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绪三十年,甲辰。
正月里的通州,冷得人伸不出手。运河结了厚厚一层冰,漕船都停航了,码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冰面上跑来跑去。
陈望道这个年过得不太平。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收到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来的,信封上盖着总理衙门的朱红大印。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陈望道举人:查尔所办义学,教授新学,传播西法,有违朝廷体制。着即停止,听候查办。钦此。”
下面盖着顺天府的官印。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停了?办了三年,就这么停了?
他把信递给司徒镜看。司徒镜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是谁的意思?”
陈望道摇了摇头:“不知道。上面只说‘查办’,没说谁查,怎么办。”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望道想了想,说:“过了年,我进一趟城。找孙大人问问。”
二
正月初八,陈望道进了北京。
孙知县还在通州任上,可他的关系网在京城。陈望道托人递了话,等了三天,才在一家小茶馆里见到了孙知县托的那位朋友。
那人姓方,在顺天府里当差,是个书吏。他见了陈望道,也不多寒暄,直接说正事。
“陈举人,你那事,上头有人盯着。”
陈望道问:“谁?”
方书吏压低声音说:“总理衙门的沈大人。”
陈望道心里一沉。
沈墨书。
果然是他。
方书吏说:“沈大人递了条子,说你那个学堂教的东西,有‘传播邪说、蛊惑人心’之嫌。顺天府不敢不办,这才下了公文。”
陈望道问:“那我该怎么办?”
方书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陈举人,你听我一句劝:把那学堂关了,老老实实待几年。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多谢指点。”
他走出茶馆,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
关了?
三年心血,三十多个学生,就这么关了?
他想起阿福,想起林素云,想起那些每天走十几里路来上学的孩子。他们怎么办?
可要是不关,沈墨书那一关,怎么过?
他不知道。
三
陈望道在京城里待了五天,四处打听,四处托人。可沈墨书在总理衙门当差,上头有人,没人敢替他说话。
第五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栈里,对着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发呆。
灯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快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灭。
他看着那火苗,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的话。
“这盏灯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灯还在,学堂却要没了。
他正想着,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谁?”
“是我。”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是王伯安。那个两年前在牢里救过他的人。
陈望道又惊又喜:“王先生,您怎么来了?”
王伯安笑了笑:“听说你进京了,来看看。”
他在陈望道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那盏灯,问:“遇到难处了?”
陈望道把那封信递给他。王伯安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沈墨书……又是他。”
陈望道问:“王先生,您知道这人?”
王伯安点了点头:“知道。他在总理衙门当差,专门盯着办学堂、讲新学的人。你这回,是被他盯上了。”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该怎么办?”
王伯安看着他,忽然问:“你那学堂,还能搬么?”
陈望道一怔:“搬?搬到哪里?”
王伯安说:“租界。”
陈望道愣住了。
租界?那是洋人的地盘。
王伯安说:“通州没有租界,可天津有。你把学堂搬到天津租界里去,挂个洋人的招牌,沈墨书就拿你没办法了。”
陈望道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些学生怎么办?他们都是通州人,家里穷,去不了天津。”
王伯安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关了。”
陈望道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王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王伯安看着他,慢慢说:“因为有人让我帮。”
“谁?”
“梁启暗。”
陈望道心里一震。
又是二先生。
王伯安说:“梁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灯在人在,灯灭人亡。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陈望道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一夜没睡。
四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学堂不关。
可也不能硬顶。
他想了一个办法:把学堂改成“夜校”。白天不上课,晚上上课。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没人注意。学生还是那些学生,先生还是那些先生,教的还是那些东西。只是换个时间,换个名目。
他回去跟司徒镜商量。司徒镜听完,点了点头。
“这是个办法。可有一条:得让学生家里同意。晚上来上课,路上不安全。”
陈望道说:“我去跟他们说。”
他一家一家跑,跑了三天,把三十多个学生的家长都跑了个遍。有人同意,有人犹豫,有人直接摇头。
最后,有十九个学生的家长点了头。
十九个,比三十一个少,可比零个强。
正月二十那天,学堂重新开课。
只是从白天,变成了晚上。
五
夜校开了一个月,平安无事。
学生们晚上来,晚上走,路上结伴而行,倒也没出什么事。教的还是那些东西,只是声音压低了,灯也遮了,远远看去,就像一户普通人家夜里点着灯。
陈望道每天都提着一颗心,生怕哪天官差又来敲门。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官差始终没来。
他渐渐松了口气。
四月里的一天,阿福忽然问他:“先生,咱们就这样一直躲着?”
陈望道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福说:“学生不怕。学生只是觉得,先生没做错事,凭什么要躲?”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些人,不让你做对的事。”
阿福问:“那些人是谁?”
陈望道说:“是那些怕你做的事,会坏了他们事的人。”
阿福想了想,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六
五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学生们正在上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陈望道出去一看,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远处还传来枪声。
他拦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喘着气说:“革命党!革命党造反了!”
陈望道心里一惊。
革命党?造反?
