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899.999999%

祝柊清看见那巨大的铜钟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没看懂这口钟究竟在做什么。

随后,那个非男非女、带着空洞回响的声音便再次从钟体传来,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迷途至此的旅人们,尔等为何而来,又欲往何处而去?”

尽管那声音似乎自带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祝柊清还是能隐约听见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钟鸣,那声音摩挲着耳膜,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和不安。

“我们……我们来到陵原,是为了探寻出去的路。”夏秋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异样的温顺和微小,仿佛不敢有丝毫冒犯。祝柊清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却惊愕地发现,季怀允、林依洛甚至宋臻,他们看向那口巨钟的目光中,竟然都充满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敬畏?

他甚至觉得林依洛此刻的神情,比祝沁雪平时看到绝世帅哥时还要更加专注和痴迷!

“原是这般……若是可以,由贫道带路,引诸位至通往外界的路径,想来会方便许多。”那自称“归圆”大师的巨钟如此说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慈悲。

他话音落下,周围的人仿佛都被这钟声彻底洗涤了心灵,脸上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无踪,变得对它至信不疑。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自发地跟随着那架承载着巨钟的步辇,开始移动,踏上了归圆大师所谓的“引路”之途。

祝柊清不明所以,内心警铃大作。

不管怎么说,这些和尚、小童,还有这口会说话的钟,都是陵原中存在的、形态诡异的怪物,如此轻易地相信它们,真的可以吗?这简直像是主动走进了猎人的陷阱!但他的同伴们已经毫不犹豫地跟着队伍走了,那些胖和尚与灰衣小童更是如同完全看不见他似的,眼神空洞地念着含糊不清的经文,跟随着钟声的节奏,机械地向前行进。

祝柊清不敢独自留在这诡异死寂的村落,咬了咬牙,心想先跟着走一步看一步,总比立刻被抛弃在这鬼地方要好。

或许是因为多了这支诡异的“送经”队伍,又或许是那持续不断的钟声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影响,原本空无一物、死气沉沉的破败村庄里,开始时不时地、如同鬼魅般冒出一些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起初还有些人形,但很快,他们的皮肤就如同融化的蜡般剥落,迅速转化为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无皮人。它们仿佛恢复了某种日常,若无其事地在残破的街道上游荡。有些无皮人甚至像是完全看不见这列庄严且诡异的诵经队伍,直愣愣地挡在路中央,下一秒,就被那些体型庞大、步履沉重的胖和尚毫不留情地撞倒在地,然后被无数双穿着草鞋或干脆赤足的大脚践踏而过,瞬间化作一滩模糊的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呃……”祝柊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下意识地别开脸,不忍再看。然而,他惊恐地发现,他的同伴们——季怀允、林依洛、宋臻,甚至包括引路的夏秋冬——对此血腥场景竟毫无反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踩过了一滩普通的积水,依旧眼神空洞地跟随着队伍移动。

这太不对劲了!祝柊清心中寒意更甚,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身旁季怀允的手,寻求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和确认。

然而,他的手……穿过去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如同触碰幻影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季怀允的手腕!

而季怀允,只是若有所觉地、极其轻微地瞟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被蛊惑般的平静,继续迈步向前。

太奇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柊清心中警铃疯狂作响,他立刻转向另一侧的宋臻,压低声音,带着急切和困惑问道:“宋臻!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那些和尚,那口钟,还有大家的样子!”

宋臻毫无反应,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健地跟着队伍,仿佛祝柊清根本不存在。

“宋臻?!”祝柊清提高了音量,甚至伸出手在宋臻眼前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再次如同穿过空气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宋臻的头颅!

“这……”祝柊清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完全正常的手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是怎么穿过去的?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喂!你好!有人能听见我说话吗?!季怀允!林依洛!”他再也顾不得是否会惊动前面那些诡异的和尚和那口钟,开始朝着同伴们大声呼喊,声音在死寂的队伍中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只有季怀允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有些茫然地问道:“……刚刚有谁在说话吗?”

“没有啊,允哥你听错了吧?”林依洛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温和却空洞的笑容,摊了摊手说道。

宋臻也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我也没听见。”

季怀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触碰”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但很快便被那无处不在的钟声抚平,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低声道:“……好吧。”然后继续向前。

祝柊清这下彻底明白了——他们现在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他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人能感知的幽灵!

这不和他那个噩梦越来越像了吗?!

就在他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时,那个本应和其他人一样无视他的夏秋冬,却突然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夏秋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周围虔诚氛围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玩味和深意的微笑。祝柊清清晰地看见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几个字:

你好,[空无]。

“等等!”祝柊清心中巨震,夏秋冬绝对有问题!他不仅能看到自己,还似乎知道[空无]的存在!他刚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质问,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泥土地面,毫无预兆地、如同水面般波动起来,紧接着,一扇古朴而扭曲的、由树根和阴影构成的木门,猛地从地下升起,豁然洞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门内传来,祝柊清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死死攫住,猛地拽向门内!

“等……!”在身体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刹那,祝柊清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清明!他终于想起来了!能够如此随意地操控空间,制造出这种违背常理的门……

这个夏秋冬,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玩家!他是期苑的鬼,是那个代号为“贰”的、拥有操控空间能力的危险分子!

