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祝柊清可以算得上是被那扇诡异的门粗暴地"吐"出来的。他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尾椎骨传来的钝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揉了揉发疼的屁股，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景物……与之前那个被无皮人占据的破败村落几乎一模一样，却又在某些细节上透着微妙的不同。同样是残垣断壁，枯树死水，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与腐朽的压抑气息。天空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这简直就像是来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平行世界。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有几只无皮人弓着腰，迈着那种特有的、关节仿佛生锈般的僵硬步伐从他身旁经过。它们空洞的眼窝茫然地直视前方，对祝柊清的存在毫无反应，就像之前那些和尚小童一样，完全无视了他，仿佛他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尽管环境极其相似，但祝柊清凭借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判断，这里并非他们之前遇到夏秋冬和那个诡异"归圆大师"的村落。这里的死寂中，似乎隐藏着另一种不同质感的危险。
现在的状况，不禁让他清晰地回想起那个被孤立、被无视的噩梦，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助感再次从心底泛起阵阵寒意。祝柊清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消极情绪，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只能像一只迷失在迷宫里的无头苍蝇，在这片愈发诡异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上。
其实他心中隐约明白，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游戏”——或者说这个被精心构造出来的空间，其规则和场景是可以被人为操控的。那个夏秋冬……祝柊清的记忆中，除了那个代号“贰”的、拥有操控空间能力的期苑高层，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他必定就是“贰”！
这个发现，也间接证明了《罗门众生》这个游戏，根本就是期苑精心布置的一个巨大骗局！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夏秋冬存心不想让他好过，在这片由他主导的空间里，祝柊清就算站着不动，恐怕也会莫名其妙地迷路。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季怀允他们，至少要先汇合！
他看着那些无皮人，它们弓着腰缓步移动，有的在残破的街道上游荡，有的则靠在两旁摇摇欲坠的破木屋旁，姿态竟带着几分歇息的意味。这不禁让祝柊清心中升起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这些无皮人，会不会就是这片土地上原本的、普通的村民？从它们的行为姿态上，依稀还能分辨出小的、大的、老的、男的、女的……即使失去了皮肤，那种属于“人”的轮廓和习性，似乎还残存着。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的无皮人突然从斜刺里直冲过来，速度极快！祝柊清躲闪不及，心中一惊，以为要撞个满怀。然而，下一秒，那无皮人竟然如同穿过一道幻影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躯，继续向着远方奔去。
“又是这样……现在还是看不见我吗？”祝柊清无奈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套碍眼的女仆装和头顶敏感的兔耳朵，这身打扮估计也是“贰”的恶趣味——不过他记忆中接触过的“贰”，明明是一个性情极其暴躁、没什么耐心的家伙，感觉和夏秋冬表现出来的那种沉稳热情，完全搭不上边。
是伪装？还是……？
突然，周围原本还算“平静”的无皮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不知是哪个无皮人先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嘶鸣，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周围所有的无皮人都停止了各自的动作，齐刷刷地张望了片刻，然后如同潮水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它们争先恐后，仿佛看见了什么绝世宝藏，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了？”祝柊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疑惑地转头望向无皮人奔涌的方向。大量无皮人奔跑时带起的风几乎将他头顶的兔耳朵吹翻，他连忙一边用手护住耳朵，一边下意识地加入了这支混乱的“凑热闹”大军，小跑着在密集的无皮人缝隙间灵活地穿来穿去。
幸好他现在处于这种半透明的幽灵状态，可以轻松地穿过这些实体的无皮人，很快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乍一看，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事情。
