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四年,乙丑。
这一年,陈望道四十四岁。
学堂里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早的那批,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还有的像阿福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来的学生,陈望道大多叫不出名字。他们叫他“先生”,他点点头,继续讲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秀英带着继之住在学堂里,帮着林素云料理家务。继之已经两岁了,满地跑,追着灯儿叫“姑姑”。灯儿十二岁,大姑娘了,不爱说话,就爱看书。陈望道的书房,成了她的天下。
有一天,陈望道走进书房,看见灯儿正捧着一本《海国图志》看得入神。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灯儿抬起头,看见他,问:“爹,这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陈望道说:“真的。”
灯儿问:“那些洋人,真的那么厉害?”
陈望道说:“厉害。”
灯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他们?”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要很久。”
灯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爹,我长大了,也要学那些东西。”
陈望道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好。”
二
这一年春天,司徒镜从北京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故宫要清点了。”
陈望道问:“什么清点?”
司徒镜说:“宫里那些东西,要一件一件登记造册。成立一个叫‘故宫博物院’的地方,专门管这些。”
陈望道愣了一下。
“宫里那些东西,不是皇上的吗?”
司徒镜笑了:“皇上都没了,还什么皇上的?现在是民国的。”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去吗?”
司徒镜点了点头:“去。他们请我。说我是专家,能鉴定真假。”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故宫里的东西,那是几百年来皇家收藏的宝贝。那些东西,以前只有皇上和近臣能看。现在,要变成博物院,让老百姓也能看了。
这是好事。
可那些东西,能保得住吗?
司徒镜看出他的心思,说:“你放心。有我盯着,不会让那些东西流出去的。”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知道司徒镜的为人。他说不会,就一定不会。
三
这一年夏天,陈望道去了一趟北京。
不是为了看故宫,是为了看阿福。
秀英收到了阿福的信,说他在北京,想见见儿子。
陈望道带着秀英和继之,进了北京。
阿福在一家小客栈里等他们。三年没见,他又变了许多。瘦了,黑了,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陈望道在李大钊眼睛里见过。
秀英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阿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别哭。我回来了。”
秀英擦了擦眼泪,把继之推到他面前。
“叫爹。”
继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不肯开口。
阿福蹲下来,看着儿子,笑了笑。
“继之,爹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木枪。
继之眼睛亮了,伸手去抓。
阿福把木枪递给他,顺势把他抱起来。
继之没有挣扎,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阿福抱着儿子,眼眶红了。
陈望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楚。
这一家人,三年没见。三年里,秀英一个人带着孩子,日日夜夜地等。阿福在外面出生入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终于见面了。
可这见面,能有多久?
四
那天晚上,陈望道和阿福单独坐了一会儿。
阿福给他讲了这些年的事。讲他在南边跟着队伍走,讲他们打过的仗,讲他们牺牲的同志。讲北伐,讲黄埔,讲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
陈望道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阿福说:“先生,学生这些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的让学生高兴,有的让学生难过。可学生一直记着您说过的话。”
陈望道问:“什么话?”
阿福说:“您说,心里有灯,就不会迷路。”
陈望道沉默了。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很多年前,阿福还小,第一次被人欺负,跑来问他怎么办。他说,心里有灯,就不会迷路。
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在那么远的地方,在那么乱的世道里,还记着这句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你做得对。”
阿福看着他,忽然问:“先生,您想过没有,万一哪天学生不在了,继之怎么办?”
