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南北奔走

民国九年,庚申。

这一年,陈望道三十九岁。

五四运动的余波还在荡漾。北京、上海、天津、南京,各地的学生运动此起彼伏。新出的报纸、杂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今天这个主义,明天那个思想,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看得越多,越觉得心里没底。

阿福从北京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许多。以前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可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那东西叫什么,陈望道说不清。但他知道,那东西,是他给不了的。

有一天,阿福忽然问他:“先生,您说,咱们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陈望道愣了一下,反问:“你怎么想?”

阿福说:“学生不知道。学生只看见,街上那么多人,喊得那么响,可喊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那些当官的,照样贪污。那些军阀,照样打仗。那些洋人,照样欺负咱们。”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阿福想了想,说:“学生想不明白。可学生觉得,光喊没用。得做事。”

陈望道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

阿福看着他,忽然问:“先生,您想做什么?”

陈望道说:“我想做的事,一直在做。”

阿福问:“教书?”

陈望道说:“教书。传灯。”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学生想去北京。”

陈望道心里一动。

“去北京做什么?”

阿福说:“去学。学那些新东西。学那些能救国的本事。”

陈望道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阿福走了之后,学堂里冷清了许多。

不是人少了,是少了那个人。那个总是最早来、最晚走、话最少、眼睛最亮的人。

林素云看出他的心思,说:“舍不得?”

陈望道说:“舍不得也得舍。他大了,该自己走了。”

林素云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灯儿跑进来,扑到陈望道怀里,仰着小脸问:“爹,阿福哥哥去哪里了?”

陈望道说:“去北京了。”

灯儿问:“去做什么?”

陈望道说:“去学本事。”

灯儿问:“学什么本事?”

陈望道想了想,说:“学让咱们国家变强的本事。”

灯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长大了,也去学吗?”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才七岁的小丫头,也在想着“长大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想学,就去学。”

灯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也要学!”

这一年秋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望道先生启”几个字。拆开一看,是阿福写的。

“先生:学生到北京已经三个月了。先是在一个补习学校读书,后来经人介绍,进了一家报馆当校对。报馆里有很多年轻人,都是从各地来的。他们每天讨论各种问题,从国家大事到个人前途,什么都谈。学生听了,眼界开阔了许多。先生教的东西,学生都记得。可学生发现,光记得不够。得想,得问,得争。先生,您放心,学生会好好学的。阿福拜上。”

陈望道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

林素云问:“阿福说什么?”

陈望道说:“说他在北京很好。说他在学东西。”

林素云说:“你笑了。”

陈望道愣了一下:“笑了?”

林素云说:“你收到信之后,一直在笑。”

陈望道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在笑。

他忽然明白,阿福不只是他的学生,还是他的孩子。

孩子出息了,当爹的,哪能不笑?

民国十年,辛酉。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中国**成立。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讲《论语》。他看了一眼报纸,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晚上回到家,他把那张报纸递给林素云。

林素云看了,问:“你怎么看?”

陈望道说:“不知道。再看吧。”

林素云问:“你不信?”

陈望道说:“不是不信。是见过太多了。革命党,国民党,进步党,统一党,这个系,那个派,来来回回,换来换去。谁知道哪个能成?”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阿福信。”

陈望道愣了一下。

林素云说:“他在北京,信上说的那些话,你没看出来?他信了。”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阿福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学生想去北京,学那些能救国的本事。”

现在,他找到了那个“本事”。

可那个“本事”,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福不是小孩子了。他得自己走。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去了趟天津。

不是因为阿福,是因为沈墨书。

沈墨书写信来,说有事要当面谈。

陈望道赶到天津,还是那间公寓,还是那个人。只是沈墨书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了。

两人坐下。沈墨书沏了茶,推到他面前。

“望道,我找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陈望道问:“什么事?”

沈墨书说:“有人想见你。”

陈望道问:“谁?”

