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臻不叫宋臻。他最开始的名字叫宋以望。
宋以望从混沌初开的记事起,世界就是由哥哥的脊背和不断变换的阴暗角落构成的。
他像一株依附的藤蔓,紧紧跟着宋以春东奔西走,所谓的“家”从未有一个固定的形状。
宋以春总是揉着他枯黄的头发,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告诉他:“小望,我们是流浪的人,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家。”
可宋以望无法理解,如果整个世界是家,为何他们总要在寒风凛冽的夜里蜷缩在漏风的桥洞下?为何获取食物的方式不是温暖的炊烟,而是哥哥那双灵活却布满伤痕的手,需要从别人的口袋、摊贩的篮子里闪电般窃取?他们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在城市的阴影里穿梭,是这繁华世界最落魄的注脚。
他尤其害怕黄昏。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暖橙色,家家户户窗口亮起温馨的灯光,飘出饭菜香气时,他总能看见那些被父母牵着手、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笑容的孩子。那种纯粹的幸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着他幼小的心。
一次,他终究没忍住,拽了拽哥哥破旧的衣角,小声问道:“哥,那些人……他们是谁?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有亮亮的灯,有热乎乎的饭吃?”
那一刻,宋以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比他们偷来的冷馒头还要苍白难看。宋以望见过哥哥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如此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种深刻痛苦的表情。那表情比任何拳头都让宋以望害怕。他立刻噤声,知道自己触碰了绝不能问的禁忌。
从此,他将那份羡慕深深埋进心底,再未提起。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
他们失手了,踢到了一块前所未有的铁板。
当那个身材魁梧、眼神如鹰隼的男人几乎要将宋以春的脖颈踩断时,按照约定一直藏在废弃木箱后的宋以望,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深知,不能再躲下去了,哥哥会死!
“小兔崽子!偷东西敢偷到老……”男人的厉喝戛然而止,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候地一个转身,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擒住了举着板砖试图偷袭的宋以望。
“……我都没发现,这里还藏着一只小老鼠。”手腕传来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宋以望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板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放开他!”宋以春趁男人分神,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束缚,抬腿狠狠踢向男人手腕关节。男人吃痛,下意识松开了钳制。宋以春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猎豹般窜出,一把捞起弟弟,钻进迷宫般的小巷,玩命地飞奔。
“慢着。”男人抬手,阻止了刚从震惊中回神、欲要追击的手下。他缓缓转动着被踢中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欣赏的神色,“抓活的,必要的时候,别下死手,尤其是那个小的。”“是!”
手下应声而去。晦暗的巷子里瞬间恢复了死寂,男人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天生的杀手苗子……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哥、哥……别跑了,没、没人追了……”宋以望被哥哥夹在腋下,颠簸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说话断断续续。宋以春背靠着一处潮湿的墙角,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破旧的衣衫,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他喘着粗气,警惕地环视四周,“他们是专业的杀手组织……迟早会追上来。”
“哥……你到底拿了他们什么东西?”宋以望终于脚踏实地的,他望着哥哥紧绷的侧脸,小声问道。宋以春下意识摸了摸紧贴胸口那块硬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幸好还在。”他压低声音,“有人出高价,让我去他们内部偷一个硬盘……里面存着他们每一次杀人的记录和雇主信息。”
“是对手希望他们倒台吗?”宋以望似懂非懂。宋以春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本与我们无关,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你当时为什么要出来?我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暴露吗?”
宋以望紧张地攥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是哥……我……”
他嗫嚅着,无法说出那句“我怕你死掉”。
“没有可是。”宋以春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弟弟的发旋,声音冷硬,“我们约定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怎么样?”
宋以望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不听、不看、不说、不露面。”虽然他重复着约定,但内心深处,他依然无法想象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面前。宋以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现在杀手组织肯定记住了他们的样貌,接下来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就算成功把东西交给金主,恐怕也没命拿钱了。
自己死了倒无所谓,可小望怎么办?他才那么小……
“哥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年仅六岁的宋以望,并不完全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身上散发出的绝望和焦虑,这让他害怕,也让他愧疚。
宋以春看着弟弟稚嫩脸庞上的惶恐,心中一软,蹲下身,轻轻揉着他刚才被捏出青紫痕迹的手腕,语气缓和下来:“还痛不痛?”嗯……”宋以望委屈地点点头。那你还记得哥哥教你的吗?”记得!不见痛痛——这样就没那么痛了。”宋以望对着自己的手腕小声念着“咒语”,天真地相信这能驱散疼痛。
宋以春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瞬间被打破。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宋以春猛地抬头,只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堵住了巷口。他下意识将弟弟护在身后,但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抓住弟弟衣角的手无力地滑落。
宋以望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前所未见的柔软大床上,触感细腻光滑,让他仿佛陷在云朵里。他从未体验过如此舒适的感觉,一瞬间吓得想跳起来逃跑,身体却贪恋这份温暖,不愿挪动。
“你醒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他这才注意到床边坐着一位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含笑注视着他。他惊慌地环顾四周,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精美的壁纸,厚重的绒毯——这一切他只在那破旧电视机里见过。而哥哥,不见了。
“我哥哥呢?”宋以望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缩到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充满恐惧和警惕的眼睛,快速扫视着陌生环境。“我在哪里?你又是谁?”
