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就这么认命吗?

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任由命运摆布,被装上马车送往几乎注定艰难的远方。

这个念头在某天深夜,又一次从冰冷的麻木中浮起。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不。

心底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刺破了那片厚重的死寂。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无声无息地接受这一切?凭什么她的人生,要成为别人权衡利弊后轻易舍弃的筹码?

就因为她没有母亲,没有倚仗,不讨父皇喜欢?

一股混杂着不甘和微弱怒意的情绪,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缓慢地冲刷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齐贵妃倒了,尚且知道去乾清宫外哭求,哪怕结果是更彻底的拒绝。自己呢?就这样坐着等死?

等着被送入那个据说冬天能冻掉耳朵,男人可以娶无数妻子,视女子如财产的地方?

她想起小时候,奶娘曾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过:“宫里日子难,但人活着心里得有一口气。气断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不。

薛玉贞猛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晰了一丝。

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最终逃不过北上的命运,她也不能就这么懵懂无知,任人摆布地走上去。

·

回京复命后的第五日,皇帝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从玉门关归来的使臣以及敕连使团。

规格颇高,还有内阁几位大学士、六部尚书作陪。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礼乐庄重。

秦砚与程太监先一步入殿谢恩述职。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比之前似乎和缓了些,听完秦砚条理清晰的禀报,微微颔首。

“秦卿此番北行,不辱使命,深慰朕心。程伴伴亦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和约既成,边患暂歇,将士百姓皆可喘息。此乃社稷之福。”

秦砚与程太监躬身谢恩。皇帝又询问了几句玉门关见闻以及杨峥近况,秦砚皆谨慎作答。

随后,尉迟罗率领敕连使团主要成员入殿觐见。

他们已换上敕连贵族觐见的正式礼服,虽与中原规制不同,倒也庄重。尉迟罗行礼的姿态略显生硬,但合乎礼节,献上了敕连大汗亲书的国书和一批草原特产作为贡礼。

皇帝接过国书,交由内侍宣读。国书措辞恭敬,感谢天朝赐婚,重申盟好之意。殿内气氛看似融洽。

“贵使远来辛苦。”皇帝对尉迟罗道。

尉迟罗右手抚胸,依敕连礼微微躬身:“外臣谨代表大汗与少主,叩谢皇帝陛下隆恩。我敕连上下,必以最隆重的礼节迎娶永安公主,珍之重之。”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歌舞升平。

程太监与几位善于应酬的官员频频向尉迟罗等人敬酒,说着场面话。

尉迟罗应对得体,但话语不多,目光偶尔扫过殿中陈设与百官情态。

秦砚坐在下首,安静用膳,留意着席间动向。他能感觉到,这表面的热闹之下,双方都保持着某种审慎的观察。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尉迟罗放下酒杯,起身,向御座方向再次行礼。

“皇帝陛下,”他开口道,声音洪亮,“外臣临行前,大汗再三叮嘱。大汗闻听永安公主淑慧之名,心向往之。”

“敢问陛下,在公主北上之前,外臣可否有幸,代大汗向公主殿下敬献一份我草原的薄礼,并转达大汗的问候?此亦我敕连迎娶正妻之礼俗,以示郑重。”

殿内乐声似乎都低了一瞬。几位作陪的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秦砚和程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让敕连使臣面见尚未出阁的公主?这于中原礼制而言,颇有不妥。公主深居简出,岂是外臣,尤其是敌国使臣说见就见的?

但尉迟罗搬出了敕连礼俗和迎娶正妻之郑重,又是在两国刚刚缔盟的当口,直接拒绝,似乎又显得中原过于拘泥小气,恐伤和气。

皇帝端着酒杯,沉吟片刻,面上笑容未减:“贵部风俗,亦是诚心可嘉。永安即将远嫁,熟悉贵部礼节亦是应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秦砚,“这样吧,此事交由秦砚协理安排。择一合适时日,于宫内适宜之处,由秦卿陪同,让贵使与公主见上一面,转交礼物问候即可。”

“毕竟公主尚未出降,诸多礼制,还需周全。”

这样一来,既答应了请求,全了对方颜面,又限定了场合,维护了天家体统和公主清誉,还将具体安排交给了行事稳重的秦砚。

尉迟罗似乎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再次行礼谢恩:“陛下体恤周全,外臣感激。”

秦砚起身领命:“臣遵旨。”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并未发生。但秦砚心中明白,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微妙。