沈墨书说:“一个日本人。”

陈望道愣住了。

日本人?

沈墨书看着他,慢慢说:“这个日本人,叫内藤湖南。是个汉学家。他在日本很有名,专门研究咱们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他听说了你那盏灯的事,想见见你。”

陈望道警惕地问:“他怎么知道的?”

沈墨书说:“我告诉他的。”

陈望道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墨书说:“望道,你别多想。我不是要害你。我是觉得,这个人,可以见。”

陈望道问:“为什么?”

沈墨书说:“因为他对咱们的东西,比咱们自己人还上心。他在日本收集咱们的古书、文物,比咱们国内的人收集得还多。他研究咱们的历史,比咱们自己研究得还深。这样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望道沉默了。

沈墨书看着他,说:“望道,我知道你恨日本人。庚子那年,你见过他们在北京做的事。可你想过没有,咱们要对付他们,得先知道他们想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你教学生的时候,应该说过吧?”

陈望道问:“你想让我去见他?”

沈墨书说:“我想让你去听听他说什么。听听,总没坏处。”

陈望道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

第二天,陈望道跟着沈墨书,去了天津日本租界。

在一间和式的屋子里,他见到了内藤湖南。

那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和服,留着两撇胡子。见了陈望道,他站起身,鞠了一躬,用流利的中文说:

“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望道也还了礼,没有说话。

三人坐下。内藤湖南亲自沏了茶,是日本的抹茶,碧绿碧绿的,有一股清香。

内藤湖南看着陈望道,开门见山地说:“陈先生,我听沈先生说,您手里有一盏灯。那盏灯,传说有两千年历史,里面藏着历代先贤的智慧。我想请教您,这是真的吗?”

陈望道说:“是。”

内藤湖南眼睛亮了一下。

“能让我看看吗?”

陈望道说:“不能。”

内藤湖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先生,您很直接。”

陈望道说:“那盏灯,不在我身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在哪里。”

内藤湖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说:“陈先生,我理解。那样珍贵的东西,确实应该小心保护。我不是想夺走它,只是想看看。我在日本,也收集了很多中国的古书、文物。我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陈望道问:“您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内藤湖南看着他,慢慢说:“为了研究。为了了解。你们中国的历史,太长了,太深了。我们日本人,学了一千多年,还是学不完。我想,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研究透了,也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陈望道问:“什么答案?”

内藤湖南说:“人类文明的答案。”

陈望道沉默了。

内藤湖南继续说:“陈先生,您知道吗,在我们日本,有很多人在研究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反倒不那么在意了。五四运动之后,你们很多人喊着‘打倒孔家店’,要把几千年的东西都扔掉。我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说那些东西不能动。时代变了,当然要变。可全扔掉,就真的对吗?”

陈望道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日本人,说的这些话,和梁启暗说的,那么像。

“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我们要学的,是他们的方法,不是照搬他们的结论。”

他想起梁启暗的话,又想起眼前这个日本人的话。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内藤湖南看着他,忽然问:“陈先生,您觉得,你们的东西,还能传下去吗?”

陈望道说:“能。”

内藤湖南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因为还有人信。”

内藤湖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先生,我想和您交个朋友。”

陈望道愣了一下。

内藤湖南说:“不是那种朋友。是学问上的朋友。您在中国,我在日本。咱们各守各的东西,可可以互相看看。您想知道日本人在想什么,我可以告诉您。我想知道你们的东西,您可以告诉我。这样,两边都不瞎。”

陈望道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天津回来之后,陈望道一连几天心神不宁。

内藤湖南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们自己反倒不那么在意了。”

这句话,刺得他心疼。

他想起这些年在北京、上海看到的那些新派人物。穿西装,说洋话,骂祖宗,恨不得把自己身上那点中国的东西都洗掉。他们是真心觉得那些东西没用,还是觉得那些东西让他们丢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石老头刻的那些石头,秦先生弹的那些琴,林素云父亲留下的那本医书,还有那盏灯,那些东西,不能丢。

丢了,就真的没了。

这一年春天,陈望道又出门了。

这一次,是去南方。

司徒镜来信说,他在杭州发现了一批东西,可能和“南边的守护者”有关。

“南边的守护者”——秦先生之后,还有别人?

