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文脉南渡

民国二十年,辛未。

九月十九日早晨,陈望道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拳。

太阳刚刚升起,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继之蹲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灯儿已经长大了,十七岁的大姑娘,在屋里帮林素云收拾碗筷。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阿贵从外面跑进来。

阿贵是学堂里的学生,十四五岁,每天负责去城里买报纸。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都白了。

“先生!先生!出大事了!”

陈望道停下拳脚,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日军昨夜攻占沈阳,北大营失守”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之抬起头,问:“爷爷,怎么了?”

陈望道没有回答。

他把报纸折好,走回屋里。

林素云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的脸色,问:“怎么了?”

陈望道把报纸递给她。

林素云看了,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

陈望道说:“日本人动手了。”

林素云问:“那东北呢?”

陈望道说:“没了。”

林素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灯儿走过来,接过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抬起头,看着陈望道。

“爹,咱们怎么办?”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落光了。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说过的话。

“这盏灯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东北没了。

接下来,是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盏灯,得守住。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日军占领吉林,占领黑龙江,占领锦州。东北三省,全部沦陷。

然后是上海。日本人在虹口搞事,中**队还击,打了三十三天。

然后是热河。日军打过来,中**队一溃千里。

然后是长城。喜峰口,古北口,冷口,一个一个地丢。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看得心惊肉跳。

继之问他:“爷爷,日本人为什么要打咱们?”

陈望道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想要咱们的东西。”

继之问:“什么东西?”

陈望道说:“地。粮食。煤。铁。什么都要。”

继之问:“那咱们不给行吗?”

陈望道说:“行。可他们用枪逼着,不给也得给。”

继之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去打日本人。”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孩子,才八岁。他爹死在北伐战场上,他娘死在病床上。现在,他又想着去打日本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继之的头。

“好。等你长大了。”

民国二十一年,壬申。

这一年秋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京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望道先生启”几个字。拆开一看,是马衡写的。

“望道吾兄:见字如面。弟在南京,闻日军蠢动,甚为忧虑。故宫文物,乃千百年所积,一旦有失,罪莫大焉。弟与诸同仁商议,拟将文物南迁,以避兵燹。然此事重大,非一人之力可为。兄在北方,若有办法,盼相助。弟衡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故宫文物南迁。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几十万件宝贝,要装上箱子,运上火车,运到南方去。路上可能有轰炸,可能有抢劫,可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要是不运,留在北京,万一日本人打进来,那些东西就没了。

他想起石老头刻的那些石头,想起秦先生的琴谱,想起那些分散藏在各地的玉石。

那些东西,也要运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运。

他把司徒镜找来,把信给他看。

司徒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先生说得对。得运。”

陈望道问:“你能去帮忙吗?”

司徒镜点了点头:“去。我这条老命,能帮多少帮多少。”

司徒镜走了之后,陈望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空了的灯座发呆。

灯座还在。那些刻着微雕的玉石,有的在南方,有的在北京,有的就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个地方。

他想起自己当年分藏玉石时的决定。

那时候,他只是怕出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在墙角的那棵枣树下站住。

树下面,埋着一个小铁箱。铁箱里,是他自己留着的那一份玉石。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又站起来。

现在还不是取出来的时候。

再等等。

民国二十二年,癸酉。

这一年,日军打到了长城。

喜峰口一战,二十九军大刀队砍得日本人胆寒。可砍完了,喜峰口还是丢了。

然后是冷口,然后是古北口。一个一个地丢。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到那些牺牲将士的名字,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些年轻人,和他学堂里的学生一样大。有的可能还没他学堂里的学生大。

他们死了,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他知道,他们是替他去死的。

那天晚上,他把继之叫到书房里。

继之九岁了,懂事了。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

陈望道看着他,说:“继之,爷爷有些东西要告诉你。”

继之问:“什么东西?”

陈望道指着那盏空了的灯座,说:“这盏灯,叫文渊灯。是你师祖传下来的。灯里藏着两千年来先贤的智慧。现在,那些智慧不在这里了。可它们还在。在南方,在北京,在这个院子里。”

继之听着,眼睛亮亮的。

陈望道说:“这些东西,将来要传给你。你要记住,这些东西,比命重要。”

继之问:“比命还重要?”

陈望道点了点头。

“比命还重要。”

继之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我现在能看看吗?”

陈望道摇了摇头。

“还不行。等你再大一些。”

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和阿福一样,什么都懂。

民国二十四年,乙亥。

这一年,司徒镜回来了。

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亮着。

他给陈望道讲了文物南迁的事。

讲他们怎么装箱,怎么编号,怎么运上火车。讲他们怎么躲轰炸,怎么过长江,怎么把那些宝贝一箱一箱地运到南京,运到上海,运到更远的地方。

陈望道听着,心里一阵感慨。

“运了多少?”