他把学生们安顿好,自己出去打听。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是有人往京城里扔了炸弹,炸伤了好几个官员。朝廷震怒,正在满城抓人。
他回到学堂,把情况跟司徒镜说了。
司徒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望道,恐怕要出大事了。”
陈望道问:“什么大事?”
司徒镜说:“这个朝廷,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陈望道愣住了。
撑不了几年?
那可是坐了二百多年天下的朝廷。
司徒镜看着他的脸色,说:“你不信?我告诉你,从甲午到庚子,这十年,朝廷的脸丢尽了。洋人打不过,自己人也压不住。革命党,立宪派,保皇党,各路人马都在盯着那个位子。你说,能撑几年?”
陈望道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朝廷,会倒。
七
炸弹案之后,风声更紧了。
顺天府下了严令,各地都要严查革命党。凡是办学堂的、讲新学的、看洋书的,都在嫌疑之列。
陈望道的夜校,又成了靶子。
六月里,官差终于来了。
那天夜里,学生们正在上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望道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了。
十几个官差冲进来,手里拿着刀枪,把学生们吓得直往后退。
领头的那个差人,陈望道认得。是两年前抓过他的那个,姓刘。
刘差人看见他,咧嘴一笑。
“陈举人,又见面了。这回,你可跑不掉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差人,这些孩子是来读书的,跟他们没关系。让他们走。”
刘差人看了看那些孩子,点了点头。
“行。都给我滚。”
学生们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动的。
阿福忽然站了出来,挡在陈望道前面。
“你们凭什么抓先生!先生犯了什么法!”
刘差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小子,有种!可有种没用,得有权!”
他一挥手,几个官差冲上去,把阿福架开了。
陈望道看着阿福,心里一阵酸楚。
“阿福,听话,带同学们回去。”
阿福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陈望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对着刘差人,伸出了双手。
“走吧。”
八
这一次,陈望道在牢里待了半个月。
牢房还是那个牢房,又暗又潮,臭气熏天。可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他知道,有人会救他。
果然,半个月后,他被放了出来。
放他的理由,让他哭笑不得。
上头的公文说:查陈望道所办学堂,名为夜校,实为私塾,教授四书五经,并无传播邪说之实。着即释放,今后不得再办。
陈望道看着那份公文,心里明白:又是有人在背后使了力。
他出来之后,去拜谢孙知县。孙知县见了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这回帮你的人,你自己猜不到。”
陈望道问:“谁?”
孙知县说:“沈墨书。”
陈望道愣住了。
沈墨书?那个三番五次害他的人?
孙知县看着他,笑了笑。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可就是他。他递了话,说你这案子,查无实据,放了吧。”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墨书,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知道。
九
回到学堂,学生们都在等他。
阿福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叫了一声“先生”,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林素云也在。她端着碗粥,递给陈望道。
“先生,您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陈望道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里面还放了糖。
他看着这些学生,心里一阵发热。
“让你们担心了。”
阿福摇了摇头:“先生没事就好。”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学堂,怕是真的开不下去了。”
学生们都愣住了。
阿福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上头的公文说了,不能再办。”
阿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先生,您教的东西,学生都记住了。”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记住了就好。”
十
学堂关了,可学生没散。
阿福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隔三差五来找陈望道,说是“请教”。陈望道明白他们的意思,就在家里教他们。只是不再叫“学堂”,也不在晚上,改成白天,悄悄地进行。
教的东西,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讲的那些洋人的事,现在不讲了。讲的是四书五经,是历史,是那些能在明面上讲的东西。可阿福他们知道,先生讲的,还是那些东西。只是换了个说法。
有时候,陈望道会给他们讲那盏文渊灯的故事。讲董仲舒,讲朱熹,讲王阳明,讲那些把智慧藏在灯里的先贤。学生们听得入迷,缠着他问这问那。
阿福问:“先生,那盏灯现在在哪里?”
陈望道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福问:“我们能看看么?”
陈望道想了想,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等你们再大一些,再看。”
阿福点点头,没有再问。
十一
八月里,又出事了。
这一次,不是学堂的事,是天下的事。
日本和俄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起来了。
战争的消息传来,通州城里人心惶惶。有人说日本人快打到北京了,有人说俄国人要占东三省,还有人说朝廷要完蛋了,趁早跑吧。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心惊肉跳。
旅顺口,辽阳,奉天——那些地方,他只在书上见过。现在,那些地方正在被炮火覆盖,成千上万的人在死去。
他想起魏源的《海国图志》,想起徐继畬的《瀛寰志略》,想起那些年教给学生们的“时务”。
书上写的,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事,比书上写的,残酷一百倍。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文渊灯,久久无言。
十二
九月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是沈墨书。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当年的同窗、后来的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墨书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书忽然笑了。
“望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望道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沈墨书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盏仿制的文渊灯上。
“这就是那盏灯?”
陈望道说:“假的。”
沈墨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望道问:“你为什么来?”
沈墨书看着他,慢慢说:“来看看你。”
“看我?”