陈望道带着疑问,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了。

前面传来消息:打仗了。

陈望道在车上等了三天,火车还是不动。他只好下车,改走小路。

走了五天,才到杭州。

司徒镜在车站接他,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逃难呢?”

陈望道苦笑着说:“差不多。”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司徒镜把那批东西拿出来,给陈望道看。

是一批古琴的琴谱。有些是宋代的,有些是元代的,有些是明代的。最珍贵的一份,是唐代的《幽兰》谱,据说世上只剩这一份了。

陈望道翻着那些琴谱,心里怦怦直跳。

“这是从哪里来的?”

司徒镜说:“从一个老琴师家里收来的。他去世了,后人不懂这些,就卖掉了。”

陈望道问:“那个老琴师,叫什么名字?”

司徒镜说:“姓秦。叫秦怀远。”

陈望道愣住了。

姓秦?秦先生的亲戚?

他问:“这个秦怀远,和扬州的秦先生,有关系吗?”

司徒镜说:“有。是堂兄弟。扬州那位,是弹琴的。这位,是藏琴谱的。两个人,一个传声,一个传谱。”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南边的守护者,不止一个。

他想起那盏灯上刻的“南有琴”。琴,不只是琴,还有琴谱,还有琴人,还有琴道。

一整套东西,传了几千年。

现在,那位藏琴谱的,也走了。

他看着那些琴谱,忽然问司徒镜:“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司徒镜说:“我想捐给学堂。”

陈望道愣住了。

“捐给学堂?”

司徒镜点了点头。

“你那学堂,是传灯的地方。这些东西放你那里,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比我一个人藏着,强多了。”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司徒兄,你……”

司徒镜摆了摆手:“别说那些。咱们这么多年交情,说那些就见外了。”

陈望道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琴谱,小心地收好。

从杭州回来,已经是四月了。

学堂里,一切照旧。

陈望道把那些琴谱放进藏书室,和石老头的石头、秦先生的琴谱放在一起。三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他站在那些东西前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将来怎么办?

传下去,传给谁?

传给灯儿?灯儿才八岁,还小。

传给阿福?阿福在北京,心思不在这里。

传给其他学生?那些学生,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可他们将来会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起石老头说过的话。

“五方之盟,不是让你聚在一起开会,是让你心里有数。你知道有人在,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心里有数。

这就够了。

这一年夏天,又出事了。

直系和皖系打起来了。吴佩孚带着兵,从保定往北京打。段祺瑞的兵,从北京往外迎。两军对垒,打得昏天黑地。

通州在中间,遭了殃。

先是溃兵。从前线退下来的兵,一拨一拨地过,见什么抢什么。陈望道的学堂,被抢了一回。那些学生的桌椅板凳,全被搬走了。幸好那些石头和琴谱藏得严实,没被发现。

然后是难民。从前线逃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跑。陈望道把学堂空出来,收留了几十号人。林素云忙着给他们看病,陈望道忙着给他们找吃的。

忙了半个月,战事停了。

溃兵走了,难民也走了。学堂里一片狼藉,像遭了灾。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砍了一半的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

林素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还能收拾。”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被踩烂的树叶,放在手心里。

叶子烂了,可树还在。

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叶子。

十一

这一年秋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不是阿福写的,是一个叫“李大钊”的人写的。

“陈望道先生:久仰大名。先生在通州办学堂,传薪火,学生阿福常提起。今有要事相商,盼先生来京一晤。李大钊拜上。”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李大钊。他听说过这个人。北京大学教授,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五四运动的精神导师。据说,他是中国最早宣传马克思主义的人。

这样的人,找他做什么?

