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巴黎之光

民国二年,癸丑。

这一年,陈望道三十二岁。

正月里,北京城里传来消息:袁世凯当选正式大总统。国会选的,洋人也认了。

陈望道看着报纸上的照片,那个穿着大元帅服、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像个旧式官僚。

司徒镜说:“这人靠不住。”

陈望道问:“何以见得?”

司徒镜说:“他在天津小站练兵的时候,就跟着荣禄。戊戌那年,他出卖了光绪皇帝。庚子那年,他在山东剿拳民,杀得比洋人还狠。这样的人,能信?”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梁启暗说过的话。

“这个世道,不讲道义。讲的是利害。”

袁世凯,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利害的人。

三月里,学堂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像个跑江湖的。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会儿,问一个学生:“你们先生在家么?”

学生把他领进来。陈望道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这个人,愣了一下。

那人摘下毡帽,露出脸来。

陈望道差点叫出声来。

是王伯安。

那个两次救过他的王伯安。

“王先生!”陈望道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

王伯安笑了笑,说:“路过,来看看你。”

两人坐下。陈望道沏了茶,问:“王先生这些年在哪里?”

王伯安说:“到处跑。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哪里有事,就去哪里。”

陈望道问:“什么事?”

王伯安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革命的事。”

陈望道心里一跳。

革命的事。

王伯安看着他,忽然问:“陈先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陈望道摇了摇头。

王伯安说:“我是革命党。”

陈望道愣住了。

革命党?

那个两次救他的人,是革命党?

王伯安看着他,笑了笑。

“吓着了?”

陈望道定了定神,说:“没有。只是没想到。”

王伯安说:“我知道你没想过。你这样的人,只想着教书,传灯,守护那点东西。不关心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陈望道没有说话。

王伯安说:“可我得告诉你,外面那些事,迟早会找到你头上。”

陈望道问:“什么意思?”

王伯安说:“袁世凯这个人,你们不了解。我了解。他在小站练兵的时候,我就跟着他干过。这个人,心狠手辣,眼睛里只有权。国会,宪法,内阁,在他眼里都是摆设。他要的,是当皇帝。”

陈望道心里一沉。

当皇帝?

共和才一年,就要当皇帝?

王伯安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伯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人在查你。”

陈望道心里一跳。

“谁?”

“袁世凯的人。”王伯安说,“你那个学堂,教的那些东西,早就被人盯上了。以前有沈墨书帮你挡着,现在沈墨书在日本,没人挡了。你自己小心。”

陈望道沉默了。

王伯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先生,保重。我走了。”

陈望道送他到门口,忽然问:“王先生,您为什么总帮我?”

王伯安回过头来,笑了笑。

“因为有人让我帮。”

“谁?”

“梁启暗。”

说完,他戴上毡帽,消失在人群里。

王伯安走后,陈望道一连几天心神不宁。

袁世凯要当皇帝?有人在查他?

他把这些事告诉林素云。林素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怎么办?”

陈望道说:“我想把那些东西藏起来。”

“什么东西?”

“那盏灯。还有那些石头,那些书。”

林素云点了点头:“藏到哪里?”

陈望道想了想,说:“分几处藏。”

他开始动手。

先是那盏文渊灯。他把灯座里的那些玉石取出来,用油纸包好,分装在几个小匣子里。灯座本身,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埋起来。

然后是石老头留下的那些石头。几百块,没法全藏。他挑了几十块最要紧的,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剩下的,他让学生们帮忙,分散到各家各户。

然后是那些书。他和司徒镜一起,把最珍贵的那些挑出来,分装成几个箱子,托人送到天津租界里。

忙了整整一个月,才算安顿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东西,跟了他十几年,一下子都走了。

林素云走进来,轻轻坐在他身边。

“舍不得?”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握住他的手,说:“等太平了,再取出来。”

陈望道看着她,忽然笑了。

“素云,有你真好。”

林素云也笑了。

“傻话。”

民国三年,甲寅。

这一年,果然出事了。

袁世凯解散了国会,废了省议会,停了地方自治。那些辛辛苦苦争来的东西,一纸命令,全没了。

然后是新闻检查。报纸不能乱说话了,书不能乱出了,学堂不能乱教了。顺天府的人三天两头下来查,查到有“违碍字句”的,抓人封门,毫不手软。

陈望道的学堂,自然也被查了好几回。

幸亏他早有准备。那些“违碍”的东西,早就藏起来了。讲堂里摆的,都是四书五经,都是朝廷钦定的教科书。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毛病。

可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阿福问他:“先生,咱们还教吗?”

