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99致未来的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怀允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祝柊清还是没有回来,电话依旧打不通。

他再也坐不住了,关掉电脑,起身准备出门找人。可就在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房门突然被轻轻地碰了碰——那声音很轻,像是一阵路过的晚风随意地拂过门板,若有若无。

季怀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打开房门,可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夜晚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声控灯还亮着,照得楼道一片惨白。

“阿清?”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下楼去找人时,突然感觉裤腿被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小纸人站在门口的纸箱上,纸做的身体上沾了不少灰尘,边缘还有些破损,可它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见到季怀允看过来,还高兴地挥了挥纸做的手臂。

“阿清?”季怀允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心里满是疑惑。小纸人不会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拉着他的裤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纸箱,像是在示意他把纸箱拿进去。

季怀允这才注意到那个纸箱——纸箱是普通的快递箱,外面用胶带封着,上面没有寄件人和收件人的信息,只有一些被蹭脏的痕迹。他弯腰抱起纸箱,入手有些沉,还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那味道很淡,却令人不安。

他没有嫌弃那个脏兮兮的小纸人,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肩膀上,然后关上房门,走进了屋里。门外重新归于平静,只有晚风还在轻轻吹着,天上的星星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一轮残月挂在漆黑的夜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季怀允把纸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撕胶带。胶带被撕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有些颤抖——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纸箱里装着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胶带被全部撕下来了,他慢慢打开纸箱的盖子。

当箱内的东西毫无遮掩地撞入视野时,时间仿佛骤然凝固,随即又以一种扭曲的速度疯狂旋转。

一股极其强烈的、带着生理性反胃的呕吐**,如同海啸般从胃部直冲喉咙,酸涩的液体已经涌到了喉头。季怀允猛地咬紧了牙关,牙根因过度用力而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硬生生将那阵翻江倒海压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颠倒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茶几的边缘。

他的脸在短短几秒内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身后墙壁上刮下的腻子还要惨白,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嘴唇更是彻底失去了颜色,微微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在颤抖。原本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瞳孔剧烈收缩,映照着箱中之物,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被瞬间掏空了所有希望的绝望。那绝望如此深沉,仿佛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灰色。

肩膀上的小纸人看到他这幅样子,显得十分慌张,它从季怀允的肩膀上爬下来,用单薄的纸身轻轻蹭着他的脸,像是在安慰他,可季怀允滑落的泪水很快就沾湿了它的身体,让它的纸身变得软软的,随时都可能散架。

纸箱里,一颗绿色瞳孔的眼球静静地躺在那里,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光泽,仿佛还在注视着这个世界;旁边,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浸泡在透明的液体里,上面还连着一些细小的血管,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心脏的边缘缓缓流淌,将纸箱的内壁染成了暗沉的红。

季怀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样东西,大脑一片空白。他认得那颗绿瞳——那是祝柊清的眼睛,是他无数次在阳光下见过的、泛着温柔光泽的眼睛;那颗心脏,他甚至能想象到它在祝柊清胸腔里跳动的样子,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对他的爱意与温度。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我在做梦……”

他猛地掐了自己一把,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无比清晰,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消失——那颗绿瞳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颗心脏依旧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他这才不得不接受现实:祝柊清出事了,而且是他无法想象的大事。

他想起自己这一整天的心悸与不安,想起祝柊清早上留下的饭菜和便利贴,想起老赵说的 “以后可能没机会再一起了”,想起祝沁雪在电话里的担忧…… 所有的细节串联在一起,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应该很伤心,应该放声大哭,可他却流不出眼泪——泪腺仿佛在看到那颗眼球和心脏的瞬间就停止了工作,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枯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纸箱,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肩膀上的小纸人见他一动不动,更加慌张了。它用尽力气爬到季怀允的手上,用柔软的纸身轻轻蹭着他的指尖,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季怀允这才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小纸人身上——他认出这个纸人,是祝柊清之前经常折的那种,他的意识会附在上面。