林素云问:“你去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去。”

十二

十月初,陈望道进了北京。

阿福在火车站接他。两年没见,阿福完全变了一个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说话也利索了,走路也快了。

“先生,您来了!”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又欣慰又陌生。

这个年轻人,还是他的学生吗?

阿福带着他,去了北京大学。在图书馆的一间屋子里,他见到了李大钊。

那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老学究。可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陈先生,久仰久仰。”

两人坐下。李大钊沏了茶,开门见山地说:

“陈先生,我找您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陈望道问:“什么事?”

李大钊说:“我听阿福说,您手里有一盏灯。那盏灯里,藏着两千年来先贤的智慧。我想知道,那些智慧里,有没有关于‘变’的记载?”

陈望道愣了一下。

“变?”

李大钊点了点头。

“对,变。时代在变,世界在变,人也要变。可怎么变?往哪里变?变了之后,原来的东西还留不留?这些问题,我想知道,古人是怎么想的。”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李大钊眼睛亮了一下。

“能给我讲讲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董仲舒写过一句话:‘天不变,道亦不变。’可后来的人,不这么想了。朱熹说:‘理有偏全,时有古今。’王阳明说:‘良知无古今,而事有万变。’他们都在想,怎么在变中守不变,在不变中应变。”

李大钊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古人也在变?”

陈望道说:“在变。可变的不是道,是法。道是根,法是叶。根不变,叶可以变。根要是一动,树就死了。”

李大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先生,您觉得,马克思主义,是根还是叶?”

陈望道愣住了。

马克思主义?那个从西洋传来的新学说?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叶。也可能是根。得看它能长成什么样。”

李大钊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先生,您这话,说得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望道。

“我在北大教书,天天跟学生讲马克思主义。讲阶级,讲革命,讲无产阶级专政。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明天就推翻旧世界。可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陈望道。

“推翻之后呢?新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旧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陈望道没有说话。

李大钊说:“陈先生,您那盏灯里的东西,也许能告诉我答案。”

陈望道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李教授,我可以把我这些年写的那些东西,送给您一份。”

李大钊愣了一下。

“那些东西?”

陈望道说:“关于那盏灯的事。关于那些守护者的事。关于这个民族为什么能传下来的事。”

李大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您知道这些东西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陈望道说:“知道。可能被抓,可能被杀。”

李大钊问:“那您还给我?”

陈望道说:“给您,不是给别人。您是教书的,我是教书的。咱们是一路人。”

李大钊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陈先生,多谢。”

十三

从北京回来之后,陈望道把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给李大钊寄了一份。给阿福寄了一份。给司徒镜留了一份。剩下的,都锁在箱子里,谁也不给。

林素云问:“你怎么不留一份给灯儿?”

陈望道说:“灯儿还小。等她大了,自己会来看。”

林素云看着他,忽然问:“望道,你是不是觉得,咱们活不长了?”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这么想?”

林素云说:“你把这些东西到处送,像在交代后事。”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交代后事。是怕万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还有人知道。”

林素云握住他的手。

“你不会不在的。”

陈望道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世道,谁也说不准。

十四

民国十一年,壬戌。

这一年,又打仗了。

第一次直奉战争。张作霖的奉军,吴佩孚的直军,在京津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通州又遭了殃。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惨。

溃兵抢完了,土匪又来抢。土匪抢完了,官兵又来抢。抢来抢去,城里的店铺关了大半,百姓跑了一大半。

陈望道的学堂,也被抢了两回。

第一回,抢走了剩下的桌椅板凳。

第二回,抢走了那盏仿制的文渊灯。

陈望道站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看着墙上那个空荡荡的钉子,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那盏灯,跟了他十几年。虽然不是真的那盏,可他每天看着,已经习惯了。

现在,没了。

林素云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没事的。真的那盏还在。”