“看你死没死。”沈墨书笑了笑,“看来没死。挺好。”
陈望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望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陈望道没有回答。
沈墨书说:“我害过你三次。第一次,是周文藻那回。第二次,是总理衙门那封信。第三次,是炸弹案之后。三次都没害死你,算你命大。”
陈望道问:“为什么?”
沈墨书说:“因为我奉命。”
“奉谁的命?”
沈墨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说。”
陈望道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又救我?”
沈墨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了?”
陈望道说:“孙大人告诉我的。”
沈墨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望道,你知道我在总理衙门做什么吗?”
陈望道摇了摇头。
沈墨书说:“我管的是洋务。那些洋人的事,条约的事,通商的事,都是我在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年,我办的事,没有一件是我想办的。可我不能不办。因为我不办,别人也会办。别人办,可能比我办得更坏。”
陈望道听着,心里一阵复杂。
沈墨书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害你吗?”
陈望道说:“因为我办学堂?”
沈墨书点了点头:“对。因为你办学堂。你知道你那个学堂,碍着谁的事了吗?”
陈望道摇了摇头。
沈墨书说:“碍着很多人的事。那些靠科举吃饭的秀才,那些靠私塾赚钱的先生,那些怕新学乱了人心的官员,那些想把所有新东西都控制在手里的衙门。你一个学堂,动了多少人的饭碗,你知道吗?”
陈望道沉默了。
他想起王伯安说过的话。
“有些人,嘴上说的是道义,心里装的是生意。”
沈墨书看着他,叹了口气。
“望道,你我都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的是道义。可这个世道,不讲道义。讲的是利害。你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讲利害。”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是来讲道义,还是来讲利害?”
沈墨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沈墨书说:“日本。”
陈望道愣住了。
沈墨书说:“上头派我去日本考察。说是考察,其实是去躲风头。炸弹案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我不走,怕是活不成。”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害过他三次的人,这个当年和他一起读书的同窗,现在也要走了。
沈墨书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望道,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陈望道看着他。
沈墨书说:“你那个学堂,我派人查过。你教的东西,我都看过。说实话,你教得比我当年学的,强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先生,也许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望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十三
沈墨书走了之后,陈望道一连几天心神不宁。
他想起当年在通州读书时的日子。那时候,他和沈墨书坐一张桌子,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偷偷跑到运河边看船。沈墨书比他大一岁,总爱管着他,不让他干这干那。
那时候,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不知道。
也许,是沈墨书去京城的那天。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十四
十月里,战争还在打。
日本人和俄国人,在旅顺口打得不可开交。报纸上每天都是战报,每天都是伤亡数字。那些数字,看着让人心惊。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看完了就发呆。
有一天,阿福问他:“先生,日本人和俄国人,为什么要在咱们的土地上打仗?”
陈望道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想要咱们的土地。”
阿福问:“那咱们为什么不让?”
陈望道沉默了。
为什么不让?
让不了。
没有那个本事。
他想起《海国图志》里的那句话:“师夷长技以制夷。”
学洋人的本事,才能制住洋人。
可学了几十年,还是没学成。
他看着阿福,慢慢说:“因为咱们还不够强。”
阿福问:“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强?”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要很久。”
阿福站在那里,忽然说:“先生,学生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阿福说:“学生要好好读书。将来,让咱们也强起来。”
陈望道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好。”
十五
腊月里,战争还在打。
可陈望道已经不看了。
他把报纸收起来,专心教那几个学生。教《论语》,教《孟子》,教《史记》,教《海国图志》。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看地图。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们心里,有一盏灯。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把那盏真的文渊灯拿出来,放在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看着那四个字,想起这一年来的事。
学堂关了,又开了。学生散了,又聚了。沈墨书走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日本人和俄国人还在打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可这盏灯,还在。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董仲舒在《文渊灯纪事》里写的那句话:
“灯火传薪火,心灯照古今。”
灯火传薪火。
心灯照古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意。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零零落落的,听着有些凄凉。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两千年前董仲舒看到的,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这盏灯还能传多久。他不知道这个古老的民族还要经历多少磨难。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人在教,还有人在学,还有人在传,这盏灯,就不会灭。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轻轻合上那盏灯。
明年,还会有新的学生来。
后年,还会有更新的学生来。
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就够了。
十六
光绪三十一年,乙巳。
正月里,战争终于结束了。
日本赢了,俄国输了。中国的土地上,两个外国人在打仗,中国的朝廷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
有人骂朝廷无能,有人骂洋人可恶,有人骂自己人不争气。可骂来骂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陈望道没有骂。
他只是把那几份报纸收起来,放在箱子里,锁好。
将来,这些东西,也是历史。
二月里,学堂又开张了。
这一次,是白天。
因为上头的公文,已经没人管了。炸弹案的事,过去了。沈墨书走了,没人盯着他了。日本和俄国打仗的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没人记得还有个陈举人办过什么学堂。
阿福带着几个学生,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林素云带着几个女学生,在墙上贴了几张字画。司徒镜从京城回来,带了几本新书。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走进讲堂,站在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前,看着下面的学生。
三十几个学生,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坐得满满当当。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讲的还是《论语》里的第一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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