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92三刀的天才

来人向前迈了一步,月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恰好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轮廓。

四年光阴,如同一把无情的刻刀,将宋以春原本尚存几分少年气的面庞雕琢得更加棱角分明,成熟而坚毅。他的眉眼与宋以望有着七八分惊人相似,仿佛是镜中倒影,只是那双曾经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里,依旧努力为他燃起温暖火光的眼眸,此刻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的温度。那里只剩下沉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郁和冰冷,像一座压抑了太久、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翻涌着熔岩般的恨意与杀机,欲将眼前之人焚烧殆尽。

“哥?”宋以望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清晰地感觉到哥哥状态不对,那眼神里锐利如实质的恨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是如此真实,绝非伪装。危险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尚在滴血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果然,下一刻,宋以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飞扑而来,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手中那柄造型更显修长凌厉的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指他的心脏要害!

“叮——!”金属猛烈撞击的声音在寂静无人的郊外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乎要震破耳膜。尽管宋以望天赋异禀,四年严苛训练已让他远超同龄人,但十二岁的年龄差和力量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再次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这是第一刀。”宋以春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平稳得如同冰冷的机器在宣读指令,甚至没有一丝喘息。宋以望被迫全力闪避格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哥你为什么……”

“叮——!”第二刀紧随而至,没有丝毫间隙,角度更加狠辣刁钻,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目标是他的脖颈大动脉!宋以望瞳孔骤缩,刚刚承受重击的右手根本无法及时回防,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腕骨因过度负荷而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剧痛钻心。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紧急换成左手持刀,险之又险地架住这致命一击,刀刃相撞,迸射出零星火花,照亮了宋以春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

“第二刀。”宋以春冷漠地报数。

黑暗混淆了视觉与方向感,宋以望一直在被动后退、格挡,心神完全被哥哥凌厉的攻势所占据,完全忘记了身后那具刚刚断气、尚有余温的尸体。宋以春精准地利用了这个致命的盲点,在宋以望再次格挡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刀身巧妙地向下一引,随即迅捷地一绊——宋以望脚下猝不及防地被尸体绊住,重心顿失,惊呼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冰冷僵硬的尸体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一阵眩晕袭来。

双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冰冷的刀尖已经先一步抵住了他的咽喉。自兄弟相见不到一分钟,宋以望已如同砧板上的鱼肉,气喘吁吁,毫无反抗之力。

“第三刀。”宋以春的面容完全隐没在屋檐投下的浓重阴影中,宋以望仰视的眼里,只剩下那点近在咫尺、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凛冽寒芒,以及透过刀尖传递过来的、冰冷彻骨的杀意。

“废物!”宋以春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却更令人心寒的讥诮,“你在那里学了四年,耗费了那么多资源,就只学到这点不堪一击的本事?”

宋以望艰难地开口:“哥……”

“别叫我哥!”刀尖随着这声厉喝猛地向前递进了半分,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加剧,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脖颈的曲线滑落,浸湿了衣领。宋以望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被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人完全掌控,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

“第二个教给你的,”宋以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却字字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宋以望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三刀之后,若人不死,则立刻逃离!头也不要回!越远越好!听见了吗?蠢货!”最后一个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强调。

宋以望感觉身上一阵湿冷,他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

雨水越下越大,冲刷着他身下尸体残留的血迹,也带走他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和念想。

荒芜的内心,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寒冷。

“……我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空洞得没有一丝涟漪的声音回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咽喉处的刀光倏然消失。宋以春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身影决绝地转身,几步之间,便彻底融入了茫茫雨幕,再无踪迹。

宋以望依旧怔怔地躺在冰冷的尸体和泥水里,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走。他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脖子,伤口不深,但很痛。

雨水不断稀释着血液,可那份被至亲刀刃相向的痛楚,却愈发清晰、刻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拖着疲惫不堪、双臂扭曲耷拉着近乎报废、失魂落魄的身体,一步步挪回那个如同牢笼般的组织的。雨水和汗水、血水混合,让他浑身湿透,每走一步都留下泥泩的脚印。他那副脏污不堪、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果然刚一进入大厅,就引来了那位总是衣着华丽的女负责人毫不掩饰的嫌恶,她纤细的眉毛紧紧蹙起,用手帕轻轻掩住口鼻。

“第一次独立出任务,就搞成这副鬼样子?”

“对不起,女士。”宋以望低垂着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他甚至无法用手去抓扯一下湿透的衣角来缓解内心翻江倒海的屈辱、混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算了,至少任务目标是确认清除了。人能回来就行。”一旁的男人,组织的首领,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先生,”宋以望鼓起体内最后一丝勇气,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泪水一样,他问出心中那个盘旋不去、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最大疑团,“我的哥哥……他怎么样了?如果他一直被关着,那今晚……”

男人闻言,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他?在前些日子,表现良好,已经被释放了——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至于他为何没来寻你,那就不是我能管束的了。”

宋以望拼命在记忆中翻找,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男人何时告知过自己哥哥被释放的消息——关于哥哥的任何事,他绝不可能忘记!他何时变得如此健忘?