陈望道说:“教。”

阿福问:“教什么?”

陈望道说:“该教的,都教。”

阿福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先生的意思。那些东西,明面上不教,暗地里教。嘴上不教,心里教。

这一年冬天,灯儿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陈望道没当回事。林素云给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咳嗽越来越重,还发起了烧。

林素云慌了。她虽然是学医的,可女儿病了,她比自己病了还急。

陈望道跑了几十里路,请来一个老郎中。老郎中看了看,开了方子,说:“这是肺炎,得赶紧治。晚了就来不及了。”

陈望道拿着方子,抓了药,熬了,一勺一勺喂给灯儿喝。

灯儿烧得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就吐了。

林素云急得直掉眼泪。

陈望道握着她的手,说:“别急,再试试。”

又试了几次,总算喝下去一些。

那天夜里,灯儿的烧退了。

林素云抱着她,哭了一夜。

陈望道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灯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道自己还怎么活下去。

民国四年,乙卯。

这一年,袁世凯终于忍不住了。

八月,杨度等人组织“筹安会”,公开鼓吹帝制。

九月,各省“代表”进京请愿,要求袁世凯当皇帝。

十月,国民代表大会投票,一致“赞成”君主立宪。

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

十二月二十五日,蔡锷在云南起义,宣布讨袁。

护国战争,打响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讲《史记》里的《项羽本纪》。讲到“彼可取而代也”那一句,他忽然停住了。

学生们都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走出讲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从小站练兵起家的人,那个在戊戌年出卖光绪皇帝的人,那个在庚子年屠杀拳民的人,那个靠着革命党的血爬上大总统宝座的人,终于要当皇帝了。

可他能当几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有好下场。

民国五年,丙辰。

这一年,袁世凯只当了八十三天皇帝。

三月二十二日,他在全国一片声讨声中,宣布取消帝制。

六月六日,他死了。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北京城里放鞭炮,上海街上游行,广州城头挂起了五色旗。

陈望道看着报纸上的消息,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袁世凯死了,可袁世凯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没人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乱。

段祺瑞,黎元洪,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一个个军阀你争我夺。今天这个进北京,明天那个打南京,后天又有哪个宣布独立。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得眼花缭乱。

他问司徒镜:“这得乱到什么时候?”

司徒镜说:“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陈望道沉默了。

十年。

那些孩子,等得了十年吗?

这一年秋天,林素云又怀孕了。

陈望道又喜又怕。喜的是又要当爹了,怕的是灯儿那回的事再来一次。

林素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着说:“没事的。这次我有经验了。”

陈望道说:“我还是不放心。请个稳婆吧。”

林素云说:“我自己就是郎中,还怕这个?”

陈望道说:“你是郎中,可你是灯儿的娘。”

林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第二年春天,陈望道的儿子出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哭声震天响。

陈敬轩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这下,咱陈家有后了!”

陈望道问林素云:“取个什么名字?”

林素云想了想,说:“叫‘传儿’吧。”

陈望道愣了一下:“传儿?”

林素云点了点头。

“传儿。传灯的传。”

陈望道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说:“好。”

民国六年,丁巳。

这一年,又出大事了。

张勋带着辫子军进北京,把溥仪又抬了出来,搞了个“复辟”。

只搞了十二天,就被段祺瑞打跑了。

陈望道看着报纸上的照片,那个穿着清朝袍服、拖着辫子的小皇帝,怎么看怎么像个木偶。

他问司徒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徒镜说:“乱呗。谁都想过把瘾。”

陈望道说:“那老百姓怎么办?”

司徒镜说:“老百姓?老百姓能怎么办?谁来了都得交粮纳税,谁来了都得过日子。”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石老头刻的那些石头。那些石头里,有唐朝的,有宋朝的,有元朝的,有明朝的,有清朝的。刻石头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些石头,一直都在。

也许,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吧。

不管上面怎么乱,底下的人,还得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年,学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学生,十七八岁,叫阿强。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可读书特别用功。陈望道很喜欢他,经常私下里给他补课。

有一天,阿强忽然没来上学。

第二天,还是没来。

陈望道让人去他家看看。去的人回来说,阿强被抓走了。

陈望道问:“为什么?”

