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尉迟罗又简单介绍了几句草原的气候和饮食,薛玉贞偶尔问上一两个具体问题,如冬季时长、主要节庆,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既不显得热切好奇,也不露怯回避。

秦砚在一旁静听,几乎未曾插言。

公主的表现,远比他预想的要镇定清醒,甚至带有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不太相符的敏锐。

约莫一刻钟后,薛玉贞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

尉迟罗识趣地起身:“公主殿下事务繁忙,外臣不便多扰。礼物既已送到,问候亦已转达,外臣便告辞了。”

薛玉贞也起身:“特使慢行。北地路远,望珍重。”

尉迟罗行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秦砚也躬身告退,陪同尉迟罗走出去。

直到尉迟罗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薛玉贞才缓缓坐下,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梅晓连忙上前,低声道:“公主,您方才……”

“我没事。”薛玉贞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把匕首…收好。”她目光望向尉迟罗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回四方馆的路上,尉迟罗对秦砚道:“秦副使,贵国公主年纪虽轻,倒是沉静得很。”他语气听不出褒贬。

秦砚淡淡回应:“公主殿下自幼受宫廷礼教,言行自当端重。”

尉迟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新婚满月,归宁礼毕后,崔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

第一次被发现,是在书房。

薛燕柔想给他送宵夜,推门闻到浓重酒气。崔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

见她进来,他立即放下杯子,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脸上堆起笑,说今日与旧友小聚,高兴多饮了两杯。

薛燕柔皱了眉。

她记得他承诺过少饮,但他语气温存,主动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间嘟囔,说想家了,说驸马这身份看似荣耀实则处处拘谨,只有在她身边才松快些。

她心一软,那点不悦被怜惜取代,只嘱咐下次不可过量。

第二次间隔不到十天。

他在花园凉亭独酌,这次醉得更明显,衣襟洒了酒渍。薛燕柔带着女侍经过,他竟未立刻察觉,直到女女请安他才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烦躁。

他迅速整理表情,却失手打翻了剩余半壶酒。

薛燕柔看着狼狈的石桌,没说话。崔瑾走过来拉她的手,指尖微颤,声音低哑道歉,说近日宫中有人刁难,心里憋闷。

他看着她,眼眶竟有些红。薛燕柔那句质问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亲自扶他回房。

第三次,他夜归。薛燕柔等到亥时末,他才被小厮搀回来,浑身酒气混杂着脂粉香。这次他连借口都说得颠三倒四,只反复说被迫应酬,身不由己。

薛燕柔盯着他衣领上一点可疑的嫣红,指甲掐进掌心,她冷声让所有下人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骗我!”薛燕柔说,声音绷着。

“公主…”

崔瑾想去拉她,被她甩开。

他踉跄一步,索性不再靠近,揉了揉眉心,那点惯常的温柔疲态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烦躁。

“我骗你什么了?不过喝点酒。我是驸马,不是囚犯。外头那些应酬推不掉,不然谁替我们府上打点?”

他语气理直气壮,带着醉意的冲撞。

薛燕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还是那个御花园里温柔解围,含笑倾听的崔瑾?还是婚礼上小心翼翼,满眼是她的人?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声音发颤。

“以前?”崔瑾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有些凉,“以前是以前。现在日子长着呢,公主!”

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我是男人,总有些男人的消遣,你得习惯只要心里敬你疼你就够了,不是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薛燕柔浑身发冷。

她想起五姐那冷淡漠然的眼神,甚至想起一些宫人躲闪的窃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出去!”她指着门,手指发抖。

崔瑾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有未散的酒意,也有估量和一丝懊恼,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薛燕柔站在原地,看着满室喜庆的红。

鸳鸯锦被,百子帐幔,此刻都刺眼极了。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没哭,只是觉得浑身发木。

那些磕头争来的,自以为是的幸福,却已然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清晨,崔瑾端着醒酒汤出现在房门口。

他眼下乌青,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憔悴与悔意。

他跪在门外,说昨夜混账,被猪油蒙了心请公主责罚,声音沙哑,情真意切。

薛燕柔隔着门板听,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她该信哪一面?

是昨夜那个冷漠陌生的男人,还是眼前这个看似痛悔的夫君?