陈望道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真的那盏是根,仿的那盏是叶。根还在,可叶没了,看着也难受。

十五

这一年冬天,沈墨书又来信了。

信上说,他要回日本了。

“望道吾兄:弟在日本多年,终是异乡之人。今国内纷乱,弟无力回天,只得远走他乡。兄之学堂,望善自珍重。那盏灯,弟虽未见,却知它在兄处。愿兄守护之,传之。弟在异乡,亦当遥祝。墨书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通州读书时的日子。想起那个和他坐一张桌子、一起偷偷跑到运河边看船的少年。想起那个害过他三次、又救过他一次的同窗。

现在,他要走了。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学生的信放在一起。

林素云问:“不回信吗?”

陈望道说:“不回了。他走他的,我留我的。都一样。”

林素云看着他,没有再问。

十六

这一年过年,陈家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灯儿十岁了,懂事了。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问:“爹,今年怎么不放鞭炮了?”

陈望道说:“不放了。省点钱。”

灯儿问:“省了钱做什么?”

陈望道说:“买书。买纸。买笔。”

灯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跑去帮林素云包饺子,小手笨笨的,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陈望道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梦一样。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那么多仗打过来,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东西丢了、毁了、抢了。可他的家,还在。他的妻儿,还在。他的那盏灯,还在。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把那盏真的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盏灯。

先生,您看见了吗?

大清,没了。皇上,没了。民国,也乱成这样了。

可这盏灯,还在。

外面,传来灯儿的笑声。

他笑了笑,把灯收好,锁进柜子里。

然后走出去,和她们娘俩一起包饺子。

十七

民国十二年,癸亥。

这一年,阿福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回来一个人,是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着蓝布衫,梳着短发,说话爽快利落。阿福介绍说,她叫秀英,是他的同志,也是他的妻子。

陈望道愣住了。

同志?妻子?

阿福结婚了?

林素云拉着秀英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多俊的姑娘!”

秀英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师母”。

陈望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先生,学生结婚了。没提前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陈望道说:“不担心。你大了,该成家了。”

阿福看着他,忽然说:“先生,学生有件事,想求您。”

陈望道问:“什么事?”

阿福说:“学生想把秀英留在您这儿。”

陈望道愣住了。

“留在我们这儿?那你们……”

阿福说:“学生还要回北京。那边有事。秀英怀孕了,不能跟着我颠沛流离。想请先生和师母,帮忙照顾她。”

陈望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做的那些事,有危险吗?”

阿福没有说话。

陈望道明白了。

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你放心。秀英在这里,就是自己闺女。”

阿福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他跪下,给陈望道磕了一个头。

“先生,学生给您添麻烦了。”

陈望道扶起他。

“别说这些。去吧。小心些。”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林素云走过来,轻声问:“他走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

陈望道说:“不苦。他心里有灯。”

十八

秀英在学堂里住下了。

她是个勤快人,什么都干。帮着林素云做饭洗衣,帮着陈望道教学生认字,还时不时给灯儿讲故事。

灯儿喜欢她,天天缠着她叫“嫂子”。

秀英也不恼,笑着应。

有一天,灯儿问她:“嫂子,阿福哥哥做什么去了?”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说:“去做事了。”

灯儿问:“做什么事?”

秀英说:“做让咱们国家变强的事。”

灯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她又问:“嫂子,阿福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秀英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灯儿看着她,忽然说:“嫂子,你别难过。我爹说,心里有灯的人,都会回来的。”

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小丫头,眼眶忽然红了。

她蹲下来,抱住灯儿。

“好,嫂子不难过。”

十九

这一年秋天,秀英生了一个儿子。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阿福的孩子。

他的徒孙。

林素云从屋里出来,满脸是笑。

“生了!是个小子!”

陈望道问:“秀英怎么样?”