那人说:“听说参加了什么党,要闹革命。”

陈望道心里一沉。

他想起王伯安说的话。

“外面那些事,迟早会找到你头上。”

果然来了。

他托人打听,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打听到阿强关在哪里。

是顺天府的牢里。

他去找孙知县——孙知县还在任上,只是从通州调到了顺天府。孙知县见了他,叹了口气。

“陈先生,这个学生,你救不了。”

陈望道问:“为什么?”

孙知县说:“他参加的是革命党。上头有令,这种人,一律严办。”

陈望道说:“他只是个孩子。”

孙知县摇了摇头:“孩子不孩子的,上头不管。陈先生,听我一句劝:别管这事了。管了,连你一起抓。”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走出衙门,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

阿强,那个每天早起走十几里路来上学的孩子,那个在课堂上眼睛最亮的孩子,那个说“先生,学生记住了”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管。

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陈望道到处托人,到处求情。

他去找司徒镜。司徒镜说:“我认识几个人,可以试试。”

他去找王伯安。王伯安不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去找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直接不见他。

他跑了整整一个月,跑得腿都细了。

最后,孙知县让人带话给他:阿强已经不在顺天府了。被押到北京去了。那里的事,他管不了。

陈望道听了,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林素云问他:“怎么办?”

陈望道说:“我去北京。”

林素云愣住了。

“北京?那是虎狼窝!”

陈望道说:“我知道。可不去,阿强就真的没了。”

林素云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小心。”

陈望道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进了北京。

十二

北京城,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街上热闹了,洋人更多了,穿西装的人也多了。可陈望道走在街上,只觉得冷。

他先去总理衙门打听。那里的人说,不知道这个人。

他又去警察厅打听。那里的人说,查无此人。

他找了五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六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栈里,对着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发呆。

灯里的蜡烛快要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那火苗,忽然想起阿强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阿强。他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想读书。

现在,这个想读书的孩子,不知道关在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正想着,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

“是我。”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是王伯安。

陈望道看见他,差点没叫出声来。

“王先生!”

王伯安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说话,跟我走。”

陈望道跟着他,出了客栈,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来到一间小屋前。

王伯安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一副眼镜。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

王伯安指着那个人说:“这位是李同志。他知道阿强的事。”

陈望道连忙问:“阿强在哪里?”

李同志看了他一眼,说:“陈先生,阿强不在北京了。”

陈望道愣住了。

“不在北京?那在哪里?”

李同志说:“在天津。”

“天津?”

李同志点了点头:“他被人救出来了。现在在天津租界里,安全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救出来了?

谁救的?

李同志看着他,笑了笑。

“陈先生,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跑?我们也在跑。阿强是我们的同志,我们不会不管他。”

陈望道问:“你们是……”

李同志说:“革命党。”

陈望道沉默了。

又是革命党。

王伯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先生,阿强没事了。你放心回去。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

陈望道站在那里,忽然问:“你们为什么要帮他?”

王伯安说:“因为他要革命。”

陈望道问:“革命,就这么重要?”

王伯安看着他,慢慢说:“陈先生,你在学堂里教学生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

陈望道说:“为了让他们明理。”

王伯安说:“明理之后呢?”

陈望道沉默了。

王伯安说:“明理之后,就要做事。做事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又说:“陈先生,你教你的书,传你的灯。我们闹我们的革命。各干各的。可有一条——咱们是一边的。”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边的?

他和革命党,是一边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强没事了。

这就够了。

十三

回到通州,已经是腊月了。

阿福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跑过来,叫了一声“先生”,眼眶就红了。

陈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强没事了。”

阿福愣了一下,问:“真的?”

陈望道点了点头。

阿福站在那里,忽然哭了出来。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阿福为什么哭。阿福和阿强,是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读书。阿强出事之后,阿福每天都来问,每天都等。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了消息。

陈望道说:“别哭了。进去吧。”

阿福擦了擦眼泪,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学生们都在。看见他,都围了过来。

“先生,阿强怎么样了?”