“阿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对谁说这句话,只能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纸人哭诉,“你去哪里了……你回来好不好……”

小纸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用纸做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季怀允的手背,然后指了指纸箱,示意他再往里面看看。

季怀允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与恐惧,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纸箱里的眼球和心脏——那触感冰冷而真实,让他的心脏又抽痛了一下。他将它们轻轻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然后看向纸箱的底部。

下面压着两封信和一张黑色的鬼面。

看到那张鬼面的瞬间,季怀允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是壹的鬼面,是他曾经戴过的、象征着期苑身份的鬼面。他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悸动与不安源自哪里了——这鬼面,就像是一个死亡预告,预示着祝柊清的结局,也预示着他与期苑之间无法斩断的纠葛。

他不敢去碰那张鬼面,仿佛只要一碰,就会有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只见一封信封上写着 “完整版”,另一封写着 “缩略版”,字迹依旧是祝柊清熟悉的风格,带着一丝飘逸,却让季怀允看得心痛不已。

小纸人重新爬回他的肩上,用身体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在鼓励他。季怀允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写着 “完整版” 的信,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了祝柊清的温度,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浅灰色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是祝柊清在他耳边轻声诉说:

【致我的亲亲老婆:

嘿!

果然被我猜中啦,是你先打开了这封加长版的信。嗯看到这里,你应该已经见过我的左眼和心脏了吧?抱歉啊,用这种方式让你面对。之前留了纸条让你先吃饭,希望你有乖乖听话,可别吐出来了。要是连我为你做的最后一顿饭都吃不下,我会很难过的。

你现在一定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不过,以我家亲亲老婆教授级别的聪明脑袋,这会儿大概已经拼凑出七七八八了吧?神父把你过去的事都告诉我了。我才知道…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暗恋我,甚至愿意为我放弃未来。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瞒我这么久…(害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之前的不辞而别,一定让你独自承受了很多吧?对不起啊,我对此一无所知,让你在那六年里吃了那么多苦。一想到这个,我就……(好啦,再扭捏下去就不像我了!)所以!为了郑重地道歉,我和神父做了一笔新的交易——他用你的[未来]来换我体内的[空无],赚翻了好吧。

说实话,我从来不想让你觉得有负担。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不该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一年太短了,短到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温存,就又要说再见,这不行。记得在冥界时我就说过,期苑不是你的归宿。为了让你能真正自由,彻底摆脱神父的掌控,我之前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你应该有所察觉吧?现在,我把我最后拥有的[慈爱]的力量也留给你了。要好好收着,就当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陪着你了。

我知道,此刻的你一定很难接受。但答应我,不要等待,也不要去做任何傻事。我死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家里需要你。沁雪那丫头,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是我们的妹妹。她肯定会哭闹,会消沉,你要帮她走出来;老赵表面上可能没什么,但他心思其实很细,别让他一个人闷着;爸爸年纪大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多陪陪他,别让他太伤心。

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帮你送信的小纸人,里面寄存了我和你的大部分回忆。它不会说话,你就当是个会动的纪念品,偶尔看看就好。它大概也活不了太久,具体能陪你多久我也不清楚,你随意处置,算是我留给你的一点念想。但是属于你的钥匙,不在这里。

神父答应我,他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打扰你。你也别再费力去找他们处理掉的、我的身体了,估计也不知道被丢在哪个角落。更不要试图寻找我可能残存的意识或影子——那样的等待太煎熬,也太漫长了。你已经等了我六年,我舍不得让你再等一辈子。

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吧,愿慈爱的神明赐你一瞥,我们终将在[阿加佩]的银河里重逢。原谅我的自私,季怀允。

你曾经为我而死,我很感动。如今我希望你为我而活,你愿意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吗?