司徒镜说:“一万多箱。”

陈望道愣住了。

一万多箱?

司徒镜说:“故宫里的东西,太多了。运了几个月,才运完。马先生说,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陈望道问:“现在那些东西在哪儿?”

司徒镜说:“在南京。在上海。在各地。分开放,安全些。”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分藏玉石的事。和故宫一样,都是为了安全。

司徒镜看着他,忽然问:“你那盏灯呢?”

陈望道说:“分了。”

司徒镜愣了一下。

陈望道把分藏玉石的事告诉了他。

司徒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陈望道说:“但愿吧。”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重,还发起了烧。林素云慌了,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还是不见好。

继之每天守在他床边,给他端水,给他擦汗。灯儿也来了,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陈望道躺在床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们才多大?灯儿十九,继之十一。就要开始担心他这老头子会不会死了。

他握住林素云的手,说:“别担心。我死不了。”

林素云红着眼眶,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陈望道笑了笑,说:“你跟我一辈子,我死了,你正好清静清静。”

林素云气得打了他一下。

“这时候还贫嘴!”

陈望道笑着笑着,忽然又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他看着林素云,忽然说:“素云,我跟你说个事。”

林素云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那盏灯里的东西,我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司徒镜,让他带到南方去。一份给了马衡,藏在故宫里。一份,埋在这院子里。”

林素云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埋的?”

陈望道说:“好些年了。在墙角那棵枣树下。”

林素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望道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那棵树。还有,继之知道这事。等他大了,让他去取。”

林素云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会不在的。”

陈望道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谁也说不准。

陈望道的病,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他终于好了。

那天早上,他第一次下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开始发芽了,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落了的叶子,还会再长。”

现在,他这棵老树,又发芽了。

继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爷爷,您好了!”

陈望道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了。”

继之问:“您还会病吗?”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继之说:“您别病了。我怕。”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他这个爷爷。

他蹲下来,看着继之的眼睛。

“好。爷爷尽量不病。”

继之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望道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笑起来,和阿福一模一样。

民国二十五年,丙子。

这一年,日本人在华北搞“自治运动”。说是自治,其实就是想吞并华北五省。

北平的学生们又上街了。他们喊着口号,举着旗子,要求抗日。当局抓人,打人,关人。可学生们不怕,越抓越多,越打越勇。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着那些学生的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学生,有的可能比他学堂里的学生还小。

他们不怕死,他在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要是他再年轻二十岁,也许他也会去。

那天晚上,他把灯儿叫到书房里。

灯儿二十一岁了,大姑娘了。可她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就爱看书。陈望道的书房,被她翻了个遍。

陈望道看着她,说:“灯儿,爹想跟你说个事。”

灯儿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你想不想去北平读书?”

灯儿愣住了。

“北平?”

陈望道点了点头。

“那边有大学。有女师大的,有北大的。你想去,爹送你去。”

灯儿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爹,您舍得?”

陈望道笑了笑,说:“舍得。你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灯儿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爹,您真好。”

陈望道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说:不是爹好。是你娘好。你娘要是活着,也会让你去的。

这一年秋天,陈望道送灯儿去北平。

火车站在通州城里,不大,人来人往。陈望道提着行李,灯儿跟在后面,继之拉着灯儿的手,舍不得放。

灯儿蹲下来,看着继之。

“继之,姑姑要去读书了。你要听爷爷的话,好好念书,知道吗?”

继之点了点头。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

灯儿想了想,说:“放假就回来。”

继之说:“那我等你。”

灯儿笑了,摸了摸他的脸。

火车来了,呜呜地叫着,喷着白烟。

灯儿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陈望道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张越来越远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继之拉着他的手,问:“爷爷,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陈望道说:“放假就回来。”

继之说:“那要多久?”

陈望道说:“几个月吧。”

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火车消失在远处。

陈望道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十一

灯儿走了之后,学堂里又冷清了一些。

那些小的学生还在,大的又走了一批。有的去北平读书,有的去南方谋生,还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望道每天教书,每天看报纸,每天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继之十岁了,读书用功得很。陈望道教他的东西,一教就会。教他《论语》,他背得滚瓜烂熟。教他《孟子》,他也能说个一二。陈望道有时候考他,他答得比那些大的学生还清楚。

林素云高兴得很,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陈望道说:“有出息没出息,得看他自己。这世道,能平安活着就不错了。”

林素云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悲观。”

陈望道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悲观。是见得多了。

见了那么多,就不敢指望了。

十二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

七月七日。

那天晚上,陈望道正在书房里看书。继之已经睡了,林素云在旁边做针线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陈望道走出去,看见阿贵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先生!先生!出大事了!”

