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像一层金纱笼罩着整座城市。
回了一趟自己原本的家后,祝柊清站在医院对面的梧桐树下,指尖轻轻捻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那纸人用糙白的草纸折成,边缘还留着裁剪的毛边,起初只是毫无生气地蜷在他掌心,纸做的四肢软塌塌地垂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垂眸看着纸人,眼尾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指尖在纸人头顶轻轻一点。不过片刻,那纸人竟微微动了动——先是纸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接着膝盖缓缓弯折,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孩童,摇摇晃晃地在他掌心站了起来。纸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却莫名让人觉得它正仰头望着祝柊清,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乖巧。
祝柊清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两封信,信封是浅灰色的,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红蜡轻轻压了个简单的花纹。这两封信对小纸人来说实在太过巨大,它踮着纸做的脚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费了好大力气才用胳膊夹起信封,纸做的身体因为承重而微微倾斜,像风中摇曳的芦苇。
“路上小心。”祝柊清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街道的喧嚣吞没。小纸人像是听懂了,又晃了晃身子,转身顺着他的手腕爬下,落到地面后还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即迈着小短腿,一溜烟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
他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直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近,他的笑容也仍旧不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上一次见面,还是你在我这精神病院‘做客’的时候。”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他站在医院门口,身后不时有人经过——有被家属搀扶着、眼神空洞的病人,有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满脸疲惫、眼眶泛红的家属,还有几个被护士看护着、嘴里念念有词的疯癫者。
祝柊清的目光掠过那些人,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是啊,这些人,都会是你的实验品吗?”
叁摸了摸下巴,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不一定呢,毕竟医院挂的是治病救人的名号,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只不过,有些‘无可救药’的,需要重点‘治疗’罢了。”他特意加重了“治疗”两个字,语气里的残忍不言而喻。
祝柊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罗门众生〉里的那些,还不够吗?”
叁的眼神骤然沉了沉,笑容却没消失,只是多了几分阴鸷:“那些怪物都是失败品而已。贰需要一个‘游戏’空间来收集玩家的情感,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些敌对NPC。”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祝柊清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在被送进〈罗门众生〉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被不知情的玩家肆意宰杀,死后还要被其他失败品替补位置,换一层‘怪物’的皮,继续被杀害——这就是你所谓的‘利用’?”
叁终于收起了笑容,脸上没了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这样,那又如何?失败品就该像垃圾一样处理。他们没撑过我的实验,就只有被销毁的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柊清身上,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说到你……上次壹一直护着你,如今我亲手解剖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气到发疯?”
祝柊清试图想象季怀允气到跳脚的样子,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人温柔的眉眼和担忧的神情,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和你的实验品又有什么区别?”
“看看就知道了。”叁说完,转身朝着医院内部走去,“跟我来。”
祝柊清跟在他身后,穿过医院的走廊。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刺得人鼻腔发疼。他又看见了那群在院子里散步的病人,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有几个护士在一旁耐心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患者。手术室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拉着医生的手苦苦哀求,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而医生只是面无表情地说着“我们会尽力”。
医院里很吵——脚步声、哭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可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仿佛所有人的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活动。
他们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手术室门口,叁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手术室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铁制手术台,台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周围摆放着各种陌生的仪器,管道交错,让人莫名心生不适。
“因为是非常规手术,文件和术前准备就不需要了。”叁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次性头套和手套,熟练地穿戴好。这时,几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鬼面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有的也在默默戴手套,有的则只是站在一旁,目光透过鬼面的眼洞,直直地盯着祝柊清——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身形颀长的,正是神父。
祝柊清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平静地脱下身上的风衣,又解开衬衫的纽扣,将上衣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躺上了手术台。金属台面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被打开,强烈的光线直直地照在他的眼睛上,晃得他有些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中。
叁已经走到手术台边,手中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要和你汇报一下手术内容。”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为了能获得更纯净的[空无]力量,我们会将你身上残留着[慈爱]力量的部位摘除——也就是你的左眼和心脏。”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手术结束后,你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祝柊清静静地看向头顶的无影灯,灯光太过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话可说时,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花时卿。”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仪器的滴答声都仿佛变得缓慢了。叁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神父,随后又转回头,目光落在祝柊清脸上:“你想说什么?”
祝柊清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无影灯,声音带着一丝笃定:“我们之间的约定,会算数吗?”
