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灯影阑珊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

这一年,朝廷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废科举。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讲堂里给学生们讲《孟子》。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喘着气喊:“先生!先生!科举废了!”

陈望道愣了一下,接过报纸,一字一句地看。

是真的。

上谕说:从丙午科开始,所有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学堂的毕业生,可以直接授予功名。

他把那张报纸看了三遍,才慢慢放下。

讲堂里的学生们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陈望道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

就这一个字。

阿福问:“先生,科举废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望道想了想,说:“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以后读书,不用再死记硬背那些八股文章了。坏事是,以后读书,不知道该怎么读了。”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望道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考过科举,中过举人。他知道那条路有多窄,有多少人挤得头破血流。可那条路,毕竟是读书人唯一的路。现在路没了,往哪儿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那个小小的学堂,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

第二道旨意,是预备立宪。

朝廷说要学洋人的法子,设议会,开国会,搞宪政。

消息传开,举国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朝廷终于开窍了,有人说这是骗人的把戏,还有人说什么都不信,只管种自己的地。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看得眼花缭乱。

立宪派,革命党,保皇派,各路人马吵成一团。今天这个上书,明天那个演讲,后天又有哪个地方闹事。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司徒镜从京城回来,带了一肚子新闻。

“望道,你知道吗,现在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茶馆酒楼,是那些新开的报馆。天天有人写文章,骂朝廷,骂洋人,骂自己人。骂得那个凶,听着都替他们嗓子疼。”

陈望道问:“骂完了呢?”

司徒镜愣了一下:“骂完了?”

“骂完了怎么办?总得有个章程吧。”

司徒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好像没人想过这个。”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梁启暗说过的话。

“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我们要学的,是他们的方法,不是照搬他们的结论。”

现在,大家都在忙着骂,忙着吵,忙着争。可那个“方法”,谁在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那个小小的学堂,得接着教。

学堂越来越热闹了。

科举废了之后,好些原先在私塾里读书的孩子,转到了这里来。有的是家里供不起,听说这里不收钱。有的是原来的先生不教了,没地方去。还有的是听说这里能学到真东西,特意来的。

到年底,学生已经快五十个了。

五十个人,挤在三间屋子里,连转身都困难。陈望道又去找父亲商量,想把后院那几间空着的柴房也收拾出来。

陈敬轩这回没有犹豫。

“那几间柴房,本来就是放杂物的。你要用,就收拾出来。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烧。”

陈望道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忙了半个月,把那几间柴房也收拾了出来。一间做讲堂,一间做藏书室,还有一间,留给女学生用。

开张那天,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屋子,心里忽然想起祖父。

祖父要是活着,看见这个学堂,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好。也许会说:还不够好。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笑一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祖父那个梦,他替老人家圆了。

光绪三十三年,丁未。

这一年,陈望道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在同龄人里,不算小了。好些人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了。他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人提亲。这几年,上门说媒的不少。有城里商户家的姑娘,有乡下地主家的小姐,还有县里秀才的妹子。陈望道都婉拒了。

他说:“学堂的事还没理顺,顾不上。”

父亲陈敬轩急得直跺脚:“顾不上顾不上,你都顾不上几年了?再顾不上,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陈望道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成家。是没遇到那个人。

直到这一年春天。

那天,学堂里来了个病人。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捂着胸口,脸白得像张纸。送她来的是个年轻姑娘,陈望道认得——是林素云。

林素云这两年一直在跟一个老中医学医,学得不错,已经开始给人看病了。她在学堂里兼着教女学生认字,偶尔也帮人看看小病,从不收钱。

陈望道看见那老太太的样子,问:“素云,这是怎么了?”

林素云说:“心病。老毛病了。得用一味药,可那药太贵,她家买不起。”

陈望道问:“什么药?”

林素云说:“人参。”

陈望道想了想,说:“我那还有点,你拿去用。”

林素云愣住了。

“先生,那是您父亲留给您的……”

陈望道摆了摆手:“放着也是放着,救人要紧。”

林素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再说什么,接过人参,熬了药,喂老太太喝下去。

老太太缓过来了,拉着陈望道的手,千恩万谢。

陈望道只是笑笑,说:“别谢我,谢素云。是她救了您。”

老太太看着林素云,又看看陈望道,忽然笑了。

“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那天之后,陈望道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林素云了。

注意她给学生讲课时的样子,专注又温柔。注意她给人看病时的样子,认真又耐心。注意她低头看书时的样子,安静又美好。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喜欢”。

他只知道,看见她,心里就踏实。看不见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五月里,他鼓起勇气,去找林素云。

林素云正在药房里晒药材,看见他来,问:“先生,有事?”

