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暗夜守护

民国十四年,乙丑。

这一年,陈望道四十四岁。

学堂里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早的那批,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还有的像阿福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来的学生,陈望道大多叫不出名字。他们叫他“先生”,他点点头,继续讲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秀英带着继之住在学堂里,帮着林素云料理家务。继之已经两岁了,满地跑,追着灯儿叫“姑姑”。灯儿十二岁,大姑娘了,不爱说话,就爱看书。陈望道的书房,成了她的天下。

有一天,陈望道走进书房,看见灯儿正捧着一本《海国图志》看得入神。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灯儿抬起头,看见他,问:“爹,这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陈望道说:“真的。”

灯儿问:“那些洋人,真的那么厉害?”

陈望道说:“厉害。”

灯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他们?”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要很久。”

灯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爹,我长大了,也要学那些东西。”

陈望道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好。”

这一年春天,司徒镜从北京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故宫要清点了。”

陈望道问:“什么清点?”

司徒镜说:“宫里那些东西,要一件一件登记造册。成立一个叫‘故宫博物院’的地方,专门管这些。”

陈望道愣了一下。

“宫里那些东西,不是皇上的吗?”

司徒镜笑了:“皇上都没了,还什么皇上的?现在是民国的。”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去吗?”

司徒镜点了点头:“去。他们请我。说我是专家,能鉴定真假。”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故宫里的东西,那是几百年来皇家收藏的宝贝。那些东西,以前只有皇上和近臣能看。现在,要变成博物院,让老百姓也能看了。

这是好事。

可那些东西,能保得住吗?

司徒镜看出他的心思,说:“你放心。有我盯着,不会让那些东西流出去的。”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知道司徒镜的为人。他说不会,就一定不会。

这一年夏天,陈望道去了一趟北京。

不是为了看故宫,是为了看阿福。

秀英收到了阿福的信,说他在北京,想见见儿子。

陈望道带着秀英和继之,进了北京。

阿福在一家小客栈里等他们。三年没见,他又变了许多。瘦了,黑了,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陈望道在李大钊眼睛里见过。

秀英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阿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别哭。我回来了。”

秀英擦了擦眼泪,把继之推到他面前。

“叫爹。”

继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不肯开口。

阿福蹲下来,看着儿子,笑了笑。

“继之,爹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木枪。

继之眼睛亮了,伸手去抓。

阿福把木枪递给他,顺势把他抱起来。

继之没有挣扎,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阿福抱着儿子,眼眶红了。

陈望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楚。

这一家人,三年没见。三年里,秀英一个人带着孩子,日日夜夜地等。阿福在外面出生入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终于见面了。

可这见面,能有多久?

那天晚上,陈望道和阿福单独坐了一会儿。

阿福给他讲了这些年的事。讲他在南边跟着队伍走,讲他们打过的仗,讲他们牺牲的同志。讲北伐,讲黄埔,讲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

陈望道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阿福说:“先生,学生这些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的让学生高兴,有的让学生难过。可学生一直记着您说过的话。”

陈望道问:“什么话?”

阿福说:“您说,心里有灯,就不会迷路。”

陈望道沉默了。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很多年前,阿福还小,第一次被人欺负,跑来问他怎么办。他说,心里有灯,就不会迷路。

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在那么远的地方,在那么乱的世道里,还记着这句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你做得对。”

阿福看着他,忽然问:“先生,您想过没有,万一哪天学生不在了,继之怎么办?”