“先生,阿强还活着吗?”

“先生,阿强什么时候回来?”

陈望道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心里一阵发热。

“阿强没事了。他去了天津,很安全。以后,会回来的。”

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陈望道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强,是第一个从他这里走出去,走上那条路的人。

也许不是最后一个。

十四

民国七年,戊午。

这一年,欧洲的战事终于结束了。

打了四年的世界大战,死了上千万人,终于打完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讲世界地理。他指着地图上的欧洲,说:“这里,打了四年仗。死了很多人。”

有个学生问:“先生,他们为什么打仗?”

陈望道说:“为了抢东西。”

学生问:“抢到了吗?”

陈望道说:“没有。谁都没抢到。”

学生们都笑了。

陈望道没有笑。

他看着那张地图,心里想的不是欧洲,是中国。

欧洲打完了,该轮到亚洲了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十五

这一年冬天,沈墨书回来了。

陈望道接到信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信是从天津寄来的,只有一行字:

“望道吾兄:弟已回国,暂居天津。兄若有暇,可来一叙。墨书。”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林素云问:“是谁?”

陈望道说:“沈墨书。”

林素云愣住了。

“那个害你的人?”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问:“你去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去。”

林素云看着他,没有阻拦。

她知道,有些事,必须他自己去面对。

十六

腊月初八,陈望道去了天津。

沈墨书住在租界里,一间不大的公寓。陈望道按着地址找过去,敲门,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沈墨书。

十年没见,他老了许多。两鬓都白了,脸上也多了几道皱纹。可那眼神,还是当年的眼神。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了很久。

最后,沈墨书笑了。

“进来吧。”

陈望道跟着他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

两人坐下。沈墨书沏了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日本的茶。”

陈望道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恨我吗?”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了。”

沈墨书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恨也没用。”

沈墨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是那样。什么都想得开。”

陈望道说:“不是想得开。是想明白了。”

沈墨书问:“想明白什么?”

陈望道说:“想明白你是你,我是我。咱们走的路不一样,可都在这世道里活着。能活着,就不容易。”

沈墨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望道,你变了。”

陈望道说:“变了?”

沈墨书说:“变老了。也变豁达了。”

陈望道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墨书忽然说:“我在日本,听说你的事。”

陈望道问:“什么事?”

沈墨书说:“你那个学堂。还有那盏灯。”

陈望道心里一跳。

沈墨书看着他,慢慢说:“望道,你知道那盏灯,现在在哪儿吗?”

陈望道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墨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保护好它。将来,会有用的。”

陈望道问:“什么意思?”

沈墨书说:“巴黎和会要开了。中国是战胜国。可战胜了,不一定能赢。那些洋人,不会把东西白白还给咱们。”

陈望道听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问:“望道,你知道我这十年,在日本做什么吗?”

陈望道摇了摇头。

沈墨书说:“我在学。学他们的东西。学他们的法律,学他们的政治,学他们怎么把国家搞强。学得越多,越觉得咱们差得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学得越多,也越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沈墨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咱们的东西,不能丢。”

陈望道愣住了。

沈墨书说:“我在日本,见过很多中国人。有革命党,有立宪派,有保皇党。他们争来争去,争的都是怎么学日本,怎么学西洋。可我想,学人家的,没错。可学完之后呢?咱们自己是谁?咱们的东西,还在吗?”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世界地图。

“你看,世界那么大。可咱们自己的地方,就这么一小块。这一小块地方,有五千年的东西。那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没了。”

陈望道听着,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那盏灯。想起董仲舒,想起朱熹,想起王阳明,想起石老头,想起秦先生,想起林素云的父亲。

那些东西,还在。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望道,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你,也害过别人。可有一件事,我没做错。”

陈望道问:“什么事?”

沈墨书说:“我从来没动过你那盏灯的心思。”

陈望道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墨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望道,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那盏灯,就靠你们了。”

陈望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中国人,有洋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沈墨书忽然说:“望道,你说,咱们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沈墨书问:“你怎么知道?”

陈望道说:“因为还有人在教,还有人在学,还有人在传。”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那样。什么都信。”

陈望道说:“不是信。是做。”

沈墨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十七

民国八年,己未。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一月,巴黎和会开幕。

四月,中国代表提出收回山东主权的要求,被拒绝。

五月,消息传回国内,举国哗然。

五月四日,北京三千多名学生涌上街头,高喊“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

五四运动,爆发了。

消息传到通州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喘着气喊:“先生!先生!北京的学生闹起来了!”