陈望道心里一紧。
“别瞎说。”
阿福摇了摇头:“先生,学生不是瞎说。学生做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没命。学生不怕死,可学生怕继之没人管。”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继之有我。有师母。有秀英。不会没人管。”
阿福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跪下来,给陈望道磕了一个头。
“先生,学生拜托您了。”
陈望道扶起他。
“起来。别这样。”
阿福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沉寂。
五
阿福只待了三天,就走了。
秀英抱着继之,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望道站在她身边,轻轻说:“他会回来的。”
秀英摇了摇头。
“先生,您别骗我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陈望道愣住了。
秀英擦了擦眼泪,说:“他在信里,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继之以后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来见面的,是来告别的。”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英转过身,抱着继之,一步一步往回走。
陈望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他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
“学生做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没命。”
现在,他信了。
六
回到通州,日子照旧。
陈望道每天教书,林素云每天看病,秀英每天带着继之干活。灯儿每天看书,看得越来越入迷。
有一天,灯儿忽然问陈望道:“爹,阿福哥哥还会回来吗?”
陈望道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灯儿看着他,说:“秀英嫂子天天晚上哭。我听见的。”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会的。”
灯儿问:“也许是什么意思?”
陈望道说:“也许就是不一定。”
灯儿低下头,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她忽然说:“爹,我长大了,要去找阿福哥哥。”
陈望道问:“找他做什么?”
灯儿说:“把他带回来。让秀英嫂子不哭。”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已经懂得心疼人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
“好。等你长大了,去找他。”
七
这一年秋天,司徒镜从北京回来,带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文有礼。司徒镜介绍说,他叫马衡,是故宫博物院的干事,专门负责文物清点。
马衡见了陈望道,拱了拱手,说:“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望道还了礼,请他们坐下。
马衡开门见山地说:“陈先生,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陈望道问:“什么事?”
马衡说:“故宫里的东西太多了,几十万件。我们几个人,清点不过来。听说您这里有些学生,读书识字,人也可靠。想请他们去帮忙。”
陈望道愣住了。
去故宫帮忙?
马衡看着他,说:“陈先生,故宫里的东西,是咱们民族的命根子。现在虽然成立了博物院,可保护这些命根子的人,太少了。您这些学生,要是能去,就是为国家做事。”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能做什么?”
马衡说:“登记造册,整理分类,打扫卫生。都是些粗活,可离了这些粗活,那些细活也干不成。”
陈望道想了想,说:“我得问问他们。”
马衡点了点头。
“好。我等您消息。”
八
那天晚上,陈望道把几个大些的学生叫来,说了这事。
学生们听了,面面相觑。
有人问:“先生,去北京,管吃管住吗?”
陈望道说:“管。”
有人问:“先生,去多久?”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有人问:“先生,去了还能回来吗?”
陈望道说:“能。”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先生,学生想去。”
陈望道看着他,问:“为什么?”
那个学生说:“学生家里穷,读书读不起。去北京,能吃饱饭,还能见识见识。学生想去。”
陈望道点了点头。
又有一个学生站起来。
“先生,学生也想去。”
接着,又一个,又一个。
最后,有五个学生报了名。
陈望道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福第一次说要去北京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学生想去”。
现在,又一批学生,要走同样的路。
他点了点头。
“好。去准备准备。过几天,跟马先生走。”
九
那五个学生走了之后,学堂里又冷清了一些。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
林素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舍不得?”
陈望道说:“舍不得也得舍。他们大了,该自己走了。”
林素云看着他,忽然问:“望道,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在做什么?”
陈望道愣了一下。
林素云说:“阿福走了,那些学生走了。咱们辛辛苦苦教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走?”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为了让他们走得更远。”
林素云不明白。
陈望道指着那棵老槐树,说:“你看这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叶子落了,还会再长。可那些落了的叶子,不是白落的。它们落在地上,变成土,让树长得更壮。”
林素云看着那棵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那些学生,就像叶子?”
陈望道点了点头。
“对。落了的叶子,还会再长。可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路。”
林素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陈望道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放下。
“走吧。该做饭了。”
十
民国十五年,丙寅。
这一年,北伐军打到了长江边。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讲《孟子》。他看了一眼报纸,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下课后,他把报纸拿回书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北伐军打到了武汉,打到了南昌,打到了南京。北洋军阀的部队,一败再败,溃不成军。
他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胜了,是好事。可打赢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福就在那支队伍里。
十一
这一年冬天,秀英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阿福写的,是一个陌生人写的。
“秀英同志:阿福同志已于上月牺牲。他在攻打武昌的战斗中,身先士卒,壮烈殉国。临终前,他让我们转告您:好好活着,把继之养大。让他读书,让他明理,让他做对的事。阿福同志永垂不朽!”