陈望道心里一紧。

“别瞎说。”

阿福摇了摇头:“先生,学生不是瞎说。学生做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没命。学生不怕死,可学生怕继之没人管。”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继之有我。有师母。有秀英。不会没人管。”

阿福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跪下来,给陈望道磕了一个头。

“先生,学生拜托您了。”

陈望道扶起他。

“起来。别这样。”

阿福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沉寂。

阿福只待了三天,就走了。

秀英抱着继之,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望道站在她身边,轻轻说:“他会回来的。”

秀英摇了摇头。

“先生,您别骗我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陈望道愣住了。

秀英擦了擦眼泪,说:“他在信里,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继之以后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来见面的,是来告别的。”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英转过身,抱着继之,一步一步往回走。

陈望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他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

“学生做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没命。”

现在,他信了。

回到通州,日子照旧。

陈望道每天教书,林素云每天看病,秀英每天带着继之干活。灯儿每天看书,看得越来越入迷。

有一天,灯儿忽然问陈望道:“爹,阿福哥哥还会回来吗?”

陈望道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灯儿看着他,说:“秀英嫂子天天晚上哭。我听见的。”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会的。”

灯儿问:“也许是什么意思?”

陈望道说:“也许就是不一定。”

灯儿低下头,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她忽然说:“爹,我长大了,要去找阿福哥哥。”

陈望道问:“找他做什么?”

灯儿说:“把他带回来。让秀英嫂子不哭。”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已经懂得心疼人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

“好。等你长大了,去找他。”

这一年秋天,司徒镜从北京回来,带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文有礼。司徒镜介绍说,他叫马衡,是故宫博物院的干事,专门负责文物清点。

马衡见了陈望道,拱了拱手,说:“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望道还了礼,请他们坐下。

马衡开门见山地说:“陈先生,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陈望道问:“什么事?”

马衡说:“故宫里的东西太多了,几十万件。我们几个人,清点不过来。听说您这里有些学生,读书识字,人也可靠。想请他们去帮忙。”

陈望道愣住了。

去故宫帮忙?

马衡看着他,说:“陈先生,故宫里的东西,是咱们民族的命根子。现在虽然成立了博物院,可保护这些命根子的人,太少了。您这些学生,要是能去,就是为国家做事。”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能做什么?”

马衡说:“登记造册,整理分类,打扫卫生。都是些粗活,可离了这些粗活,那些细活也干不成。”

陈望道想了想,说:“我得问问他们。”

马衡点了点头。

“好。我等您消息。”

那天晚上,陈望道把几个大些的学生叫来,说了这事。

学生们听了,面面相觑。

有人问:“先生,去北京,管吃管住吗?”

陈望道说:“管。”

有人问:“先生,去多久?”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有人问:“先生,去了还能回来吗?”

陈望道说:“能。”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先生,学生想去。”

陈望道看着他,问:“为什么?”

那个学生说:“学生家里穷,读书读不起。去北京,能吃饱饭,还能见识见识。学生想去。”

陈望道点了点头。

又有一个学生站起来。

“先生,学生也想去。”

接着,又一个,又一个。

最后,有五个学生报了名。

陈望道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福第一次说要去北京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学生想去”。

现在,又一批学生,要走同样的路。

他点了点头。

“好。去准备准备。过几天,跟马先生走。”

那五个学生走了之后,学堂里又冷清了一些。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

林素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舍不得?”

陈望道说:“舍不得也得舍。他们大了,该自己走了。”

林素云看着他,忽然问:“望道,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在做什么?”

陈望道愣了一下。

林素云说:“阿福走了,那些学生走了。咱们辛辛苦苦教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走?”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为了让他们走得更远。”

林素云不明白。

陈望道指着那棵老槐树,说:“你看这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叶子落了,还会再长。可那些落了的叶子,不是白落的。它们落在地上,变成土,让树长得更壮。”

林素云看着那棵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那些学生,就像叶子?”

陈望道点了点头。

“对。落了的叶子,还会再长。可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路。”

林素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陈望道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放下。

“走吧。该做饭了。”

民国十五年,丙寅。

这一年,北伐军打到了长江边。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讲《孟子》。他看了一眼报纸,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下课后,他把报纸拿回书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北伐军打到了武汉,打到了南昌,打到了南京。北洋军阀的部队,一败再败,溃不成军。

他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胜了,是好事。可打赢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福就在那支队伍里。

十一

这一年冬天,秀英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阿福写的,是一个陌生人写的。

“秀英同志:阿福同志已于上月牺牲。他在攻打武昌的战斗中,身先士卒,壮烈殉国。临终前,他让我们转告您:好好活着,把继之养大。让他读书,让他明理,让他做对的事。阿福同志永垂不朽!”