林素云说:“好着呢。母女平安。”

陈望道点了点头,走进去看。

秀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在喂奶。

看见陈望道进来,她笑了笑。

“先生,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陈望道想了想,说:“叫‘继之’吧。”

秀英愣了一下:“继之?”

陈望道说:“继承的继,之乎者也的之。继之,就是接着传下去的意思。”

秀英点了点头。

“好。就叫继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轻叫了一声:“继之。”

那个小小的婴儿,动了一下,继续吃奶。

陈望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福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

那时候,阿福也是这么大?不,比这大。十岁了,瘦瘦的,黑黑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现在,阿福的儿子,也出生了。

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笑了。

灯,还在传。

二十

这一年冬天,北京传来消息:李大钊被通缉了。

陈望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学生们上课。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课。

下课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文渊灯发呆。

李大钊,那个在北大图书馆里和他谈古论今的人,那个说“马克思主义是根还是叶”的人,现在被通缉了。

他想起李大钊说的话。

“推翻之后呢?新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旧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现在,他自己先成了“被推翻”的人。

陈望道不知道李大钊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放弃。

因为那个人心里,也有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先生,学生想明白了。光喊没用。得做事。”

现在,阿福在做事。李大钊在做事。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人,也在做事。

做的什么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事,和这盏灯里的东西,有关系。

也许,这就是梁启暗说的“把根和外面的新东西接起来”。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轻轻抚摸着那盏灯。

灯是凉的。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亮起来。

二十一

民国十三年,甲子。

这一年,又是多事之秋。

国民党改组,国共合作,黄埔军校开办,北伐战争开始准备。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让人目不暇接。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得眼花缭乱。

有一天,他问司徒镜:“你觉得,这回能成吗?”

司徒镜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这回,不一样。”

陈望道问:“怎么不一样?”

司徒镜说:“有党。有军。有主义。有那么多年轻人愿意拼命。”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阿福,想起秀英,想起那些从学堂里走出去的学生。

他们,也是那些年轻人。

司徒镜看着他,忽然问:“望道,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他们成了,咱们这些东西,还有没有用?”

陈望道说:“有用。”

司徒镜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因为成了,更要守。不成的时候,守的是希望。成了之后,守的是根。”

司徒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你想得明白。”

陈望道没有笑。

他看着窗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阿福,已经一年多没有消息了。

秀英每天抱着继之,在门口张望。灯儿问她,嫂子,你等谁?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陈望道知道她在等什么。

可他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二十二

这一年秋天,终于有了阿福的消息。

不是信,是两个人。

那天傍晚,学堂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一个穿着学生装。他们问门口的学生:“陈望道先生在这里吗?”

学生把他们领进来。陈望道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这两个人,愣了一下。

穿灰布长衫的那个人走上前,说:“陈先生,我们是阿福的同志。他让我们给您带个话。”

陈望道心里一紧。

“他怎么了?”

那人说:“他很好。只是不能回来。他在南边,跟着队伍走。让我们告诉您,他很好,让您和师母放心,让秀英放心。”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活着。还在做事。只是不能回来。

这就够了。

他让林素云去叫秀英。秀英抱着继之跑出来,看见那两个人,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他还好吗?”

那人点了点头:“好。很好。他让我们告诉您,等打完仗,他就回来。”

秀英抱着继之,站在那里,又哭又笑。

陈望道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等打完仗。

可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二十三

那两个人走了之后,陈望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阿福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想起阿福挡在他面前,对着周文藻说“先生教的是正经书”的样子。

他想起阿福跪在他面前,磕头说“先生,学生记住了”的样子。

现在,阿福在南边,跟着队伍走。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天上有一弯新月,细细的,像一盏灯。

他看着那弯新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梁启暗说过的话。

“这盏灯不是让你供着的。是让你用的。”

他用过了。

现在,轮到阿福他们用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笑,关上窗,走回案前。

那盏真的文渊灯,还在柜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柜子。

“先生,您放心。”

“灯,还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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