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自称夏秋冬的重装玩家确实对陵原这片禁忌之地异常熟悉。他领着四人小队在浓雾与扭曲林木构成的迷宫中左拐右绕,步伐坚定,仿佛脑中刻着精确的地图。没过多久,他们便停在了一处隐藏在枯死树林环抱中的破败村落前。
村落早已荒废多时,大部分房屋都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被墨绿色的苔藓和扭曲的藤蔓覆盖,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然而,仔细看去,其中有几间相对完整的房舍明显经过了人为的修补——粗糙的木料填补了墙洞,破烂的窗户被厚实的木板钉死,屋顶也重新铺设了干燥的茅草。这些修补的痕迹简洁而实用,显然出自夏秋冬之手。这个看似面容冷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做事却出乎意料地热情周到。他径直走向其中一间保存最完好的屋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毫不吝啬地将自己囤积的物资——包括一些耐储存的食物、清水、基础的医疗用品以及备用的火把燃料——都翻了出来,堆在屋子中央,示意大家可以随意取用。
宋臻看着面前几乎堆成小山的各类物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微微绷紧的肩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紧张——面对夏秋冬这种过于直接和慷慨的善意,他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微弱的火堆在屋子中央摇曳,勉强驱散着陵原特有的阴冷湿气。
祝柊清借着跳动的火光,看向正在整理物资的夏秋冬,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夏哥,你一个人深入陵原,到底是为了求证什么?”
夏秋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火堆旁坐下,厚重的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解释道:“我是来求证陵原隐藏的终极秘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游戏里遇到过,或者听说过一个叫报春童的情报商玩家?他告诉我,这片被大多数人视为死亡绝地的陵原,很可能才是整个〈罗门众生〉游戏真正的通关关键,或者说,隐藏着通往游戏核心真相的路径。所以,我希望能够亲自证实这个说法的真伪。”他看向四人,带着探究的语气反问:“你们呢?也是冲着这个‘通关秘籍’来的吗?”
“不是。”季怀允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平静无波,“我们只是对这片区域的未知感到好奇,前来探索而已。”
“对啊对啊,”林依洛立刻默契地附和,试图让说辞更自然些,“我们都听说陵原挑战性极高,是检验实力的好地方,所以才组团来见识一下。”
“可是你们的等级……”夏秋冬闻言,下意识地查看了一下四人的信息,当看到他们平均刚过十级的低等级时,眉头不禁微微蹙起。陵原对于这个等级的玩家来说,绝对是极端危险的区域,他们这种行为,简直可以说不是在送死,就是在前往送死的路上。
“等级不是问题!”祝柊清立刻挺起胸膛,试图展现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冒险家姿态,“这样才更有挑战性,更有意思嘛!”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堆物资,希望能找到一件像样的、辅助职业可以使用的武器,来替换掉他背包里那条散发着若有若无咸鱼味的“法杖”。
可他失望地发现,那些备用的武器要么是战士用的短斧,要么是粗糙的匕首,甚至还不如他手里的咸鱼看起来有“特色”。他只好悻悻地决定,暂时还是继续留着这条味道感人的咸鱼。
夏秋冬显然注意到了祝柊清那充满渴望又迅速转为失望的目光,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见,避免了可能的尴尬。
“这样啊……”夏秋冬没有继续在等级问题上纠缠,转而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不过,你们在陵原里像刚才那样毫无头绪地乱逛,确实非常危险。就像刚才,你们直接就遭遇了无皮人和鬼新娘的袭击。”
“那么,在这里有什么通用的求生方法或者需要注意的规则吗?”宋臻开口问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求生方法算不上绝对有效,但在这里活动,了解一些怪物的特性是必须的。”夏秋冬解释道,“就拿无皮人来说,它们是陵原中最常见、数量也最多的一种怪物,你们几乎随时随地都可能看见它们游荡。至于鬼新娘,她的级别稍微高一些。如果遇到她的送亲队伍,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主动让路,并且要装作完全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低头垂目,表现出顺从的姿态,直到她完全离开。像你们之前那样,仅仅是躲在树上,在她看来可能并不算有效的‘让路’,反而可能被视为一种挑衅或躲避,从而激怒她。”
原来如此。季怀允和祝柊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难怪当时躲在树上依旧被鬼新娘精准地找了出来。
“陵原里像这样的怪物还有很多,”夏秋冬继续介绍,语气凝重,“比如总是带着诡异笑容的‘笑面书生’,还有一群行为举止、样貌都极其古怪的‘僧人’……不过,最可怕、最神秘的,还要数那个被称为‘大囍’的存在。”
“大喜?”祝柊清疑惑地重复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办喜事?”