陈望道问:“什么事?”

阿贵说:“日本人在卢沟桥打起来了!”

陈望道愣住了。

卢沟桥?那不是在北京边上吗?

他问:“打起来是什么意思?”

阿贵说:“听说日本人在演习,说丢了一个兵,要进宛平城搜查。中**队不让,就打起来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素云走出来,问:“怎么了?”

陈望道说:“日本人在卢沟桥打起来了。”

林素云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十三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张。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七月二十八日,北平沦陷。

七月二十九日,天津沦陷。

八月十三日,日本人打上海。

然后是太原,然后是济南,然后是南京。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得心都凉了。

那些地方,他有的去过,有的没去过。可他知道,那些地方,现在都是日本人的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灯儿。

灯儿在北平读书。北平沦陷了,她怎么样了?

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打听了一个多月,终于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天津寄来的,是灯儿的笔迹。

“爹:女儿很好。北平沦陷那天,女儿在学校里。后来学校停了课,女儿跟着几个同学,逃到天津。现在在租界里,暂时安全。爹和娘别担心。女儿会照顾自己。等太平了,女儿就回去。灯儿。”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林素云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她还活着……”

陈望道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十四

这一年十一月,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京寄来的,是马衡写的。

“望道吾兄:见字如面。日军已逼近南京,故宫文物再次西迁。弟与诸同仁,将押运文物入川。此去路途遥远,吉凶未卜。兄在北方,千万保重。若有机会,盼能再见。弟衡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入川。

那些文物,要从南京运到四川去。几千里路,要过长江,过三峡,过崇山峻岭。路上可能有轰炸,可能有翻船,可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要是不运,留在南京,就全没了。

他想起司徒镜说的那些话。

“一万多箱。运了几个月。”

现在,那些箱子,又要上路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只要灯还在,就有希望。”

现在,那些文物,就是灯。

它们还在路上。

希望,还在。

十五

这一年十二月,南京沦陷。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上课。他看了一眼报纸,手一抖,报纸掉在地上。

学生们都看着他。

他捡起报纸,继续讲课。

讲的是《论语》里的“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学生们听着,没有人说话。

下课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空了的灯座发呆。

南京沦陷了。

三十万人死了。

他不知道那些名字,但他知道,那些人,是替他去死的。

他想起阿福,想起秀英,想起那些从学堂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学生。

他们也是替他去死的。

他活下来了。

可他还活着,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因为那盏灯,还在。

十六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

这一年春天,陈望道做了一个决定。

去四川。

不是他自己要去。是那些文物要去。那些从故宫运出来的箱子,一箱一箱地往西走。他那些玉石,有一份在司徒镜手里,也在往西走。

他想去看着它们。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林素云。

林素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我呢?”

陈望道说:“你留下。带着继之。”

林素云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路上太危险。你们娘俩,不能跟着我冒险。”

林素云看着他,眼眶红了。

“望道,咱们这一辈子,聚少离多。你就不能留下吗?”

陈望道握住她的手。

“素云,那些东西,是我这条命。它们没了,我也就没了。”

林素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你去吧。我和继之,等你回来。”

陈望道把她搂在怀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得去。

因为那盏灯,在路上。

十七

走的那天,继之拉着他的手,问:“爷爷,您要去多久?”

陈望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继之问:“那您还回来吗?”

陈望道说:“回来。”

继之说:“那我等您。”

陈望道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

林素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

陈望道走过去,抱住她。

“等我回来。”

林素云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林素云还站在门口,继之拉着她的手,看着他。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没有回头。

十八

陈望道先到天津,找灯儿。

灯儿在租界里,和几个同学住在一起。看见他,愣住了。

“爹?您怎么来了?”

陈望道说:“来接你。”

灯儿问:“去哪儿?”

陈望道说:“四川。”

灯儿愣住了。

“四川?那么远?”

陈望道说:“远也得去。日本人快打过来了。”

灯儿沉默了一会儿,问:“娘呢?继之呢?”

陈望道说:“他们在通州。我先来接你,然后回去接他们。”

灯儿问:“咱们全家都走?”

