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没回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呼延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怎么,关几天还关出脾气了?信不信我让父王再把你关回去!”
“是吗?随你。”呼延灼转身就走,不再搭理他。
呼延赫哼了一声,也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个随从连忙跟上,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一场大雪过后,呼延赫的毡帐里传出话来,说是大王子要办一场冬猎,邀请各部头人的子弟们同乐,顺便也让三王子露露脸——毕竟回来这么久了,还没正经跟大伙儿照过面。
这话传到呼延灼耳中时,他正陪着乌兰珠玩百戏。
乌兰珠听了,瘦小的脸皱成一团,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三哥别去,大哥他……他肯定没安好心!”
呼延灼拍了拍她的手背,将那碗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只说了一句:“放心吧,三哥心里有数。”
冬猎那天,几十骑人马聚集在猎场东侧的一处缓坡下,马儿喷着白气刨着蹄子,年轻人们穿着各色皮裘,说说笑笑等着看大王子今儿要玩什么新花样。
呼延赫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臃肿的身躯裹着厚厚的皮裘,见了呼延灼便扯开嗓子笑:“哟,三弟来了!”
“来来来,今天咱们玩个新鲜的,狼口夺食!”
他所谓的狼口夺食,是让随从将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扔进雪地里,然后放出几头饿了几天的猎狼,谁能在狼群扑咬之前把兔子抢回来,就算赢。
这玩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被狼爪划伤,甚至被扑倒。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干笑着说:“大王子这玩法太险了吧,这要是被狼扑了可不得了!”
呼延赫却只是挥着手说:“怕什么,都是草原上的汉子,连几头狼都怕还怎么打仗?
“三弟敢吗?”
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呼延灼身上。
呼延灼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皮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没有骑马就那么站在雪地里。
“敢。”
他望着那几头转圈的狼,望着那只瘫在雪里瑟瑟发抖的野兔,又望着呼延赫那张笑得满是恶意的大脸,忽然迈步走上前去。
呼延赫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呼延灼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被狼群占据的雪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那几头狼弓起脊背呲出獠牙,发出比之前更凶的嘶吼,为首的是一头灰背公狼体型比其他几头大出一圈,它死死盯着这个胆敢靠近的人,前爪在雪地里刨了几下随时准备扑上来。
那头狼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粗,脊背弓得几乎要折断,然后猛地一跃朝他扑来,那一瞬间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可就在那头狼即将扑到他身上的刹那,呼延灼忽然侧身一让,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稳住重心,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却不是刺向狼的要害,而是用刀背狠狠砸在狼鼻子上。
那头狼惨嚎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翻滚着摔进雪地里砸出一片雪雾。
呼延灼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一步跨上前去左手揪住狼的后颈皮,右手的刀横过来压在狼喉咙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头狼被制住要害,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四条腿在雪地里乱蹬却再也挣扎不动。
另外几头狼原本也想扑上来,此刻却齐齐停住脚步,盯着那个制住它们头领的人,发出不安的低吼却不敢再上前。
呼延灼抬起头,目光从那几头狼身上扫过,吼了一声:“都退下!”
