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允。”
在不知道这是第几遍老赵轻声呼唤时,季怀允空洞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仿佛灵魂从极远的地方被艰难地拽回。“抱歉,爸,刚刚走神了。”他转过脸,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但那笑意淡得像水上的浮沫,未达眼底便已消散。
老赵看着他,心头沉重。
他知道这孩子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其糟糕,常常陷入长久的呆滞,对外界的声音,甚至旁边祝沁雪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老赵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周围沉浸在悲伤中的组织成员,最后落回到季怀允一夜之间霜白的发丝上,“他会担心你的。”
“我知道了,爸。”季怀允轻声应着,视线落在同样憔悴了许多的老赵脸上。他们并肩立在祝柊清那方崭新的墓碑前,天空飘着细碎冰冷的雨丝,沾湿了每个人的肩头。
“呜呜……哥……你骗人……”祝沁雪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你寄的哪里只是一些零食……那些吃的我三年也吃不完……我不要吃的,我要你回来……呜……”组织里的人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祝柊清突然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当时只觉诧异,谁曾想那竟是诀别前的馈赠。
“宋臻呢?”林柳歌低着头,小声问身边的林依洛。
“在那边的树上……”林依洛今天没吃糖,嘴里泛着苦味,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一棵枝叶茂盛的树。宋臻独自坐在高处的枝桠上,没有打伞,任由叶间积聚的雨水时不时滴落,打湿他的头发、衣物和低垂的眉眼,唯独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个不会亮起的小猫夜灯,不让一滴雨水沾到。
今天是祝柊清死后的第七天,也是期苑人间蒸发的第七天。
季怀允不去找祝柊清?那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不可能。
过去的几天里,他开着车,近乎偏执地翻遍了整个B市以及周边的荒郊野岭,不眠不休,试图找到一丝祝柊清遗体的踪迹,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他去找过叁,那家熟悉的医院却已物是人非,院长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对方礼貌而疏离地表示从未听说过叁这位前院长。
范默尝试画符招魂,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符纸燃尽,却招不来半点回应。他与楚恒晴心里都清楚,魂魄招不到,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已转世投胎,二是彻底魂飞魄散。转世投胎需要时间,绝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完成。季怀允拒绝相信剩下的那种可能,他又拉着楚恒晴,凭着过往的关系,几乎将冥界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
祝柊清魂飞魄散——这个结论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但他固执地不肯接受。
连续数日高强度、近乎自虐的搜寻,早已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此刻支撑着这具躯壳的,不过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让他看起来像一具披着人皮、行走的尸体。
“小允。”老赵的声音再次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我不是很清楚你们异能界这些复杂的事,小清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总是不愿意向我透露太多,怕我担心。”
“他总是这样,”季怀允低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习惯以身犯险,把别人都护在身后。”
“作为他的爱人,我觉得,应该把这个交给你。”老赵说着,将一把冰冷的、带着体温的金属钥匙,轻轻塞进季怀允冰凉的手心里。
“……”季怀允怔怔地看着掌心的钥匙。
“这是小清自己那间房子的钥匙。那里面,有他母亲留下的一些遗物,还有……他从小到大的一些东西。”老赵解释道。
“那为什么……”季怀允抬起眼,眼中带着不解。
“他觉得,应该把属于你的钥匙,交给你。”老赵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理解。
属于你的钥匙……季怀允默默握紧了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我会去看看的。”他低声说。
两个同样失去了挚爱、枕边再无人的男人,在细雨中沉默相对。
雨还在下,这冰凉的触感不禁让季怀允想起十七年前,与祝柊清初遇时的那场大雨。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他告别了老赵和众人,独自驱车前往祝柊清婚前独居的公寓。
一直安静待在他西装内袋里的小纸人悄悄探出头,被季怀允用指尖轻轻按了回去。
“别淋湿了。”他的声音沙哑。小纸人乖巧地缩了缩脑袋,重新躲回那片带着体温的黑暗中。
季怀允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自从祝柊清搬去与他同住后,这间房子便一直空着。他用钥匙打开门,因为阴雨天气,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尘埃的气息。他摸索着打开灯。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阴暗。厨房、客厅、卫生间……一切都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几乎没有灰尘,仿佛主人不久前才精心打扫过,等待着谁的归来。