她没开门,只对身边宫女说,“去禀告皇后娘娘,我今日身体不适,暂不回宫请安了。”

她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崔瑾收敛了许多。

他按时回府,身上不再有浓重酒气,对薛燕柔也恢复了初时的温存体贴,甚至更添几分小心翼翼。

还花费了心血许多操办薛燕柔的生辰,就连皇后都对这场寿宴称赞不已。

他亲自过问她饮食起居,陪她在府中花园散步,说些软话逗她开心。

薛燕柔心渐渐松下一些防备,只是那晚他冰冷的眼神和带刺的话语,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让她心头一梗。

她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压力太大酒后失态。

转变发生在一个午后。

薛燕柔路过西侧厢房,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夹杂着砸碎瓷器的脆响。她示意女侍噤声,走近几步。

是崔瑾和他从崔家带来的长随崔贵的声音。

“少爷,不能再拖了,城外庄子的账房已经问了好几次,那笔款子…”崔贵的声音又急又慌。

“慌什么!崔瑾的声音透着不耐,打断他,现在是紧要时候吗?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宫里来的那几个老货!等风声过去……”

“可赌坊那边催得紧,说再不还,就要把事情捅到……捅到公主跟前……”崔贵的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崔瑾低吼,随即是重物砸在桌上的闷响。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怕什么?她一个深宫里养大的金丝雀,懂什么庄田账目?”

薛燕柔站在门外,手脚冰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赌坊、款子……

她猛地推开门。

屋里两人猝不及防,崔瑾脸上瞬间掠过震惊和慌乱,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换上惯有的温柔神色:“燕柔,你怎么过来了?”

他上前想拉她的手。

薛燕柔没有理会他,“崔贵,你跟我来。”

她让嬷嬷将崔贵秘密带至一间僻静厢房,自己坐在屏风后。

崔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说清楚,”薛燕柔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驸马究竟因何欠下赌债,庄子款项又是如何亏空的?有一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崔贵汗如雨下,知道眼前这位是皇后心尖上的公主,不比自家少爷能随意糊弄。他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原来崔瑾确有赌瘾,且偏好一种来自西域的一种输赢极快的“握槊”博戏。

这种赌局常设于某些隐秘的高档会馆,参与者非富即贵,赌注动辄千金。崔瑾婚前为了维持风流俊彦,洒脱不羁的形象,时常出入此类场合。

“真正的大窟窿……是,是在婚前那两个月。”崔贵颤声道。

“为何?”薛燕柔问。

崔贵犹豫了一下,在嬷嬷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于吐露:“少爷……少爷那时听闻宫里可能属意五…属意别的主子,心里焦躁。”

“李……李贵妃那边又传话,许多打点、行头、乃至封口一些旧日荒唐事的费用,都流水般花出去。少爷不敢动用家里太多明面的银子,怕老太爷察觉,就……就想着去赌桌上搏一把,若能快速赚一笔,便能填上。”

“结果…结果手气背,越输越多,不但没填上窟窿,反而欠下更多。庄子的款项,就是那时被少爷以急用为名,陆续挪去先是想翻本,后来是补亏空,结果……雪球越滚越大。”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李贵妃?”薛燕柔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声音更冷了几分,“仔细说。”

崔贵自知失言,但已无法回头,只得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只知道,少爷婚前那段时间,与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往来比往日密切些,得了些吩咐。

“具体……具体奴才这等身份,实在不知啊公主!”

就在这时崔瑾闯了进来,“公主可否听我一言?”

“说吧。”

崔瑾的一番话里将赌债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楚,庄子的亏空也认了。可有一个最要紧的关节,他提得含糊,甚至有意绕了过去。

“李贵妃。”薛燕柔开口,“你为何会认识她?”

崔瑾抬起头,脸上的愧色未褪。

“是家父。”

薛燕柔眉头微动。

“家父早年曾在工部任职,彼时李贵妃的兄长——如今的李大人——也在工部共事。两家偶有往来,但不过是寻常同僚情谊。”崔瑾语速不快,“后来李大人外放,家父也调离工部,多年未曾联系。直到…直到今年开春。”

他顿了顿。

“李贵妃突然召家母入宫叙话,言语间提及我尚未婚配,又说起宫中几位公主正值芳龄。家母回府后只当是贵人随口一提,并未当真。”

“谁知此后贵妃又传召了几次,话越说越明。家父不敢推辞,也不敢声张,只好让我……让我依命行事。”

薛燕柔盯着他:“依命行事。做什么事?”

崔瑾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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