秀英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继续干活。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他走进去,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秀英回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先生,没事。学生早就准备好了。”

陈望道看着她,眼眶红了。

“秀英……”

秀英摆了摆手。

“先生,您别说了。学生知道。阿福做的那些事,学生懂。他走了,学生接着做。继之还小,学生要把他养大。等他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英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望道转身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阿福,他的学生,他的孩子,没了。

十二

那天晚上,陈望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盏真的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看着那四个字,想起阿福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想起阿福挡在他面前,对着周文藻说“先生教的是正经书”的样子。

想起阿福跪在他面前,磕头说“先生,学生记住了”的样子。

想起阿福在客栈里,抱着继之,眼眶红红的样子。

现在,阿福没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盏灯。

“先生,您看见了吗?阿福,走了。”

灯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学生做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没命。学生不怕死,可学生怕继之没人管。”

现在,继之有人管。秀英还在,他还在,林素云还在。

阿福可以放心了。

他站起身,把灯收好,锁进柜子里。

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有一颗,特别亮。

他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

“阿福,你在那边,好好看着。这边的事,有我们。”

十三

民国十六年,丁卯。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北伐军打到了上海,打到了南京。北洋政府垮了,国民政府定都南京。

然后是清党。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上课。他看了一眼报纸,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匆匆结束讲课,回到书房,把那盏文渊灯拿出来,看了很久。

林素云走进来,问:“怎么了?”

陈望道把报纸递给她。

林素云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

陈望道说:“杀人了。”

林素云问:“杀谁?”

陈望道说:“杀那些不该杀的人。”

他想起李大钊,想起阿福,想起那些从学堂里走出去的学生。

他们,是不是也在被杀的人里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国家,会更乱。

十四

这一年四月,李大钊在北京被杀害。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愣了很久。

林素云问:“怎么了?”

陈望道说:“李教授,没了。”

林素云问:“哪个李教授?”

陈望道说:“李大钊。”

林素云沉默了。

她见过李大钊一面。那一年,李大钊来通州,在学堂里坐了一会儿,和陈望道聊了很久。她给他们沏了茶,听见他们在谈什么“主义”“革命”之类的话。她听不懂,但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神。

那眼神,和阿福的一样。

现在,那个人没了。

陈望道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把那盏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他看着那盏灯,想起李大钊说过的话。

“推翻之后呢?新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旧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现在,推翻的人,被推翻了。

那些旧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盏灯,还在。

十五

这一年秋天,那五个去北京的学生,回来了四个。

他们站在陈望道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陈望道问:“还有一个呢?”

一个学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先生,他……他不在了。”

陈望道问:“怎么了?”

那个学生说:“清党的时候,他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学生临走前说的话:“学生家里穷,读书读不起。去北京,能吃饱饭,还能见识见识。”

他想吃饱饭,想见识见识。

然后,他就没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问:“你们几个,怎么回来的?”

另一个学生说:“马先生把我们藏起来了。藏了一个多月,等风声过了,才让我们走。”

陈望道问:“马先生现在怎么样?”

那个学生说:“他还好。他让我们告诉您,故宫的事,他会接着做。让您放心。”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让林素云去给他们做饭,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落了的叶子,还会再长。可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路。”

现在,有一片叶子,落了。

再也长不回来了。

十六

这一年冬天,秀英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林素云给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咳嗽越来越重,还发起了烧。

林素云慌了,把陈望道叫来。

“望道,秀英这病,不轻。”

陈望道进去看她。秀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急。

他轻声叫:“秀英。”

秀英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笑。

“先生,学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陈望道说:“你别动。好好养病。”

秀英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秀英的烧退了。

可第二天,又烧了起来。

反反复复,烧了半个月。

林素云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还是不见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秀英把陈望道和林素云叫到床前,拉着继之的手,说:“先生,师母,学生不行了。”

林素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秀英,别说傻话。你才多大,怎么能不行?”