那几头狼竟然真的往后退了几步,虽然依旧呲着牙,却再没有扑上来的意思。
众人都看呆了。
呼延灼松开手,那头狼翻身爬起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向远处,另外几头狼也跟着跑了,那只野兔还瘫在雪里一动不敢动。
呼延灼走过去拎起兔子,转身走回人群边缘,将那兔子随手扔在地上,抬头看向呼延赫。
“大哥,这玩法太糙容易伤人,往后还是换些安稳的吧。”呼延灼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呼延赫此刻脸色煞白,没想到他这个弟弟还真有两下子,还以为他会像自己预想一般被狼咬的不成人样呢。
不过那又如何,他母亲的出身就注定了父王不会倚重他,就算他再出色也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想到这儿,呼延赫心里好受许多,拿起一副弓箭就去打猎了,身后那些人趋之若鹜。
开春之后,呼延灼便踏上了去往敕连赔罪的路。
回来的路上,他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这趟差事办得比他预想的顺利。
尉迟迦起初只是冷着脸听,后来渐渐有了表情,最后竟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奶茶。
离开时,那个曾因和亲之事对他怒目而视的尉迟敛甚至亲自送他到营外,拍着他的肩膀说三王子是个懂事的,以后常来常往。
他骑在马上往回走,一路盘算着回去如何向父王禀报,如何把这次出使的成果转化成更多人的认可,如何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头人们知道,三王子不仅能打狼,还能办事。
可他刚踏入王庭范围,便觉出气氛不对。
没有人来迎他,连个传令官都没有,他骑马穿过那些熟悉的毡帐,看见有人远远站着望他,一触及他的目光便匆匆躲开。
他径直去了二哥的帐。
呼延钧正坐在一堆文书里发呆,见他进来,眼眶忽然红了。
呼延灼心里一沉,问出了什么事。
“父王没了。”二哥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已经走了八天了,说是急病,夜里发病,早上过来时看人就没气了。”
呼延灼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想起临走前去给父王请安时,父王正对着一份敕连的文书皱眉,见他进来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别给我丢人。
没想到,那竟是他见父王的最后一面。
“那大哥呢?”
“在王帐里。”呼延钧低下头,“他……他已经让人准备即位的事了。”
呼延灼闻言赶了过去,父王的帐外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部头人和他们的随从,黑压压一片。
呼延灼拨开人群走进去,帐内比外面更拥挤,火盆烧得很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烤得发红。
父王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那张狼皮大椅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就会有人坐上去。
呼延赫坐在大椅旁边临时设的一张榻上,穿着崭新的锦袍,脸被酒色掏空的虚浮里透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红光。
他看见呼延灼进来,嘴角扯出一个笑说:“三弟回来了?回来得好,正好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呼延灼不解。
“当然是,赶得上给我磕头啊!”呼延赫哈哈大笑,周围几个头人跟着笑,笑声在帐内回荡,又干又刺耳。
呼延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几个笑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太冷,众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呼延赫一个人还在干笑,笑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讪讪住了口。
“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即位?”呼延灼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就在三日之后。”呼延赫挺了挺胸,“头人们都同意了,萨满也看好了日子。怎么,难不成三弟有意见?”
“自然不敢,只是随口问问。”呼延灼嘴角轻扬,心里却已经有了筹谋。
父王宁愿让昏庸无能的大哥继承王位,也不看他一眼,不就是因为她的母妃出身低下,只是个洒扫奴婢。
那又如何?
这王位究竟落到谁手上,各凭本事,父王说了可不算。
第二日,呼延灼来找呼延钧。
“二哥。”呼延灼在他对面坐下,“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让大哥即位?”
呼延钧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我能怎么办?头人们都站在他那边,萨满也认可了日子,我……我争不过他。”
“你争过吗?”呼延灼一语惊醒梦中人。
呼延钧终于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三弟,我不是你……我不敢怕,我怕争了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大哥那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呼延灼注视着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二哥,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想起小时候,二哥曾偷偷给他塞过一块奶疙瘩,那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想起他被送去中原前,二哥远远站着,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还有二哥千里迢迢来大靖看他。
“二哥”,呼延灼开口,“我不勉强你。”
“但你得想清楚,大哥即位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处理文书。那几个头人长老,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还是只听大哥的?”
呼延钧的脸色白了几分。
呼延灼站起身,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别站到对面去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王庭里暗流涌动。
呼延赫天天设宴招待各部头人,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把父王留下的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往外扔。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大王子这样下去,王庭迟早得让他败光可议论归议论,真敢站出来说话的,一个也没有。
呼延灼什么都没做。他每天照常去乌兰珠那里,照常在自己的帐里待着,偶尔出门走走,遇见人便点点头,不多说一句话。
那些头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他们还记得冬猎那天他的勇猛无畏。
记得归记得,大王子那边才是正统,才是日后要坐在那张狼皮椅上的人。
直到傍晚,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他的帐前。
是那天冬猎时站在人群里的一个略显拘谨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皮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他站在帐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三王子,小人有话想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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