无人回答。
周围的鬼面人都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雕塑,只有神父还站在原地,周身透着一股威严而神秘的气息。就在众人以为祝柊清只是在自言自语时,神父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然,我会将他的[未来]交还给他。”
“那就好。”祝柊清笑了出来,眼角弯起,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手术台周围,看到了那些被随意摆放在角落的神器——有的泛着蓝色的光晕,有的通体漆黑,有的则像是用水晶雕琢而成。他有些记不清这些神器的名字,却一眼认出了其中的御水神珠、巴别塔之泪和那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光球——他知道,那颗光球里收集了所有人的情感。这些,都是在他被摘除心脏后,为了防止[空无]的力量失控或流失而准备的工具。
叁沉默了片刻,握着手术刀的手紧了紧:“那么现在,我要摘掉你的左眼。”
“好。”祝柊清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叁,在对方的手靠近自己左眼时,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几个字:“轻……再……”
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继续手中的动作。无影灯的光依旧刺眼,手术台边传来轻微的声响,祝柊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另一只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着结束。
……
不知过了多久,叁终于放下了手术刀,摘下沾满鲜血的手套,随手扔在托盘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上前,低声问道:“手术已经完成,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的躯干还有用处,先留着。”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冷漠,“至于他的眼睛和心脏……”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慈爱]的余孽罢了,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是。”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那些“废料”。手术室里的鬼面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叁和神父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具失去左眼和心脏的躯壳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
与此同时,市立大学的教师办公室里,季怀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展开纸巾,看到上面沾着点点猩红,却只是不在意地皱了皱眉,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季老师,你没事吧?”坐在他对面的女老师放下手中的教案,担忧地看着他,“你已经连续咳了一个星期了,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季怀允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就是换季的老毛病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你咳得越来越严重了,刚刚还……”女老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季怀允打断了。
“真的没事,别担心。”他拿起桌上的课本和教案,站起身,“我还有事,先下班了。”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女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季怀允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到垃圾桶边,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巾上,猩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季怀允其实这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胸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心悸,那种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上课的时候,他频频分心,甚至好几次讲错了知识点,被学生们疑惑地看着,最后还是班长小声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太不应该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责备自己。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家——或许看到祝柊清,他心里的不安就会消散了。
很快,他就走到了家楼下。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馨。他走上楼梯,来到家门口,习惯性地敲了敲门,却没有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应答声。
“不在家吗?”他皱了皱眉,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他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却没有看到祝柊清的身影。
“出去了?”季怀允在屋里绕了一圈,卧室、书房、阳台都找遍了,还是没人。就在他准备拿出手机给祝柊清打电话时,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飘进了他的鼻腔。他循着香味走到厨房,看到电饭煲还亮着灯,旁边的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下面还垫着一个暖菜板,暖菜板的指示灯亮着,说明还在工作。
“原来是做好饭了。”季怀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本想等祝柊清回来一起吃饭,可就在他准备关掉暖菜板时,却发现食盒的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浅粉色的,上面是祝柊清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先吃,记得收快递。”
“他去哪里了?”季怀允拿起手机,拨通了祝柊清的电话,可听筒里只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又接连打了好几遍,结果都是一样。
他没有放弃,又分别给楚恒晴、林柳歌、祝沁雪和老赵打了电话。
楚恒晴说,祝柊清早上去过他们的公寓,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有事情要处理;林柳歌的说法和楚恒晴差不多,还说祝柊清走的时候心情看起来不错,不像有急事的样子;祝沁雪在电话里有些担心,说祝柊清上午给她打过电话,问了她最近的情况,还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听季怀允这么一说,也开始慌了;老赵则说,祝柊清近中午的时候来找过他,聊了聊之前的事情,还给他带了一盒礼物,走的时候只说以后可能没机会再一起了。
挂了电话,季怀允悬着的心不仅没有放下,反而更慌了。这不得不让他想起来肆那次的直播绑架——那次他差点失去他。
祝柊清的行踪看似正常,可他的电话打不通,又留下了那张奇怪的便利贴,这让季怀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只好先打开食盒,里面是他最喜欢的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温热的排骨汤。饭菜的香味更加浓郁了,可季怀允却没什么胃口。他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满脑子都是祝柊清,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吃饭。
他把食盒收拾好,放在厨房的水槽里,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想通过工作来转移注意力。可他盯着屏幕上的文档,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盼着能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