“好了。”男人收敛了那令人不适的笑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必再提。去找医生好好治你的伤,骨头接好,伤口处理干净。明天一早,所有训练照旧。”

“好的,先生。”宋以望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疑问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他没有看见,身后那对男女脸上,同时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奸计得售的冷笑。

自那夜之后,噩梦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宋以望。

梦中,哥哥宋以春的脸总是被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吞噬、扭曲,他拼命想看清,却只能捕捉到那反复袭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死亡气息的凛冽刀光,以及那句如同诅咒烙印般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循环往复的话,有时是哥哥冰冷的声音,有时又是他自己绝望的复诵:“三刀之后人不死,则逃!越远越好!”“三刀之后……则逃……越远越好!”

恐惧的种子在那夜雨水的浇灌下,深埋心底,并开始疯狂地发芽、生长、扭曲。不知是潜意识里对哥哥那句以生命为代价的“教诲”产生了绝对的服从,还是某种心理上的自我防护机制,试图通过遵循这最后的“指令”来维系与哥哥之间那根断裂的、虚幻的纽带,宋以望在之后的行动中,逐渐形成了一个近乎偏执、不可动摇的习惯:杀人,只出三刀。绝不多出一式,绝不少用一招。

起初,他技艺尚未纯熟,有时三刀之后目标仍残存一口气,他也坚决不再补刀,宁可增加任务风险,引来教官的质疑和责罚。后来,随着实力精进,他已能确保在三刀之内精准夺走目标性命。他的效率与冷酷,赢得了组织内部的认可,“天才杀手”的名号不胫而走。

然而他自己却从心底里无比厌恶这个称呼。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他只是一台……被设定好“三刀”程序的杀人机器。他甚至开始模糊自己当初为何要踏上这条浸满血污的不归路,忘记了自己为何要不断地杀人,更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何而活。记忆的某处关键节点仿佛被硬生生挖走,留下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空白,每当他想深入探究,便会头痛欲裂。

为什么?他不知道,也渐渐失去了去追寻答案的动力和勇气。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一次森林中的追杀任务,才让这浑噩的状态被短暂打破。

目标是一个体型肥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金属手提箱的男人,正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在布满苔藓和腐烂枝叶的林间空地上逃窜,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宋以望知道,一旦让其逃出这片组织划定的范围,到达接应点,任务即告失败,等待他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惩罚。他如同习惯了黑暗的灵猿般悄无声息地在交错粗壮的树木枝干间移动,浓密的枝叶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身影。

他很快锁定了目标笨拙的身影,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短刀,看准时机,从高处一根横伸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必杀的决心,直指那肥硕脖颈下跳动的动脉——

“叮——!”熟悉的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一道身影如旋风般介入,一柄长刀精准地架住了他的致命一击。

宋以望心中一震,抬眼望去,拦路者竟有着一张与他极为相似、只是更显成熟风霜的脸!

那胖目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彻底瘫软在地,尿液浸湿了□□,他愣了片刻,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又想继续向森林深处逃命。

宋以望心中虽对这突然出现的、与自己容貌酷似的人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但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任务至上观念压倒了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试图侧身绕过这个棘手的阻拦者,同时左手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枚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银针悄无声息地自袖□□出,直取目标的后心要害——然而,那枚毒针甚至未能飞出一半距离,就被对方仿佛预知般迅疾无比地挥刀,“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击飞,没入一旁的树干中。

“你干什么?”宋以望冷声质问,目光如冰。

对方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而急促:“你不能杀他。”

“凭什么?就凭他是你的雇主?”宋以望语带讥讽。对方却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凭你会死!”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宋以望感到荒谬。他不再理会,直接按下了藏在袖中的一个精巧机关。远处,那奔跑的胖目标应声而倒,同时,宋以望自己也感到心口猛地一窒,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低头,只见左胸心脏位置的衣服已被鲜血迅速染红。

“宋以望!”他听到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宋以望心中疑窦丛生,但那来自心脏仿佛被撕裂的剧痛,远胜过□□的创伤。更让他痛苦的是,面对这个容貌熟悉、眼神焦急的男人,他脑海中竟一片空白,搜刮不出任何相关的记忆!

“……?”他强忍着眩晕,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树林,很快发现了隐藏在茂密枝叶间、枪口还冒着细微青烟的狙击手。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抬手,袖中弩箭连发,“噗噗”两声,远处树冠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林间重归死寂。

“宋以望……你怎么样?”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宋以望推开他搀扶的手,依靠着树干勉强站立,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看人都带着重影。“你是谁?”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为什么认识我?”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男人脸上那混合着担忧、愤怒和急切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化为全然的、不敢置信的怔愣。

“你在说什么胡话?!”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躁,“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杀他!我告诉过你你会死!”他抓住宋以望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又在触碰到他伤口时下意识放松。

“你在发什么疯……”宋以望感觉头脑越来越沉重,像灌了铅,“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他是我此次任务的目标,他必须死……你是他的手下,想报仇的话……就动手吧。”

他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我……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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