“小家伙问题真多。”女人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优雅地转了转手指上那枚亮得刺眼的钻戒,“不过,今天我心情好,可以告诉你。你哥哥不是受托偷一个杀手组织的东西吗?这里,便是那个组织的本部。而你哥哥偷到的,不过是我们故意放出的、无关紧要的废品。”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锐利,“我是这里的二把手。我对你很感兴趣,但至于你哥……”
宋以望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墙壁。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比之前巷子里那个男人更加高大、面容冷峻、眼神凶恶如秃鹫的男人走了进来。女人看见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丝毫没有因被打断而不悦——显然,这个男人地位更高。
“……什么?”宋以望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的哥哥,”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块铁,“因为偷了我们的东西,马上就要被处死。”他摩挲着手中一个造型诡异、泛着金属冷光的鬼面面具,目光落在宋以望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宋以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小手死死抓住柔软的被子,指节泛白。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我现在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通过监控,亲眼见识了宋以望在巷子里展现出的、超越年龄的隐匿能力与速度——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如果加以残酷的打磨,必将成为一柄最趁手、最致命的武器。
“你,加入我们,成为一名杀手,为我们办事。假以时日,当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成为真正的杀手时,我会把你哥哥还给你。甚至,可以把你引见给我的上司。”
这人上面还有老大?宋以望对他描绘的所谓“未来”毫无兴趣,但“把哥哥还给你”这句话,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击中了他最脆弱的部分。
他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答应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那……我现在可以见我哥吗?”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布料柔软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拘谨和不适。
男人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他现在还被单独扣押。不过,每隔几天,我们会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远远地看他一眼。”
“好吧……”年幼的宋以望尚未能看透这对男女华丽皮囊下包裹的烂泥般的心思,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救哥哥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是浸透着血与汗的训练。
即使宋以望从小就在阴沟里摸爬滚打,习惯了生存的艰辛,也架不住真正系统化、旨在剥夺生命的残酷训练。他的脚步要被要求轻如羽毛落地无声,他的眼睛要练得利如雄鹰能洞察最细微的破绽,他挥动武器要快如飞燕一击毙命。他要学会将杀意完美隐藏,直到猎物断气,也未曾瞥见夺命寒光来自何方。训练极其严苛,做不到,等待他的就是毫不留情的鞭打和饥饿。
年仅六岁的他,就要在假人模型上反复练习如何最有效率地割断人的咽喉,如何精准地刺破心脏……这些目前还只是理论知识。
每当他感到快要撑不下去时,那短暂的“远距离探视”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透过冰冷的栅栏或是单向玻璃,他看到哥哥宋以春仍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安静地坐在监牢的一角,仰头望着狭小窗口透进来的一小片天空,或是冰冷的月光。
只要确认哥哥还活着,宋以望就觉得,眼前所有的苦和累,似乎都可以忍受。他还有哥哥教给他的“咒语”,虽然明知“不见痛痛”并不能真的让身上的伤痕消失,但在因达不到训练要求而被教官抽打得皮开肉绽时,他依然会在心里默默念诵,以此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和力量。
直到某一天,在无尽的痛苦重复下,这个幼稚的“咒语”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遗忘了。
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是在他十岁那年。
目标是一个泄密的小商人。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宋以望静静地站在暗巷里,凝视着暗红的血液从对方颈间汩汩流出,慢慢浸润身下的黑夜,生命的温度随之一点点流逝。
他以为自己会恶心、会呕吐、会恐惧、会抗拒。
但他没有。
内心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只是熟练地将染血的短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准备按照指令迅速撤离,将这片狼藉留给后续的“清洁工”。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杀意如同毒蛇般自身后袭来!宋以望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横刀格挡。
“铛——!”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险些让武器脱手。他借力向后跃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夜色浓重,模糊了来人的身影。是目标的保镖?还是组织派来灭口的?宋以望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陌生的低沉沙哑,却又奇异地牵动着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天才……呵。”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今天,免费教你一课。第一,杀人时,永远要留意自己的尾巴。”
宋以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涌上心头。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期待,试探着问:
“……哥?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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