陈望道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素云,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素云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把草药,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轻声说:“先生,我是个孤女。没爹没娘,没家没业。配不上您。”

陈望道说:“我也是一个人。我娘走得早,就剩我爹和我。你不嫌我穷,我不嫌你穷。咱们搭个伴,过日子。”

林素云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愿意。”

光绪三十三年六月十八,陈望道和林素云成亲。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鼓乐,没有大摆宴席。就是在陈家的堂屋里,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陈敬轩坐在上首,看着儿子和儿媳,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这下,我放心了。”

司徒镜是证婚人,也是唯一的客人。他看着这对新人,忽然叹了口气。

“望道,素云,你们俩,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

陈望道问:“为什么?”

司徒镜说:“因为你们心里,都有那盏灯。”

林素云不明白。陈望道却听懂了。

他握住林素云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那盏真的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新房里。

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林素云看着那盏灯,问:“这就是那盏灯?”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灯座。

“我能看看里面吗?”

陈望道想了想,说:“现在还不行。等你再多学一些,再看。”

林素云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那盏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成了亲,日子还是那么过。

陈望道教他的书,林素云教她的女学生,兼着给人看病。学堂里的事,两个人商量着办。家里的事,林素云一手包了。陈敬轩看着儿媳妇忙里忙外,心疼得直念叨:“素云,别太累了。让望道也干点。”

林素云只是笑笑,说:“爹,我不累。他教书更累。”

陈望道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一年的日子,过得比往年都快。

转眼到了冬天。

腊月里,学堂放了年假。陈望道和林素云坐在屋里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林素云忽然说:“望道,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望道问:“什么事?”

林素云说:“我想学那盏灯里的东西。”

陈望道愣了一下。

林素云说:“我知道那盏灯里有先贤的智慧。我想看看,那些智慧里,有没有医理。”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看,就给你看。”

他起身,把那盏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林素云面前。

林素云看着那盏灯,手微微发抖。

“我可以打开吗?”

陈望道点了点头。

林素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开灯座。

她的手刚碰到灯座,忽然停住了。

灯座上,刻着一个符号。

是一个小小的“?”形,两个环套在一起。

林素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望道,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这是我父亲那本医书上的记号。”

陈望道点了点头。

“我知道。”

林素云问:“你怎么知道?”

陈望道说:“因为我见过。在石老头那里,在南边秦先生那里。每一个守护者,都有这样一个记号。”

林素云看着那个符号,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父亲……父亲真的是……”

陈望道握住她的手,轻轻说:“他是。他把那本医书留给你,就是把这盏灯传给了你。”

林素云低下头,看着那个符号,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望道,我想把父亲那本医书,也放进去。”

陈望道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光绪三十四年,戊申。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先后去世。坐了三十四年天下的光绪,死了。把持朝政将近半个世纪的慈禧,也死了。三岁的小皇帝溥仪登基,改元宣统。

第二件,是陈望道的女儿出生。

那天夜里,林素云忽然肚子疼。陈望道慌了手脚,跑去找接生婆。接生婆来了,看了看,说:“快生了,快准备热水。”

陈望道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林素云的叫声,急得团团转。司徒镜也来了,陪着他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陈望道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接生婆推门出来,笑着说:“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陈望道冲进屋里,看见林素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睛,轻轻地哭。

陈望道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林素云的手。

“素云,你辛苦了。”

林素云看着他,笑了笑。

“看看你闺女。”

陈望道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红红的脸蛋,小小的鼻子,紧闭的眼睛。他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林素云问:“你怎么哭了?”

陈望道擦了擦眼泪,说:“高兴。”

林素云笑了。

“给她取个名字吧。”

陈望道想了想,说:“叫‘灯儿’吧。”

林素云愣了一下:“灯儿?”