只是一个无皮人，独自蹲在一片颜色暗沉、如同死水般的湖泊边上，手里握着一根简陋的鱼竿，正在垂钓。不知道是钓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竟然吸引了这么多无皮人前来围观。
祝柊清好奇心起，又往前凑了凑，看向那个钓鱼无皮人手中的鱼竿。鱼线垂入死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首先在湖水深处看到了一丝不自然的、金属般的闪光，随后便清晰地看见——一条僵硬笔直、毫无生气的死鱼，正死死地挂在鱼钩之上！
“死鱼正口……”祝柊清打了个冷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游戏里面，难道还设置了这么邪门和现实的玄学设定吗？
周围的无皮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发出各种含糊不清的嘶鸣和咕噜声，似乎在激动地讨论着什么，但祝柊清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死鱼，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他看见那个钓鱼的无皮人伸出手，熟练地从那条死鱼大张的嘴巴里，掏出了一颗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鸽子蛋大小的宝石！
“唉？！”祝柊清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立刻翻找自己的游戏背包——果然！他背包里那条属性奇葩的“[超臭]咸鱼”不见了！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被人从湖里钓上来，嘴里还塞了颗宝石？！
他连忙点开视野中那条死鱼的属性信息，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超臭]”标签！他刚想尝试着，看能否通过什么方式拿回这条跟他颇有“渊源”的咸鱼，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条死鱼嘴里的宝石，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极其刺目、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耀眼光芒！那光芒的强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一颗闪光弹在眼前直接炸开！围观的无数无皮人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嘶鸣，纷纷闭上了它们那没有眼皮覆盖、更加脆弱的眼窝。
祝柊清也不例外，双眼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般刺痛，他惨叫一声，不得不紧紧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季怀允的狗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一个动听得如同海妖歌唱般的女声，将祝柊清从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拉了回来——就是这说出来的话特别奇怪。
他眨了眨依旧流泪不止、视线模糊的眼睛，努力适应着光线。视野中还有些朦胧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原本嘈杂的嘶鸣声和骚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极不正常的安静。
直到他的视力逐渐恢复正常，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附近所有的无皮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维持着刚才闭眼、捂眼的各种姿态，僵立在原地，宛若一尊尊怪异的石雕。
而原本那个钓鱼无皮人所处的湖边，多了一个……身影？
不，那不是普通的人影。
祝柊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悬浮在湖面之上、拥有一头璀璨如阳光般金色长发的……人鱼？！她正温柔地笑着，那笑容美丽得令人窒息，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
“停缨……？”祝柊清下意识地喃喃出声，眼前这鲛人的容貌，竟然与他记忆中那位名叫停缨的故人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季怀允的狗主人，我不叫停缨。”这位神似停缨的金发鲛人依旧维持着那完美的笑容，但看久了，难免会觉得这笑容像是精心设计好的程序，带着一种NPC特有的、缺乏灵魂的完美感。她歪了歪头，不经意地拨弄着自己如同海浪般流淌的金色长发，发丝间点缀的珍珠和各色宝石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我叫爱丽丝·梦娇·冰泪雪斯·7·婷樱。”
“……什么？”祝柊清被她这一长串极其拗口、充满“玛丽苏”风格的名字砸得有点懵。
“爱丽丝·梦娇·冰泪雪斯·7·婷樱，"鲛人耐心地、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吟唱，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这仅仅是便于称呼的缩简版，其实我的完整命名是爱丽丝·弗洛拉·……”
“等等等等！”祝柊清连忙打断她，他可不想知道那比文言文还难记的超长全名到底是什么，那绝对是对记忆力的终极考验。“停！我现在正式认命你叫……呃，婷樱？是这个名字中间的部分吧？”他试图从那串名字里抓取一个相对正常的。
“‘我鹅婷樱’是吗？系统正在为您修改命名……”鲛人眼中似乎有数据流闪过。