他又一次注意到阳台的东西——上一次六年间初次相遇时,他就在这间房子里对阳台的一抹紫色产生了好奇,只是那个时候被打断,之后也被他遗忘到脑后没有深究——一个无法遏制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扎根生长。
他推开阳台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光秃秃的花盆。这些花盆里的植物本被摘走了花朵只剩下绿叶,再加上七天没有人在像之前一样细心的打理照顾,很快绿叶就泛了黄,簌簌地铺在干燥的土壤上。
季怀允对植物不算熟悉,但他清楚,这一大片的花盆里养的都是同一种植物,而且他绝对无法忘记——
铁线莲。
祝柊清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自己的阳台上养了很多很多的紫色铁线莲,多到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全是那盛开的一个巴掌都没有的小花。组织的人知道他喜欢养花,却也不知道他这种看上去生活自理都有些困难的“残疾人士”是怎么把这么多花养活的,又是为什么要养这么多。
经常给他提供花种的楚恒晴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只是笑了笑:“为了一份忘却的执念罢了。”
季怀允望着那些垂死的植物,忽然想起来,祝柊清平时动不动就要来这里一趟,大概就是来养他这些花了吧。
就是这毫无生机的土壤上,他发现了一点熟悉的颜色,拨开那些枯死的叶子,下方铁线莲干花的书签就露了出来。
很符合祝柊清的行为习惯——季怀允握着那书签,默默地把上面的土一点一点扫干净。他感觉内心有点麻木了,反正现在是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知道,只是当时那片没过脚腕的铁线莲海越涨越高,把他的心脏淹死了而已。
季怀允缓缓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目光最终定格在紧闭的卧室门上。
他要找的东西,会在那里吗?
他以为门是锁着的,试探性地轻轻一推,门扉却无声地向内滑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房门的那面墙——贴满了照片。
季怀允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走近。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全是他的照片,很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有他初中时考了年级第一,祝柊清偷偷拍下的、他拿着奖状略显青涩却难掩骄傲的模样;有他们在公园散步时,他被捕捉到的悠闲背影;有他高中时期在台灯下挑灯夜读、眉头微蹙的侧脸;有他们在游乐园玩耍,他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笑的瞬间;有他工作间隙端着咖啡凝神思索的样子;有他吃饭时鼓着腮帮的日常;甚至还有几张,是他睡着后毫无防备的安静睡颜……
一面墙不大,却被这些数不清的照片紧密填满,记录着他跨越多年的点滴。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细心的笔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最中间的位置,是他们戴着对戒、十指紧紧相扣的特写,照片下面写着:“20xx年1月1日!我们在一起啦!”
季怀允从未想过,祝柊清在背后,竟这样默默地、长久地注视着他,用镜头记录下他这么多不曾留意的瞬间。看着这满墙的自己,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一种混合着巨大酸楚和无限温柔的情绪狠狠撞击着他刚刚还觉得麻木痛苦的心脏。
小纸人似乎感受到他剧烈波动的情绪,从他口袋里爬出来,抱着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祝柊清留下的糖,努力举到他面前,想要安慰他。季怀允沉默了,他看着小纸人天真而关切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轻轻将糖放回口袋,低声道:“……你偷偷摸摸做这些,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早就预见你的死亡了吗?”
小纸人扭捏了一下,那姿态像极了祝柊清害羞时的样子。它伸出小小的纸手,指向卧室一角的书柜。
季怀允不舍地最后抚摸了一下照片上他们交握的双手,然后走向书柜。乍看之下,书柜里摆放的似乎都是些普通的书籍,但走近细看标签才会发现,这一整面书柜收藏的,并非文学或杂记,而是有关[空无]力量的研究记录与实验报告,纸张泛黄,有些甚至带着陈旧的暗色污渍。
“这是……花时音女士的遗物?”季怀允拿起一本,指尖拂过封面上熟悉的名字。小纸人在旁边用力地点点头,甚至还给他竖了一个薄薄的大拇指。
花时音对[空无]的研究报告,能有什么用?季怀允带着疑惑,取出了其中一本,快速翻阅起来。
起初,他的眼神还带着茫然,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疯狂的希望之光在眼中点燃。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开始近乎粗暴地将书柜里所有的研究报告和记录都搬出来,一本接一本地疯狂翻阅,纸张散落一地,他也毫不在意。
“阿清……你是在这里,给我留下了救你的方法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小纸人说不了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堆积如山的报告上,默默地看着他,陪伴着他。
季怀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再渺茫,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寻,去赌上所有!