但他此刻的明悟来得太迟了。

他只能无力地、眼睁睁地看着季怀允他们的背影在视线中急速缩小、模糊,最终被翻涌而至的、冰冷粘稠的黑暗彻底吞噬。那扇诡异的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一切。

“……怎么了?”走在队伍前面的夏秋冬,仿佛刚刚注意到季怀允的停顿,转过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容问道。

季怀允望着身后空无一物的道路,眉头微蹙,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落感挥之不去。

“……没事。”他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那股异样压了下去,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林依洛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可能吧……”季怀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衣料的触感,仿佛失落了某种极其重要、却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什么的东西。

“舟车劳顿,离出口尚有些许时日,不如先在此休憩一番,养精蓄锐。”归圆大师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队伍随之停在了一所巨大的土庙前。

这庙宇算不上多么富丽堂皇,宫阙华美,但砖石结构看起来还算精细平整,给人一种坚固厚重的感觉,倒不会让人觉得是风吹就倒的豆腐渣工程。然而,在季怀允等人被蛊惑的眼中,这只是一座普通、甚至略显华丽的屋舍而已,可供歇脚。

虽然不是常规的饭点,但庙宇旁的斋堂里,已经有一群和尚和小童围坐在长桌旁,正细嚼慢咽地吃着极其清淡的斋饭。

“归圆大师。”安顿下来后,宋臻独自一人找到了坐在僻静禅房软垫上的归圆大师。他的语气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贫道并非神明,无法洞悉世间一切。”归圆大师缓缓捻动着手中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声音平和。“但若是有缘,贫道也愿为小施主解惑一二。一切……不必多言。”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宋臻微微挑眉。

归圆大师笑而不语,那笑容透过无形的钟波传递出来,带着高深莫测的意味。宋臻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剑鞘上的五只眼睛仿佛也在静静凝视着渐黑的苍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归圆大师缓缓说道,他手中的佛珠与佛珠突然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悠扬的响声,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人心上。

宋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禅房外那片墨蓝色的天空。深葱色的树影藏在视野的下沿,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此时,天幕上已经隐隐约约能瞧见几颗提前出现的星星,如同极品绸缎上点缀的碎钻,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若不是深知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游戏陵原之中,眼前这宁静祥和的景象,真的会让人误以为是一片与世无争的桃源净土。

宋臻看着这景象,精神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似乎应该想起来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个名字,或者一个身影,但记忆如同被蒙上了浓雾,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抓不住那片关键的碎片。

就在他恍惚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端坐在那里的归圆大师,那庄严的身躯在刚才的一瞬间,竟然变成了无数蠕动、纠缠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肉堆!而那肉堆的中央,隐约正是那口巨钟的轮廓!

那景象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小施主的心,似乎不太平静。是想到什么了吗?”归圆大师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和,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异变从未发生。远处,斋堂里和尚们吃饭时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钟声,构成一种诡异的背景音。

宋臻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归圆大师,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去看清那皮囊下的真实。

“谢谢大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已经……明白了。”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那片看似宁静、实则暗藏诡异的天空,随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禅房。

他知道,此刻绝不止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他必须尽快找到季怀允,将他的发现和疑虑告知对方。

他先是去了一开始的斋堂,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灰衣小童在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宋臻的目光扫过桌上残留的、几乎看不到油水的白灼菜心,心中那股不安感再次强烈地涌动起来。

宋臻不敢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异常,他试图模仿记忆中某个悠闲散步之人的姿态,放松身体,放缓脚步。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擅长此道,步伐依旧带着军人般的刻板与警惕。不过,没关系,只要不引起怀疑就好。

宋臻站在斋堂门口,正准备前往记忆中季怀允被安排的屋舍,脚步却猛地一顿。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刚才想模仿的那个、会悠闲散步的人……是谁?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宋臻的脊骨!这遗忘来得太过突兀和诡异!

只是风动树影之际,趁着那细微的视觉干扰,宋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斋堂门口。

“……他去哪里了?”几个原本在暗处监视的和尚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不知道,不过大人在这里,他逃不走的。先去找人。”几个和尚互相使了个眼色,迅速四散开来,开始搜寻宋臻的踪迹。

而此时,宋臻正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庙宇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季怀允所在屋舍的屋檐之上。他不敢多留,确认下方暂时无人后,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如同落叶般轻盈地落在了季怀允的屋舍门前。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灯光。

“咚咚。”宋臻抬手,轻轻敲响了木门。

然而,打开门的却不是季怀允,而是脸上带着和煦笑容的夏秋冬。

“宋小哥?有什么事吗?”夏秋冬堵在门口,语气自然地问道。

“……”宋臻沉默不语,眼神锐利。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季怀允就是被安排住在这间房,为什么开门的会是夏秋冬?

“我找我朋友。”宋臻言简意赅。

“啊,那你可能记错了吧?”夏秋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伸手指向右边那两间已经暗下灯的房舍,“你的朋友,应该是住在旁边那两间。”

“……谢谢。”宋臻深深地看了夏秋冬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就走。他能感觉到,背后夏秋冬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着他,直到他走到隔壁房门前。

夏秋冬明面上关上了门,但实际上,他正透过门缝,亲眼看着宋臻抬手,敲响了隔壁季怀允真正所在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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