“不不不不！”祝柊清赶紧纠正，“是婷樱！你叫婷樱！”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的，已正式确认命名为‘婷樱’。你好，季怀允的狗主人，婷樱很高兴为你服务。”名为婷樱的鲛人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她那条覆盖着珠光色鳞片、缀满水晶的华丽鱼尾，在颜色暗沉死寂的湖水中缓缓摆动，搅动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叫我的名称。”“好的没问题，季……主人。”
祝柊清松了口气，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如同时间静止般的诡异环境。“你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吗？这些无皮人……还有你？”
“主人，我是来自忘川海的人鱼公主婷樱。”婷樱用她那动听的声音解释道，语气如同背诵设定，“只是当主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弃用［超臭］咸鱼并成功将其升级为特殊武器，且意外将其放入水中时，隐藏条件触发，我就会现身，为您效劳……”
“这是什么奇葩的激活条件？”祝柊清简直要被这癫狂的、毫无逻辑的设定整无语了。“我是第几个触发你这个……隐藏彩蛋的？”
“您是自〈罗门众生〉开服以来，第一个，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成功满足所有隐藏条件，将我召唤至此的玩家，我的主人。”婷樱微笑着回答，那笑容完美得如同面具。“作为您的专属限定成就，在本次服务周期结束后，该召唤协议将永久关闭，之后也绝不会有其他玩家能够拥有我了。”
“……”祝柊清一时语塞，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纯粹是因为脸黑，一直没打到更好的辅助武器，才迫不得已把这条咸鱼留到现在，结果阴差阳错……
不过……婷樱、忘川海……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怎么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什么地方，或者什么情况下听说过……
“由于主人现在所处场景‘陵原’危险系数过高，”婷樱继续用她那悦耳的声音说道，眼中数据流再次闪烁，“现为您临时调整区域难度——除陵原最终首领‘大囍’之外，以主人当前位置为圆心，半径十米范围内的所有敌对生物，将暂时陷入‘时停’状态。”
“哇，这么好？！”祝柊清眼睛一亮，这对于现在手无寸铁——熟悉的咸鱼不算、战斗力几乎为零的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的神级效果！有了这个保护罩，他至少不用担心被这些无皮人莫名其妙地踩死了。
然而，他的高兴还没持续过三秒，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脚下的湖水，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涌起来，水面赫然闪过一大片杂乱无章的、如同电脑死机般的乱码！紧接着，以湖泊为中心，周围所有的场景——残破的房屋、静止的无皮人、枯死的树木——都开始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剧烈地卡顿、扭曲、模糊！甚至连悬浮在空中的婷樱身上，也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彩色花屏和撕裂效果！
“嗡嗡——滋滋——”刺耳的电流噪音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充斥在祝柊清的耳中，震得他头皮发麻。
在这不断闪烁、一下一下错误跳动的乱码间隙中，祝柊清惊恐地发现，那些被时停的无皮人们，它们的形态正在发生骇人的变化！它们不再是血肉模糊的无皮怪物，而是变成了……各种各样、有着清晰五官和四肢的“普通人”！有小的，有大的，有老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全都拥有了具体的模样！
但……那绝不是正常的模样！
这些人，有的手臂肿胀得如同象腿，有的脑袋缩小得如同核桃，有的缺少了鼻子或嘴巴，有的则在背上多长出了几条畸形的手臂……他们就像是被人用极其粗暴和残忍的手段，进行了一场失败的、扭曲的“实验”，变得支离破碎，几乎没了人形！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麻木和茫然，如同被操控的木偶。
“他们……他们被做了什么……”祝柊清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些木然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人们”，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怒涌上心头。这根本不是游戏设定！这分明是……某种惨无人道的罪行！
“主人——”身上依旧闪烁着杂乱花屏的婷樱，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在那不断跳动的字符间，祝柊清清晰地看到了深切的悲伤和痛苦。“这个空间……是虚假……亦、亦是真——实……”她的声音变得极其不稳定，混杂着刺耳的杂音，难以辨认。“我我…只能帮…帮到这里了……里、祝你成功……祝柊清……”
“停缨！”祝柊清焦急地大喊，伸手想要抓住她。
但婷樱那美丽的、布满乱码的身影，忽地被一股从湖底翻涌而上的、更加狂暴和混乱的数字化乱码彻底吞噬、撕碎，消失不见！
祝柊清还没来得及为婷樱的消失感到悲痛，就听见一个熟悉、带着戏谑和冰冷的声音，在他背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好久不见，小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