秀英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继续干活。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他走进去,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秀英回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先生,没事。学生早就准备好了。”
陈望道看着她,眼眶红了。
“秀英……”
秀英摆了摆手。
“先生,您别说了。学生知道。阿福做的那些事,学生懂。他走了,学生接着做。继之还小,学生要把他养大。等他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英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望道转身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阿福,他的学生,他的孩子,没了。
十二
那天晚上,陈望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盏真的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看着那四个字,想起阿福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想起阿福挡在他面前,对着周文藻说“先生教的是正经书”的样子。
想起阿福跪在他面前,磕头说“先生,学生记住了”的样子。
想起阿福在客栈里,抱着继之,眼眶红红的样子。
现在,阿福没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盏灯。
“先生,您看见了吗?阿福,走了。”
灯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学生做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没命。学生不怕死,可学生怕继之没人管。”
现在,继之有人管。秀英还在,他还在,林素云还在。
阿福可以放心了。
他站起身,把灯收好,锁进柜子里。
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有一颗,特别亮。
他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
“阿福,你在那边,好好看着。这边的事,有我们。”
十三
民国十六年,丁卯。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北伐军打到了上海,打到了南京。北洋政府垮了,国民政府定都南京。
然后是清党。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上课。他看了一眼报纸,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匆匆结束讲课,回到书房,把那盏文渊灯拿出来,看了很久。
林素云走进来,问:“怎么了?”
陈望道把报纸递给她。
林素云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
陈望道说:“杀人了。”
林素云问:“杀谁?”
陈望道说:“杀那些不该杀的人。”
他想起李大钊,想起阿福,想起那些从学堂里走出去的学生。
他们,是不是也在被杀的人里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国家,会更乱。
十四
这一年四月,李大钊在北京被杀害。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愣了很久。
林素云问:“怎么了?”
陈望道说:“李教授,没了。”
林素云问:“哪个李教授?”
陈望道说:“李大钊。”
林素云沉默了。
她见过李大钊一面。那一年,李大钊来通州,在学堂里坐了一会儿,和陈望道聊了很久。她给他们沏了茶,听见他们在谈什么“主义”“革命”之类的话。她听不懂,但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神。
那眼神,和阿福的一样。
现在,那个人没了。
陈望道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把那盏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他看着那盏灯,想起李大钊说过的话。
“推翻之后呢?新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旧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现在,推翻的人,被推翻了。
那些旧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盏灯,还在。
十五
这一年秋天,那五个去北京的学生,回来了四个。
他们站在陈望道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陈望道问:“还有一个呢?”
一个学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先生,他……他不在了。”
陈望道问:“怎么了?”
那个学生说:“清党的时候,他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学生临走前说的话:“学生家里穷,读书读不起。去北京,能吃饱饭,还能见识见识。”
他想吃饱饭,想见识见识。
然后,他就没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问:“你们几个,怎么回来的?”
另一个学生说:“马先生把我们藏起来了。藏了一个多月,等风声过了,才让我们走。”
陈望道问:“马先生现在怎么样?”
那个学生说:“他还好。他让我们告诉您,故宫的事,他会接着做。让您放心。”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让林素云去给他们做饭,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落了的叶子,还会再长。可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路。”
现在,有一片叶子,落了。
再也长不回来了。
十六
这一年冬天,秀英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林素云给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咳嗽越来越重,还发起了烧。
林素云慌了,把陈望道叫来。
“望道,秀英这病,不轻。”
陈望道进去看她。秀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急。
他轻声叫:“秀英。”
秀英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笑。
“先生,学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陈望道说:“你别动。好好养病。”
秀英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秀英的烧退了。
可第二天,又烧了起来。
反反复复,烧了半个月。
林素云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还是不见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秀英把陈望道和林素云叫到床前,拉着继之的手,说:“先生,师母,学生不行了。”
林素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秀英,别说傻话。你才多大,怎么能不行?”