陈望道接过报纸,一字一句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放下报纸,他看着下面的学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长大了。”

学生们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陈望道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今天不上课了。都回家吧。明天再来。”

学生们走了。陈望道一个人坐在讲堂里,对着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发呆。

林素云走进来,轻轻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了?”

陈望道说:“出大事了。”

林素云问:“什么大事?”

陈望道把报纸递给她。

林素云看完,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接下来怎么办?”

陈望道说:“不知道。”

两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城里的学生们,在商量着要去北京声援。

陈望道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梁启暗对他说过的话。

“望道,这盏灯不是让你供着的。是让你用的。”

现在,那盏灯,该用了。

十八

第二天,阿福来找他。

“先生,我们要去北京。”

陈望道看着他,问:“去做什么?”

阿福说:“去声援。去喊。去让他们知道,我们也在。”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去北京,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福说:“知道。可能被抓,可能被打,可能回不来。”

陈望道问:“那你还去?”

阿福说:“去。”

陈望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阿福。

阿福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望道说:“这是我这些年写的。关于那盏灯的事,关于那些守护者的事,关于咱们这个民族为什么能传下来的事。你带去北京,找个地方印出来,发给那些学生看。”

阿福捧着那个包袱,手微微发抖。

“先生,这……”

陈望道说:“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的身后,有两千年的人。”

阿福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他跪下,给陈望道磕了一个头。

“先生,学生记住了。”

陈望道扶起他。

“去吧。小心些。”

阿福点点头,转身跑了。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林素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吗?”

陈望道说:“会。”

林素云问:“你怎么知道?”

陈望道说:“因为他心里,有那盏灯。”

十九

五月里,通州的学生也上街了。

他们举着旗子,喊着口号,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一路上,有人加入,有人围观,有人骂他们“胡闹”。

陈望道没有去。

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面前走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人里,有他的学生。阿福不在,他去北京了。可其他的,都在。

他们看见他,喊了一声“先生”,继续往前走。

陈望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素云站在他身边,轻声问:“你不去?”

陈望道说:“我去干什么?”

林素云说:“去给他们壮壮胆。”

陈望道摇了摇头。

“他们不需要我壮胆。他们有自己的胆。”

林素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变了。”

陈望道问:“变了?”

林素云说:“以前你什么都护着他们。现在你让他们自己走了。”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让他们自己走。是让他们替我们走。”

林素云不明白。

陈望道指着那些远去的背影,说:“我们这代人,走不动了。该他们了。”

二十

六月初,阿福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却亮亮的。

他给陈望道讲了北京的事。讲**前的人山人海,讲赵家楼的火光,讲学生们被抓进监狱,讲更多的人站出来。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陈望道。

“先生,印出来了。”

陈望道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来。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传灯录》。

里面是他写的那些东西。关于文渊灯,关于那些守护者,关于这个民族为什么能传下来。

他看着那本小册子,手微微发抖。

阿福说:“印了一千本。不够发。后来又加印了两千本,还是不够。先生说,还要印。”

陈望道问:“谁说的?”

阿福说:“一个姓李的。他说他是您的朋友。”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伯安。又是他。

他把那本小册子收好,放在书架上。

阿福问:“先生,您不高兴?”

陈望道说:“高兴。”

阿福问:“那您怎么不笑?”

陈望道看着他,慢慢说:“阿福,你知道这东西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福说:“知道。可能被抓,可能被杀。”

陈望道问:“那你还敢传?”

阿福说:“敢。”

陈望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夏日的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亮堂堂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口号声。

那是学生们的声音。

他们还在喊。

陈望道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盏灯,亮了。

不是他点的。

是那些孩子点的。

二十一

这一年秋天,北京传来消息:中国代表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陈望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可以抬起头来了。”

学生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陈望道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前,往里添了一根新蜡烛。

火光跳了跳,亮了起来。

他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梁启暗说过的话。

“这盏灯不是让你供着的。是让你用的。”

他用了。

用得好不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孩子,会接着用。

一代一代,用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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