“不是那个‘大喜’,”夏秋冬摇了摇头,纠正道,“是婚礼时贴的‘囍’字,那个双喜。它在这里被称作‘大囍’,只留下这个名字,却从未有人真正描述清楚过它的形态。听说,凡是与它‘注视’过的人,都会遭遇极其不好的事情。我来陵原这么多次,也从未亲眼见过它。据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精神却已不太正常的人说,见过‘大喜’的人最终都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和疯癫,而且……他们会彻底忘记大囍具体长什么样子,只剩下一种模糊而深刻的恐惧感。”
就在这时,火堆中的一根木柴突然“哗啦”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但这微弱的光亮和声响,丝毫未能打破随着“大喜”这个名字而弥漫开来的、更加浓重诡异的氛围。
而季怀允、祝柊清和林依洛心中都是一震——夏秋冬描述的这种只知其名、不见其形、与“注视”相关、并能导致遗忘和疯狂的特性,不正与祝柊清之前做过的那个噩梦,以及他看到那张诡异照片后的反应高度吻合吗?
大囍……囍……原来那个存在于噩梦和低语中的恐怖存在,叫做大囍……祝柊清只觉得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他索性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深入思考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陵原上空的天色始终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却既没有雷声,也没有雨水落下,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怎么回事,外面的天气怎么感觉越来越差了?”林依洛下意识地走到唯一的窗户旁,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却惊愕地发现,原本还能依稀分辨的树木轮廓,此刻竟完全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
宋臻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进入战斗姿态,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他甚至没有完全闭上眼睛,只是将眼帘微微垂下,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觉。
“不好!”夏秋冬脸色猛地一变,霍然起身,“是笑面书生在附近!气息很浓!”他动作迅捷地冲到门边和窗边,用力将本就关着的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紧闭,然后示意众人立刻躲到那堆物资后面,压低声音急促地解释:“你们之前攻击了鬼新娘,他很可能是感知到了,前来寻仇的!”
“啊?他们俩难不成还是绑定的小情侣啊?这仇也要报?我们也没把鬼新娘怎么样吧!”祝柊清忍不住抱怨道,觉得这仇恨链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说对了。”季怀允快速而谨慎地透过窗缝向外瞥了一眼,立刻缩回头,语气沉静地确认,“他们确实是一对。我看到他了,就在外面,和鬼新娘在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鬼新娘那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声便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寂静,折磨着屋内所有人的耳膜。但这一次,与在森林中那充满怨毒的惨叫不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听得出来异常高兴,甚至充满了猖狂和得意。
而几乎同时,另一道呜咽的、悲悲切切的哭声也交织进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那笑面书生的了。
一哭一笑,两种极端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半夜婴儿啼哭、工地施工再加上混乱的鼓点音乐同时响起还要令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
“我去!这两个人是在唱双簧吗?!吵死了!”林依洛痛苦地捂住耳朵,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这诡异的声音组合震到流血。
就在这音波攻击达到顶峰,所有人都被吵得心神不宁之际,宋臻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冲了出去!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喂!宋臻!”
“那位小哥!不要乱来啊!”
夏秋冬和祝柊清的惊呼声被淹没在刺耳的噪音里。宋臻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当他重新扶上刀柄的瞬间,剑鞘上那五只诡异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缓缓地、依次睁开,散发出不祥的红光。
屋外的笑面书生和鬼新娘见有人竟敢主动冲出,立刻放弃音波攻击,身形一晃,带着浓重的黑气与怨念,一左一右朝着宋臻夹击而来,试图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们的速度快,宋臻的速度更快!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花哨的格挡或闪避动作,整个人就如同离弦的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直接从两个怪物的攻势缝隙中穿了过去!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凌厉到了极致。
“呼——”宋臻在冲过两个怪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背对着它们,缓缓将长剑收回鞘中。剑身归鞘的轻响过后,剑鞘上那五只睁开的眼睛,有三只缓缓闭合,红光熄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折磨人的哭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屋外弥漫的黑气与两个怪物的身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随着那逐渐开始消散的厚重乌云一起,迅速变淡、消失。
“这……这就秒了?”林依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凝望着宋臻那不算高大却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背影。她早知道宋臻的实力非凡,只要他内心拥有足够的“信心”,那把剑似乎就能斩断一切阻碍,砍山、砍海、砍天地都不在话下。但亲眼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瞬杀,她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撼与惊叹。
夏秋冬则是微微低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空地上,没有去看收剑归来的宋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看,这就是职业能力和个人实力的完美结合。”祝柊清凑到季怀允耳边,用气声小声说道,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赞叹。
“他很厉害。”季怀允简短地评价道,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沉默的夏秋冬,声音压得更低,“希望……没有人会因此觊觎他这份过于突出的‘厉害’。”
祝柊清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也下意识地偷偷观察了一下夏秋冬的反应。
宋臻退回屋内,反手将门关好。他的脸色并不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凝重,沉声道:“情况不妙。我刚才那一击,感觉只切实砍中了其中一个。但我无法确定砍中的是笑面书生还是鬼新娘。另一个……应该还活着,很可能会再次攻过来。”
“我希望没的是鬼新娘,”林依洛带着点后怕,小声抱怨道,“我可不想再被她当成‘负心汉’缠上了,这体验一次就够了!”
祝柊清刚想开口安慰她两句,目光无意间扫过林依洛身后空无一物的角落,瞳孔骤然收缩,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她身后,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结巴:“他……他……在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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