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撞香

九月的清晨总裹着几分“半梦半醒”的矫情,夏末的燥热刚褪尽余温,深秋的寒凉又未攒足力道。风掠过启禾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叶片簌簌轻响,像一群凑在一起嚼舌根的老街坊,絮絮叨叨没个完,把周遭的静谧搅得软绵又鲜活。

启禾幼儿园的多功能厅早已被家长们填得密不透风。放眼望去,不是熨帖的衬衫西装,就是得体的针织套装,人人脸上都绷着标准化的“为娃全力以赴”的严谨。低声交谈间,翻来覆去也尽是“幼小衔接规划”、“兴趣班选课攻略”这类正经话题,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毕竟是新学期第一次家长会,谁也不愿被老师贴上“不重视孩子教育”的标签,暗自较着劲演好这场“育儿态度秀”。

陶满偏要做那个“格格不入”的例外。

教学楼顶层挂钟的最后一声铃响刚落,余音还在走廊里漫荡,她才慢悠悠地晃进幼儿园。黑色短款皮衣的下摆随脚步轻扫,带起一缕极淡的青柠香,混着爆珠香烟特有的清冽劲儿。这股既不温柔也不家常的气息,硬生生在幼儿绘本的油墨香、阳光晒透的软绵积木香里,撕开一道张扬的缺口。内搭的浅灰色中性衬衫,扣子随意松开两颗,露出纤细得能搁住硬币的锁骨,衣摆松松垮垮地塞进裤腰,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烫卷的浅金色短发打理得顺贴却不显刻意,金框窄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眼底大半慵懒,只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紧绷着,自带“别来烦我”的冷感。

她本就身形高挑,脚上的黑色哑光小羊皮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路过每一间敞开的教室,里面看护孩子的老师都会下意识探出头,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陶满全然不在意这些目光,指尖转着奔驰G63的车钥匙,步伐散漫得如同在逛画廊。目光扫过走廊墙上贴着的幼儿画作,歪歪扭扭的太阳、缺胳膊少腿的小人,还有涂得乱七八糟的彩虹,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轻嗤,心里暗戳戳吐槽:“这审美比我刚学画时还离谱,怕不是把颜料盘直接扣墙上了。”

说起来,她会出现在这堪比“大型育儿攀比现场”的地方,纯属被亲妈方佩茹“武力胁迫”。三天前,方佩茹拎着鸡毛掸子守在她公寓门口,活像尊怒目圆睁的金刚。

“陶满,我把话撂这了,小霄的第一次家长会你敢缺席,我就把你酒柜里那几瓶限量威士忌全浇花!”

陶满浑身打了个哆嗦。

从小到大,她就没怕过老妈的鸡毛掸子,那玩意儿纯属摆设,最多在她眼前晃悠两下,从来没真落过她身上。可她怕酒遭殃,那几瓶限量威士忌是她蹲了大半年,硬生生从海外拍卖会上抢来的宝贝,每一瓶都价值不菲,说是酒柜里的“移动小金库”都毫不夸张。更别提方佩茹向来说到做到,真要是逼急了,指不定会直接撤走保姆周姨,把陶小霄这个“烂摊子”全权丢给她。一想到要被那个精得像小狐狸的丫头片子缠着讲故事、陪玩过家家,陶满就头大如斗,只能不情不愿地掐着点赴约,主打一个“应付完赶紧溜,保住好酒最重要”。

她心里还暗戳戳腹诽:“养娃不如养酒,至少酒不会半夜哭着要喝奶,更不会转头就给奶奶打小报告卖我。”

脚步刚走到多功能厅所在楼层的走廊中段,一缕突如其来的香气便猝不及防撞进鼻尖。那香气来得极轻,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她身上的烟酒气,也压过了周遭萦绕的幼儿奶香。它不是商场专柜里一进门就呛人的浓艳甜香,没有刻意讨好的腻味;也不是她艺术圈朋友偏爱的木质冷香,冷得像冰,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是温润的、裹着几分水汽的花香,像春雨过□□院里刚绽露头角的香草沾着晨露,清浅得仿佛一呼吸就会消散,却又执拗地钻进鼻腔,缠在嗅觉神经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陶满转车钥匙的手猛地一顿,钥匙差点脱手坠地。