陈望道点了点头。

“灯儿。文渊灯的灯。”

林素云看着怀里的女儿,轻轻叫了一声:“灯儿。”

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林素云笑了。

“她喜欢这个名字。”

灯儿的出生,让这个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敬轩抱着孙女,舍不得撒手。司徒镜三天两头跑来看,买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学堂里的学生们,也都来看小师妹,一个个争着抱,争着逗。

陈望道每天教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灯儿。看着她的小脸,听着她咿咿呀呀的声音,一天的疲劳就都没了。

林素云看着他,笑着说:“你这当爹的,比我还疼她。”

陈望道说:“那当然。我闺女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平静,温暖,踏实。

可陈望道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平静。

宣统元年,己酉。

这一年,朝廷又下了几道旨意。说要加快立宪,要开国会,要搞新政。可各地的乱子,反而越来越多了。

革命党人到处闹事,今天炸这个,明天杀那个。立宪派天天上书,催着朝廷快开国会。保皇派也没闲着,到处演讲,说皇上不能废。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看得心惊肉跳。

有一天,他问司徒镜:“你说,这个朝廷,还能撑几年?”

司徒镜想了想,说:“撑不了几年了。”

陈望道问:“那之后呢?”

司徒镜说:“不知道。也许是革命党,也许是立宪派,也许是军阀。谁也说不准。”

陈望道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盏灯。

那盏灯,已经传了两千年。见过多少改朝换代,见过多少天翻地覆。可它还在。

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把那盏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不管外面怎么变,这盏灯,得传下去。

十一

这一年,学堂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学生。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洋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说自己姓孙,从日本留学回来,路过通州,听说这里有个学堂教新学,特意来看看。

陈望道留他坐了一会儿,聊了聊。

那人说,他在日本学的是政法,想回来搞立宪。他说中国的希望,就在立宪。只要开了国会,有了宪法,中国就能像日本一样强起来。

陈望道听着,没有反驳。

等他说完了,陈望道问:“日本的宪法,是怎么来的?”

那人说:“是明治天皇给的。”

陈望道问:“天皇为什么要给?”

那人愣了一下,说:“因为……因为明治维新。”

陈望道说:“明治维新之前,日本是什么样子?”

那人想了想,说:“和我们差不多。闭关锁国,落后挨打。”

陈望道点了点头:“那明治维新之后呢?”

那人说:“强了。”

陈望道问:“为什么强了?”

那人说:“因为学了西洋的东西。”

陈望道说:“可他们学的东西,是他们自己挑的,不是西洋人给的。他们的宪法,是他们自己定的,不是天皇一个人想的。我们呢?”

那人沉默了。

陈望道看着他,慢慢说:“年轻人,我不是反对立宪。我是觉得,光有一部宪法,不够。得有能看懂宪法的人,有能执行宪法的人,有能在宪法底下过日子的人。这些人,从哪里来?”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先生的意思是……”

陈望道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学生。

“他们。”

那人愣住了。

陈望道说:“我办学堂,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认地图、看报纸、想问题。不是为了让他们将来当官发财。是为了让他们将来,能做那个‘能看懂宪法的人’。”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我明白了。”

陈望道摆了摆手:“明白就好。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那人走了。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将来也许会成大事。

也许不会。

但不管成不成,他来过这里,听过这些话。这就够了。

十二

宣统二年,庚戌。

这一年,朝廷终于开了资政院。说是国会,其实只是个咨询机构,没什么实权。可立宪派还是欢天喜地,说是“开了先河”。

陈望道看着报纸上的消息,摇了摇头。

开资政院有什么用?国会不是开出来的,是争出来的。日本人为了开国会,闹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一部宪法。我们呢?上下一道旨意,就“开”了。

他不信。

林素云问他:“你好像不高兴?”

陈望道说:“不是不高兴。是不相信。”

林素云问:“不相信什么?”

陈望道说:“不相信靠几道旨意,就能把几千年的事都改了。”

林素云想了想,说:“那要靠什么?”

陈望道指了指窗外。

窗外,那些学生正在院子里背书。声音朗朗的,传进来。

林素云明白了。

“靠他们?”

陈望道点了点头。

“靠他们。靠一代一代的人,慢慢改。”

十三

这一年秋天,石老头去世了。

消息是田大壮带来的。他说,石老头走得很安详,头天还在院子里刻石头,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陈望道听了,愣了好久。

他想起第一次去田家村的情景。那个堆满石头的院子,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那把小锤子,那些刻着经文的石头。

他问田大壮:“那些石头呢?”