“大人……您……您这……”楚姥看着眼前之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痛惜与为难。
那人闭着眼睛,苍白的手指在石桌上摸索了一下,才找到温热的茶杯,端起来小抿了一口。茶水入口,他微微蹙眉,随即又释然,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叹道:“啊……看来不管是当人还是做鬼,喝您这儿的茶,味道都一个样啊,没什么变化。”
他放下茶杯,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上皮肉尽失,森白的骨头上布满细微的裂痕,从肩膀到胸口处,更是惨不忍睹,肋骨断裂,肺部残缺,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的位置——一个空洞正汩汩地流淌着暗色的、永不凝固的血液,那里空荡荡的,不见心脏的踪迹。
“嗯?您刚才说什么?”祝柊清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楚姥的方向。楚姥看着他这副凄惨可怖的灵骸形态,深深叹了口气,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不好意思啊,”祝柊清似乎明白了她的沉默,用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空无一物的脸颊侧面,语气依旧平静,“死相是有点太难看,吓到您了吧?”
“大人……您这是何苦啊……”楚姥不知是该庆幸他还能以魂魄的形式出现在这里,还是该为他承受的酷刑与眼前的惨状而悲伤。
“您唉……”楚姥欲言又止。
“楚姥,”祝柊清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我虽然现在看不见,听不清,但您的心情,我还是能感受到的。”他此刻,唯有那张脸皮尚且称得上完好——如果能忽略他一只眼眶空洞、另一只眼睛也失去神采的惨状的话。
“感觉……还好吗?”楚姥艰难地问。
“还好吧。”祝柊清淡淡地回答,仿佛承受这非人痛苦、落得如此下场的,并不是他自己。
左耳失聪,右眼功能性失明,从左肩到胸口处皮肉尽无,三根肋骨粉碎性骨折,右臂同样无皮肉覆盖,右手有两根手指只剩光秃秃的指骨,大腿上遍布深可见骨的野兽抓痕……若非祝柊清的灵魂气息和他残存的轮廓,楚姥第一眼几乎没能认出他来。
“多亏了您收留,他们才找不到我。”祝柊清补充道。
楚姥沉默着。她应祝柊清最后的请求,将他藏匿在自己的府邸深处,以特殊方法掩盖了他的魂魄气息。所以范默招魂无果,季怀允和楚恒晴搜遍冥界也找不到他。如果祝柊清只是被简单地挖眼剜心而死,他在冥界的魂魄形态绝不会是如此支离破碎、饱受折磨的样子。
“期苑那些人……真是太过分了!简直丧尽天良!”楚姥终于忍不住,怒斥出声,手中的茶杯被她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将神父揪出来碎尸万段。
“不怪他们。”祝柊清却摇了摇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甚至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茶杯,“他们履行了诺言,在拿到[空无]之后,确实把我丢到了深山老林里,给了我一个‘自然死亡’的机会。可惜……我低估了[空无]与我的融合程度,它早已深入我的骨髓灵魂,即使心脏被取出,我也没能立刻死去。”
他失血过多,在意识模糊中被丢弃在深夜的荒山。寒冷与剧痛交织中,他模糊地感受到有野兽被血腥味吸引而来,啃噬他无法动弹的身体。很痛,但剧烈的疼痛似乎已经变得麻木——期苑的人做“手术”时自然不会给他麻药,他在极致的痛苦中昏死过去数次。他不知道[空无]的力量何时会彻底消散,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残存的意识和未被啃噬部位的记忆,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躯壳,跌跌撞撞、凭着最后一缕执念,找到了楚姥的府邸。或许成为鬼魂后对痛苦的感知会减弱,又或者他早已痛到麻木——但从楚姥的话语和反应来看,他死前的模样,定然是极其难看、惨不忍睹的。
幸好,没有等到彻底被野兽分食,只剩下一具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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