祝柊清

20xx年3月xx日】

季怀允拿着信纸,看了很久很久。信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皱,上面甚至沾了几滴他不自觉落下的眼泪。他仿佛能看到祝柊清写这封信时的样子——或许是带着笑意,或许是强忍着悲伤,每一个字都透着对他的爱意与不舍。

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第一次约会时的紧张,第一次拥抱时的温暖,第一次说 “我爱你” 时的心动……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却让他更加痛苦。

他再也忍不住了,身体一软,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浸湿了信纸,也浸湿了他的衣袖。肩膀上的小纸人轻轻爬下来,趴在他的手背上,用身体紧紧贴着他,像是在给他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季怀允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干眼泪,拿起那封写着“缩略版”的信,还有那张一直放在旁边的鬼面。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鬼面的瞬间,鬼面突然化作一缕黑色的烟气,像被风吹散一样,溶解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了鬼面,也就意味着他彻底脱离了期苑,脱离了那个没有未来的未来。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为了这个未来,祝柊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承受。

他拿起那封被标记为“缩略版”的信,信封出乎意料地有些厚度,鼓鼓囊囊的,隐约能感觉到里面装着某种干燥而轻盈的东西。指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带着一种不祥的温柔预感。

他捏着信封一角,轻轻一抖。

一朵干制的紫色铁线莲,率先飘落出来,无声地躺在冰冷的桌面上。花瓣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却失去了水分与生机,只有那抹忧郁的紫色和一丝残存的、若有若无的冷香,证明它曾鲜活地存在过。

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仿佛无穷无尽的紫色花朵,从那个看似普通的信封中倾泻而出。它们簌簌落下,很快便在桌面上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寂静的紫色山丘。花朵实在太多了,它们顺着桌沿无声地滑落,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紫色瀑布,最终堆积在他的脚边,淹没了他的拖鞋,将他困在一片枯萎的紫色中央。

季怀允彻底怔住了,呼吸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花海扼住。他像是想要确认什么,缓缓弯下腰,颤抖的手指近乎徒劳地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摸索。然后,他触碰到了一张坚硬的、与柔软花瓣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拈起它——那是一张纯白色的卡片,很小,很小。

卡片上,只有三个字。

是用红色的笔写的。那红色,刺目得如同凝固的血,又温柔得像是耗尽生命最后热量燃起的一点烛火。字迹是那样熟悉,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那个人特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笔触。

那三个字是:

“我爱你。”

这三个字,不再是甜蜜的低语,不再是温暖的承诺。它们化作了一把最锋利、最冰冷的钥匙,在一瞬间,悍然撬开了他苦苦支撑的所有闸门。

一直紧绷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他猛地弯下腰,像是被无形的重击砸垮了脊梁。他伸出双臂,徒劳地想要拢住那些堆积如山的紫色花朵,仿佛想要抱住那个已经消散的人。干枯的花瓣在他怀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同他此刻正片片碎裂的心脏。

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抱着这满怀冰冷的紫色,失声痛哭。那哭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带着无法承受的剧痛与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嘶哑而悲恸。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怀中干燥的花瓣,让那抹紫色变得更深,如同泣出的血。

小纸人安静地趴在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用它单薄的身体默默承接着主人的悲伤。冰凉的泪水同样打湿了它的纸躯,让它变得沉重、绵软,边缘开始模糊。但它依旧紧紧地、固执地贴着他,用这微不足道的陪伴,诉说着无声的誓言,不愿离开分毫。它看了看箱子里那一颗小小的草莓糖,还是没有过去拿。

此刻,唯有这无声的花海与哭泣,在见证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永恒的失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空褪去墨色,泛起冰冷的鱼肚白。第一缕算不上温暖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屋内,恰好落在那一地沉寂的紫色铁线莲上,给失去水分的干枯花瓣,勉强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色的光泽。

季怀允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眶干涩灼痛,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才如同耗尽了所有程序的机器,慢慢地、僵硬地停止了抽泣。

他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身,走向洗手间。不太刺眼的光线跟随着他,照亮了盥洗台前的那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人,眼中泣血,白发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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