陈望道点了点头。

灯儿看着他,忽然问:“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盏灯里的东西,有一份在路上。我得去看着。”

灯儿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她开始收拾东西。

十九

陈望道带着灯儿,回到通州。

林素云看见女儿,抱着她哭了半天。

继之也高兴得很,拉着灯儿的手,姑姑长姑姑短地叫。

陈望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酸楚。

这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了,又要走了。

他对林素云说:“收拾东西。咱们得走。”

林素云问:“去哪儿?”

陈望道说:“先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林素云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二十

走的那天,学堂里的学生都来送。

那些小的孩子,拉着陈望道的手,问:“先生,您还回来吗?”

陈望道说:“回来。”

那些大的孩子,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望道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难受。

这些孩子,他教了好几年。有的从七岁开始,一直教到现在。他们叫他“先生”,把他当父亲一样。

现在,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他也不知道,这些孩子,以后还有没有书读。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先生教的东西,你们记住了吗?”

孩子们齐声说:“记住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好。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

孩子们看着他,有的已经哭了。

陈望道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他上了车,林素云上了车,灯儿和继之也上了车。

车夫扬起鞭子,马开始走。

陈望道坐在车上,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那些孩子,一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

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二十一

路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有的往东走。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们能走到哪里。

陈望道一家,跟着人群,慢慢地走。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地方歇脚。有时候在破庙里,有时候在荒郊野外。林素云带着继之,灯儿扶着陈望道,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郑州。

然后坐火车,往南走。

火车上挤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陈望道把继之抱在怀里,林素云靠在他身上,灯儿挤在角落里。

火车走得很慢,走走停停。

有时候停下来,一停就是一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继之问他:“爷爷,咱们要去哪儿?”

陈望道说:“去四川。”

继之问:“四川远吗?”

陈望道说:“远。”

继之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在陈望道怀里,睡着了。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跟着他,吃了多少苦。

可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就像他爹一样。

二十二

火车走了七天,才到汉口。

从汉口坐船,往西走。

船在长江里走,两岸是崇山峻岭。有时候江面宽,有时候江面窄。有时候水流急,有时候水流缓。

陈望道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心里想起那些文物。

它们也是从这条江上走的。

它们走在他前面。

他要追上它们。

林素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陈望道说:“想那些东西。”

林素云问:“能找到吗?”

陈望道说:“能。”

林素云没有再问。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两岸的山。

风吹过来,有点凉。

可她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在身边。

二十三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陈望道一家到了重庆。

从重庆再往西走,到了一个小县城,叫江津。

江津在长江边上,依山傍水,是个安静的地方。

陈望道在这里,找到了司徒镜。

司徒镜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可眼睛还亮着。

他看见陈望道,愣住了。

“望道?你怎么来了?”

陈望道说:“来找你。”

司徒镜问:“找什么?”

陈望道说:“找那份东西。”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在。”

陈望道松了一口气。

司徒镜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藏在山里。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是司徒镜的朋友。

老和尚把他们领到后院,指着一间小屋。

司徒镜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包袱。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玉石。

陈望道接过那块玉石,手微微发抖。

那是他亲手包好、亲手交给司徒镜的那块。

上面刻着的,是董仲舒的《文渊灯纪事》。

他看着那块玉石,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司徒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为什么哭。

走了几千里路,过了那么多关,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刻。

东西还在。

灯,还在。

陈望道把玉石小心地放回木盒里,包好,还给司徒镜。

“还放在你这儿。”

司徒镜问:“你不带回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带着不安全。你这儿,最安全。”

司徒镜点了点头。

他把木盒收好,放进怀里。

两人站在那间小屋前,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很青。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味。

陈望道忽然说:“司徒兄,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陈望道问:“你怎么知道?”

司徒镜说:“因为灯还在。”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因为灯还在。”

二十四

陈望道在江津住了下来。

他把家安在江边的一间小屋里。房子不大,够住。前面是江,后面是山,每天听着江水声入睡,听着鸟叫声醒来。

继之上学去了,在县城里的一个小学。灯儿找了个教书的活,也在那个小学里。林素云在家里操持家务,偶尔给人看看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陈望道会去山里看司徒镜。两个人坐在小庙里,喝茶,聊天,看着那些玉石。

那些玉石,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盒里,像睡着了一样。

陈望道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他知道,它们还在。

总有一天,他会带它们回去。

回到那个叫通州的地方。

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回到那间小小的学堂里。

那天晚上,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

江水往东,流到很远的地方。

流到南京,流到上海,流到大海。

他看着江水,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只要灯还在,就有希望。”

现在,灯还在。

希望,还在。

他转过身,往回走。

小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素云在等他,灯儿在备课,继之在写作业。

他走进屋,关上门。

江水在窗外,哗哗地响。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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