秀英笑了笑,说:“师母,学生心里有数。学生这病,治不好了。学生不怕死,学生怕的是继之。”
她看着继之,眼眶红了。
“继之还小,没爹没娘。学生求先生师母,收下他。当亲孙子养。”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素云哭着说:“秀英,你放心。继之是我们亲孙子。有我们在,饿不着,冻不着。”
秀英点了点头,看着继之。
“继之,过来。”
继之走过去,站在床边。
秀英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继之,娘要走了。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继之不懂,只是看着娘,不说话。
秀英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继之,叫娘一声。”
继之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娘”。
秀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的阳光。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垂下来。
继之站在那里,看着娘,忽然哭了起来。
林素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陈望道站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秀英,走了。
十七
秀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陈望道把她葬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只刻了五个字:阿福之妻。
继之站在碑前,不知道娘在里面。他问陈望道:“爷爷,娘去哪里了?”
陈望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继之问:“那我想娘了怎么办?”
陈望道说:“想娘了,就来这里看看。娘能听见。”
继之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对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忽然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爹娘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陈望道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才四岁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继之的头。
“好。爷爷教你。”
十八
民国十七年,戊辰。
这一年,陈望道四十七岁。
学堂里的学生,又少了一些。那些大的,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来的,都是些小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陈望道每天给他们讲课,讲《论语》,讲《孟子》,讲《史记》,讲那些能讲的东西。不能讲的,他就不讲。
可他知道,等他们大了,会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走。
就像阿福一样。
就像那些走了的学生一样。
就像继之一样。
继之五岁了,聪明得很。陈望道教他认字,一教就会。教他背书,背几遍就能记住。林素云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陈望道说:“有出息没出息,得看他自己。”
林素云说:“有你教他,准没错。”
陈望道没有说话。
他看着继之,心里想的不是“出息”,是“平安”。
这世道,能平安长大,就不容易了。
十九
这一年秋天,司徒镜从北京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东北出事了。”
陈望道问:“什么事?”
司徒镜说:“日本人杀了张作霖。”
陈望道愣住了。
张作霖,东北王,奉系首领,日本人扶起来的。现在,日本人把他杀了。
司徒镜说:“日本人要占东北。”
陈望道问:“那南京那边呢?”
司徒镜摇了摇头。
“那边正忙着清党,顾不上东北。”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内藤湖南说过的话。
“我在日本,收集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反倒不那么在意了。”
现在,日本人在意了。
在意到要占东北。
他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东西,真的没了。
二十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盏文渊灯里的玉石,全部取出来,分成三份。
一份,他交给司徒镜,让他带到南方去。
一份,他交给马衡,让他藏在故宫里。
一份,他自己留着,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林素云看着他做这些事,问:“你这是做什么?”
陈望道说:“分散风险。万一哪天真出事了,至少还有一份能传下去。”
林素云沉默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瞎想。
日本人占了东北,下一步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陈望道把那些玉石包好,封好,写上标签。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这盏灯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把灯分成了三份。
一份都没不了。
二十一
腊月二十九,年根底下。
陈望道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空了的灯座发呆。
灯座还在。那些刻着微雕的玉石,已经不在了。
可他知道,它们还在。
在南方,在北京,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个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空了的灯座。
灯座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四个字,文渊长明,忽然笑了。
灯不在了,字还在。
字不在了,意思还在。
意思不在了,人还在。
人还在,就能传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阿福,想起秀英,想起那些走了的学生,想起那些还在的学生。
他们,都是星星。
一颗一颗,亮在黑暗里。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说了一句话。
“先生,您放心。”
“灯,还在传。”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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