秀英笑了笑,说:“师母,学生心里有数。学生这病,治不好了。学生不怕死,学生怕的是继之。”

她看着继之,眼眶红了。

“继之还小,没爹没娘。学生求先生师母,收下他。当亲孙子养。”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素云哭着说:“秀英,你放心。继之是我们亲孙子。有我们在,饿不着,冻不着。”

秀英点了点头,看着继之。

“继之,过来。”

继之走过去,站在床边。

秀英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继之,娘要走了。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继之不懂,只是看着娘,不说话。

秀英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继之,叫娘一声。”

继之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娘”。

秀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的阳光。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垂下来。

继之站在那里,看着娘,忽然哭了起来。

林素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陈望道站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秀英,走了。

十七

秀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陈望道把她葬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只刻了五个字:阿福之妻。

继之站在碑前,不知道娘在里面。他问陈望道:“爷爷,娘去哪里了?”

陈望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继之问:“那我想娘了怎么办?”

陈望道说:“想娘了,就来这里看看。娘能听见。”

继之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对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忽然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爹娘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陈望道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才四岁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继之的头。

“好。爷爷教你。”

十八

民国十七年,戊辰。

这一年,陈望道四十七岁。

学堂里的学生,又少了一些。那些大的,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来的,都是些小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陈望道每天给他们讲课,讲《论语》,讲《孟子》,讲《史记》,讲那些能讲的东西。不能讲的,他就不讲。

可他知道,等他们大了,会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走。

就像阿福一样。

就像那些走了的学生一样。

就像继之一样。

继之五岁了,聪明得很。陈望道教他认字,一教就会。教他背书,背几遍就能记住。林素云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陈望道说:“有出息没出息,得看他自己。”

林素云说:“有你教他,准没错。”

陈望道没有说话。

他看着继之,心里想的不是“出息”,是“平安”。

这世道,能平安长大,就不容易了。

十九

这一年秋天,司徒镜从北京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东北出事了。”

陈望道问:“什么事?”

司徒镜说:“日本人杀了张作霖。”

陈望道愣住了。

张作霖,东北王,奉系首领,日本人扶起来的。现在,日本人把他杀了。

司徒镜说:“日本人要占东北。”

陈望道问:“那南京那边呢?”

司徒镜摇了摇头。

“那边正忙着清党,顾不上东北。”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内藤湖南说过的话。

“我在日本,收集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反倒不那么在意了。”

现在,日本人在意了。

在意到要占东北。

他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东西,真的没了。

二十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盏文渊灯里的玉石,全部取出来,分成三份。

一份,他交给司徒镜,让他带到南方去。

一份,他交给马衡,让他藏在故宫里。

一份,他自己留着,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林素云看着他做这些事,问:“你这是做什么?”

陈望道说:“分散风险。万一哪天真出事了,至少还有一份能传下去。”

林素云沉默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瞎想。

日本人占了东北,下一步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陈望道把那些玉石包好,封好,写上标签。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这盏灯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把灯分成了三份。

一份都没不了。

二十一

腊月二十九,年根底下。

陈望道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空了的灯座发呆。

灯座还在。那些刻着微雕的玉石,已经不在了。

可他知道,它们还在。

在南方,在北京,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个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空了的灯座。

灯座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四个字,文渊长明,忽然笑了。

灯不在了,字还在。

字不在了,意思还在。

意思不在了,人还在。

人还在,就能传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阿福,想起秀英,想起那些走了的学生,想起那些还在的学生。

他们,都是星星。

一颗一颗,亮在黑暗里。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说了一句话。

“先生,您放心。”

“灯,还在传。”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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