尉迟罗坚持要见公主,恐怕不止是礼俗那么简单,或有种下马威的意味。

而皇帝将此差事交给他,意味着他必须确保这场会面不出任何纰漏,既要让敕连人无话可说,又要护住公主的尊严和皇室的脸面。

宴会散后,秦砚被单独留了一下。

皇帝只对他说了一句:“秦卿,安排妥当些。永安年纪尚轻,未谙世事,勿使其受惊,亦勿失我朝仪度。”

“臣明白。”秦砚低头应道。他知道,皇帝关心的主要是勿失仪度。

至于公主是否愿意…或许,在那位父皇眼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惊惧,也是必须承受的吧。

退出麟德殿,夜风微凉。

秦砚抬头看了眼后宫的方向,那里是重重宫墙,是那位永安公主居住的,他从未踏足过的绛雪庭。

会见安排在三天后的巳时,地点定在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一座水榭。

此处开阔,四周有长廊相连,既保证了会面的正式与相对私密,又便于宫中侍卫和内侍远远照应。

秦砚提前半日得了口谕,负责全程陪同、引见并确保礼仪无误。他换上了正式的绯色官袍,提前来到水榭检查布置。

水榭内已简单收拾过,摆上了座椅茶几,屏风撤去,门户大开,一切都在视线可及范围内。

巳时将至,尉迟罗准时到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郑重的敕连礼服,深色锦袍,腰束金带,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随从。

“尉迟特使,请在此稍候,公主殿下即刻便到。”秦砚依礼接待,引他在客位落座。

尉迟罗点点头,目光扫过水榭内简单的陈设,又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未置一词。

不多时,远处长廊传来细微的环佩叮当与脚步声。秦砚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影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正是薛玉贞。

她穿着公主常服,颜色素雅,发髻梳得整齐,只簪着几支简单的珠钗。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态平稳,腰背挺直。

她身旁跟着贴身侍女梅晓,落后半步,另有四名宫女随侍。

秦砚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与他想象中惊慌怯懦或者悲戚怨愤的模样不同,公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疏离感。

她走到水榭阶前,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秦砚身上,微微颔首,随后才转向站起身的尉迟罗。

秦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秦砚,见过公主殿下。这位是敕连大汗特使,尉迟罗阁下。”

薛玉贞的目光与尉迟罗相遇。尉迟罗依敕连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外臣尉迟罗,奉我大汗之命,参见永安公主殿下。愿殿下玉体安康。”

他的态度也算恭谨,只是那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令人不适。

“特使免礼。”赵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远来辛苦。”

秦砚引双方入座,薛玉贞坐在主位,尉迟罗坐在对面,秦砚陪坐在侧。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退到水榭外廊下侍立。梅晓立在薛玉贞身后一步,低眉垂目。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尉迟罗率先开口,挥手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公主殿下,此乃我敕连王庭所备薄礼,有草原特产的雪狐裘、东珠、及上好貂皮聊表心意。大汗特意嘱咐,将此柄镶金嵌玉的匕首献与公主。”

随从打开一个狭长的锦盒,里面是一柄装饰华美、刀鞘镶嵌宝石的短匕。

匕首?

薛玉贞的视线在那寒光隐现的物件上停留了一瞬。

送未婚女子匕首,在敕连或许是勇武或保护的象征,但在中原,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尉迟罗:“多谢大汗美意。只是我自幼不通武艺,此等利器恐不合用。厚礼心领,还请特使带回,转呈大汗。”

尉迟罗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公主殿下,此匕首并非用于搏杀。在我敕连,赠予尊贵的女子,寓意护身与坚韧。”

“大汗言道,草原风大,望公主保有锋芒,亦能护己周全。”

话中有话。薛玉贞心中微凛。

她不再推辞,对梅晓示意:“既如此,便收下吧。代本人谢过少主。”梅晓上前,谨慎地接过锦盒。

“公主殿下似乎对草原风物有些了解?”尉迟罗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薛玉贞。

“略知一二。”她语气平淡,“既将北行,自当知晓彼处水土风俗,方能入乡随俗,不负两国结好之谊。”

薛玉贞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推脱,只能先装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以免打草惊蛇。

尉迟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深宫公主会如此直接。“公主殿下有心了。草原广阔,民风质朴,与中原确有许多不同。”

“我们大汗骁勇善战,性情豪迈,最敬重有胆识之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想必公主殿下,定能适应。”

“大汗威名,亦有耳闻。既为两国之好,自当相互体谅,彼此尊重。”

尉迟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公主殿下果然气度不凡。外臣定将殿下之言,悉数带回。想来大汗得知,必会欣喜。”

薛玉贞暗暗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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