这味道,太像傅珈瑶了。

像极了当年傅珈瑶身上常喷的香奈儿五号,却又不完全一样。记忆里那瓶香水的前调带着尖锐的醛香,凛冽又张扬,像敦煌戈壁上刮过的烈风,裹挟着沙石的粗粝,冷硬又疏离,恰如傅珈瑶本人,自带拒人千里的傲气。哪怕并肩站在画室里,两人之间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可眼前这缕香,褪去了那份尖锐的凛冽,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软与温和,像是把香奈儿五号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味,还藏着一丝淡淡的牛奶香,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猝不及防就撞开了她刻意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她用烟酒、忙碌和三年带娃生活层层包裹的记忆,瞬间争先恐后地翻涌而上,淹没了她的思绪。敦煌的漫天风沙打在脸上的刺痛感,画室里浓得化不开的颜料味与松节油气息交织的味道,傅珈瑶握着她的手调颜料时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还有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浅浅阴影……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记得傅珈瑶最喜欢穿白色长裙,转身时裙摆带起的一阵香风,与画室里的颜料味相融,成了她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记。更记得最后离别时,傅珈瑶站在敦煌的戈壁滩上,风拂动她的长发,眼底是陶满从未见过的决绝,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陶满,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再纠缠了。”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连细节都不曾模糊。陶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带着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这些年,她总告诉自己早已放下,说那些执念不过是年少轻狂的后遗症,可直到这缕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袭来,她才不得不承认,傅珈瑶从未真正从她心底消失,只是被她刻意遗忘在角落,稍一触碰,便会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这份单方面的眷恋与不舍,像一根细细的刺,不深却尖锐,总在不经意间扎得她心口发疼,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未能消散。

说穿了,不过是不甘心自己掏心掏肺一场,最后只落得个潦草收场。

她下意识地回头,视线穿过走廊的光影,只捕捉到一个纤细的背影。米白色幼师套装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肩头微微紧绷着,透着几分局促,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孩子。

那背影算不上惊艳,却藏着一股安静的韧劲,与傅珈瑶那种张扬耀眼、自带光芒的模样截然不同。

“总算熬出头了。”

陶满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轻嗤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突如其来的酸涩与怅然。她和方佩茹的三年之约,总算要到期了。

五年前,她从敦煌狼狈归来,满心都是傅珈瑶的影子,整日泡在酒吧里,靠着酒精麻痹自己,活得浑浑噩噩。后来索性破罐破摔,向母亲挑明了自己的性向,语气决绝不留余地。方佩茹愣怔过后,最终抛出了条件:只要她生下一个孩子,并且保证在孩子上幼儿园前,绝不彻夜玩乐、不随意在外撩拨他人,就彻底认可她的性取向,还送她一套三层商住两用的公寓,让她发展自己的事业。

陶满当时想着,有个孩子陪在身边,或许能冲淡对傅珈瑶的执念,便答应了这个荒唐的约定,也就有了通过国外代孕得来的陶小霄。

这三年,她守着陶小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片子,硬生生戒掉了大半坏习惯。酒吧只敢偶尔去坐坐,遇见合眼缘的人,最多调笑暧昧几句,更不敢带回家让陶小霄撞见。方佩茹管得极严,随时视频查岗;陶小霄又精得像只小狐狸,稍不注意就会拿着手机给奶奶打小报告,脆生生地告状:“妈咪偷偷抽烟”、“妈咪晚上看奇怪的电影”。陶满憋得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每天不是围着奶粉、尿不湿打转,就是陪着小丫头玩过家家,连画室里的画架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如今陶小霄终于上了幼儿园,曙光在前,她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释放,压抑了三年的本性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她早就规划好,等家长会结束,就去酒吧好好喝一杯,把这三年没喝够的酒补回来。再重新拾起画笔,找回当年那个挥斥方遒的自己。至于感情,顺其自然就好,身边万物皆可撩,连这缕陌生的、像极了旧人的香,都成了她重启自由生活的极好开端。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扯了扯皮衣领口,刻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试图掩盖心底的纠结。管她是谁,只要合眼缘,撩了再说。反正方佩茹的约定已经到期,她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不用为了孩子、为了母亲的约定委屈自己。

心头正漾着迎接自由曙光的雀跃,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却精准地穿透了走廊的细碎声响,钻进她的耳朵里。哭声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无助,像是被人逼到了绝境,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透着极致的脆弱,让人莫名心头一紧。

陶满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骨子里的八卦因子彻底活跃。她挑了挑眉,放轻脚步,像只偷腥的猫似的悄咪咪往转角处挪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贴着冰冷的墙壁微微探头望去,看清那人模样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哟”了一声,巧得很,正是那个穿米白色幼师套装的背影。

此刻,幼师套装正背靠着墙,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极力从冰冷的墙面汲取一丝支撑力。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套装的衣角,布料被攥得起了褶皱,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裹着深深的无奈,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了……他又赌输了是吧?我会凑钱的,再给我几天时间,求求你们,别去找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语气想必刻薄至极。女人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腕上、套装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哪怕嘴唇被咬得发白,也始终不肯松口。那份隐忍与倔强,看得陶满心里莫名一软。

家人们谁懂啊!

被迫去开家长会的叛逆画家,转角还撞见温柔幼师小姐姐,这家长会,怕是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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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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