田大壮说:“他临终前说,都留给您。”

陈望道愣住了。

都留给他?

几百块石头,从唐朝刻到清朝,一千多年的心血,都留给他?

他连夜赶到田家村。

院子里,那些石头还在。大大小小,几百块,堆了半个院子。石老头住的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小锤子,放在炕头上。

陈望道拿起那把锤子,手微微发抖。

锤子柄上,刻着一个符号。是那个“卍”字。

他站在那里,对着那把锤子,久久没有说话。

田大壮站在他身后,轻声说:“石老头说,您会来拿的。”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让田大壮帮忙,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搬到车上,运回通州。

运了三天,才运完。

他把那些石头,都放在学堂后面的那间空屋里。一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对着那些石头,一盏一盏地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石老头的意思。

这些石头,不是让他藏的。是让他用的。

他拿起一块石头,走出屋子,走进讲堂。

讲堂里,学生们正在上晚课。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讲台上,说:“这是唐朝的医书,刻在石头上的。一千多年了。”

学生们都凑过来看。

有人问:“先生,这上面的字,我们认不得。”

陈望道说:“认不得,就学。学会了,就能认了。”

他指着那块石头,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学生们跟着他念,声音朗朗的。

窗外,月光正好。

十四

宣统三年,辛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三月,广州起义。七十二烈士,埋骨黄花岗。

四月,朝廷宣布铁路国有,激起民变。

五月,四川保路风潮,越闹越大。

八月,武昌起义。

消息传到通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那天,陈望道正在讲堂里上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走出去一看,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举着旗子,上面写着“革命”两个字。

他拦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喘着气说:“革命党!革命党造反了!武昌打下来了!”

陈望道愣住了。

武昌打下来了?

他回到学堂,把学生们安顿好,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林素云走进来,问他:“你怎么了?”

陈望道说:“武昌打下来了。”

林素云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素云问:“接下来会怎么样?”

陈望道摇了摇头。

“不知道。”

十五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乱。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湖南独立。陕□□立。江□□立。山□□立。云南独立。

一个省,接一个省,都“独立”了。

朝廷慌了,把袁世凯请出来收拾局面。袁世凯带着北洋军,跟革命党打了几仗,没打赢,也没打输。两边坐下来,开始谈。

谈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坐了二百六十七年天下的清朝,怕是真要完了。

腊月里的一天,陈望道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日本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望道先生启”几个字。他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沈墨书写来的。

“望道吾兄:见字如面。闻国内大变,弟心甚慰。多年夙愿,终见曙光。然变局之下,更需守护之人。兄之学堂,可还好么?弟在日本,一切如常。唯念故人,不知何时能见。墨书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和沈墨书一起读书的日子。想起他害自己那三次。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先生,也许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他现在,在日本。在看着国内的变化。

他在想什么?他希望什么?

陈望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那盏灯,得传下去。

十六

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公历1912年2月12日。

这一天,朝廷下了一道诏书。

隆裕太后带着六岁的小皇帝溥仪,宣布退位。

二百六十七年的清朝,结束了。

两千多年的帝制,也结束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他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没有皇上了。”

学生们都愣住了。

有人问:“先生,那以后怎么办?”

陈望道说:“以后,要靠我们自己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前,往里添了一根新蜡烛。

火光跳了跳,亮了起来。

他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的话。

“只要灯还在,就有希望。”

现在,灯还在。

希望,也在。

十七

这一年过年,陈家的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

灯儿三岁了,满地跑。她追着灯笼的影子玩,咯咯地笑。

陈敬轩坐在廊下,看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林素云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年夜饭。

司徒镜也来了,带着一瓶好酒。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做梦一样。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那么多省独立,那么多人打仗,那么多人死去。可他的家,还在。他的学堂,还在。他的学生,还在。他的灯,还在。

他走进书房,把那盏真的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盏灯。

先生,您看见了吗?

大清,没了。皇上,没了。

可这盏灯,还在。

外面,传来灯儿的笑声。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走进院子里。

灯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问:“爹,什么时候吃饭?”

陈望道抱起她,说:“快了。”

灯儿问:“吃完可以放鞭炮吗?”

陈望道说:“可以。”

灯儿笑了,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太好了!”

陈望道看着她,也笑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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