,一起走过那么多路,一起经历那么多事。
现在,他走了。
他把司徒镜留下的那几块玉石,和自己那两块,放在一起。
三块玉石,并排摆在桌上。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司徒镜说过的话。
“灯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现在,灯还在。
可那个陪他走了一辈子路的人,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玉石包好,收进柜子里。
走出门,站在江边。
江水哗哗地流,流向东边。
他看着江水,忽然说了一句话。
“司徒兄,你放心。那些东西,我会传下去的。”
风吹过来,好像有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二十二
民国三十一年,壬午。
这一年,继之十四岁了。
陈望道把那些玉石,一块一块地教他认。
认完了,就给他讲那些玉石背后的故事。
讲董仲舒,讲朱熹,讲王阳明,讲那些把智慧刻在玉石上的先贤。
讲石老头,讲秦先生,讲林素云的父亲,讲那些守护这些东西的人。
讲阿福,讲秀英,讲阿贵,讲那些为了这些东西死去的人。
继之听着,眼睛亮亮的。
有时候问这问那,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陈望道知道,他在记。
把这些东西,都记在心里。
有一天,继之忽然问:“爷爷,等我长大了,这些东西传给谁?”
陈望道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继之看着他,说:“爷爷,我想把这些东西,传给我儿子。我儿子,传给他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陈望道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继之搂在怀里。
“好孩子。”
二十三
这一年冬天,日本人的飞机又来轰炸。
这一次,炸到了江津。
陈望道正在家里教继之认字,忽然听见飞机的声音。
他拉着继之往外跑。
刚跑出门口,炸弹就落下来了。
轰的一声,天翻地覆。
陈望道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地响。他爬起来,回头看,那间小屋已经塌了。
继之趴在地上,满身是土。
陈望道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继之!继之!你怎么样?”
继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爷爷,我没事。”
陈望道上下打量他,见他只是擦破了点皮,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间塌了的小屋,心里一阵后怕。
那些玉石,还在里面。
他冲进去,在废墟里翻找。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柜子。
柜子被压扁了,可里面的东西还在。
他打开柜子,那三块玉石,完好无损。
他捧着那些玉石,眼泪流了下来。
继之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爷爷,东西还在。”
陈望道点了点头。
“在。在就好。”
二十四
那天晚上,陈望道和继之,在废墟旁边坐了一夜。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继之靠在他身上,问:“爷爷,咱们以后住哪儿?”
陈望道说:“再盖一间。”
继之问:“盖在哪儿?”
陈望道说:“还盖在这儿。”
继之问:“为什么还盖在这儿?”
陈望道说:“因为这儿离江近。能看见江水流。”
继之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爷爷,江水往东流,流到哪儿去?”
陈望道说:“流到大海。”
继之问:“大海在哪儿?”
陈望道说:“在东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继之问:“您去过吗?”
陈望道说:“没有。”
继之问:“那您怎么知道?”
陈望道说:“书上看的。”
继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要去看大海。”
陈望道看着他,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去看大海。”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亮亮的。
江水哗哗地流,流向东边。
流向那个叫大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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