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让他进来,给他倒了一碗奶茶,那年轻人捧着碗,手有些抖,半天才把话说囫囵。
他叫巴图尔,是东边一个小部落头人的儿子,他父亲去年去世后,部落里的大权便被一个族叔把持着,他来王庭是想讨个公道,可呼延赫那边的人收了他带去的几匹好马,事情却一直没有下文。
呼延灼听完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巴图尔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大家都说三王子是个能办事的人,我只求三王子帮我递句话,让我见见可汗——我带来的马没了,可我还有几张好皮子,还有……”
呼延灼抬手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你的事我会帮你问,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巴图尔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三王子请说。”
呼延灼看着他,目光似一潭深水:“从现在开始,你在王庭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能记的都记下来。并在三天之后,来告诉我。”
巴图尔走后,呼延灼在帐中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有多险。但父王死了,大哥坐上了那张椅子,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第四日,呼延赫正式即位。
仪式很简单,不过是召集各部头人,在萨满的主持下向长生天祷告,然后坐上那张狼皮大椅接受众人的朝拜。
呼延灼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跪下去。
他听见大哥的笑声从那把椅子上传下来,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他也听见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那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时,他依旧没有抬头。
“不过是个贱婢生的,也敢肖想王位?”
仪式结束后,他照常去乌兰珠那里。
乌兰珠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见他进来便扑过来抱住他,瘦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发抖:“三哥,我好怕……”
“怕什么?”
“怕大哥……怕他欺负你。”乌兰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呼延灼把她抱起来,放在皮毛堆里,给她盖好毯子,“三哥不怕他,你也不用怕。”
夜里巴图尔来了,他带来了这三天打听到的消息——哪些头人对大哥不满,哪些人收了大王子送去的厚礼,哪些人还在观望,哪些人已经开始为自己找后路。
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个人说过什么话,什么表情,和谁见过面。
呼延灼听完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巴图尔走后,他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油灯,把那些名字和那些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他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天两天能见分晓的。
大哥有正统的名分,有那些收了好处的头人的支持,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还肯在夜里悄悄来找他的人,只有乌兰珠那双依赖的眼睛,只有他自己。
可那又如何?他不会输的。
如今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让大哥倒台。
半个月后,北边三个部落联合派人来王庭,说今年雪灾严重,牲畜冻死无数,请求减免贡品。
呼延赫听完来人的话便拍着桌子骂说,“什么减免,你们去年就少交了,今年还想少?当我好欺负吗?”
来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回去后没几天,那三个部落便断了给王庭的供奉。
南边有个小部落的头人亲自来王庭,说要向可汗献上一批上好的皮毛,只求可汗帮他做主,收回被邻部落强占的草场。
呼延赫收了皮毛,酒醒后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头人在王庭等了十天,最后只能空着手回去。
呼延灼又听巴图尔说,“他的族叔带人来王庭,说要告巴图尔霸占族产。大哥收了族叔送的两匹好马,便把巴图尔叫来骂了一顿,让他滚出王庭,以后不许再来。”
巴图尔走的那天夜里,悄悄摸到呼延灼的帐外,跪在雪地里不肯起来。
呼延灼掀开帐帘,上前扶起他,只说了一句:回去等着。巴图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可他没有再问,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月后,那个时机来了。
呼延赫又喝醉了,酒后跟几个头人起了争执,当场拔刀砍死了一个。
那人是个小部落的头人,部落里人不多,可他有个兄弟在敕连当差,跟敕连王室身边的人都熟。
消息传出去后,那个部落的人当晚就收拾东西投奔敕连去了。
第二天,王庭里炸了锅。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跑,有人直接冲到可汗帐外,让他给个说法。
呼延赫躲在帐里不敢出来,只是让人把帐门守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呼延灼的帐外人山人海,北边的,南边的,还有那些一直观望的,全都来了。
他们跪在雪地里求他做主。
呼延灼掀开帐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月光照在雪地上,虽有些刺眼,但也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些人脸上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巴图尔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下去说:“三王子,大伙儿等您一句话!”
风从山尽头吹过来,掀起他的袍角,冷得刺骨,但呼延灼坚毅地站在那儿。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你们跟我去王帐。”
那夜没有人睡,整个王庭都在等天亮。
天亮时,雪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
呼延灼走出自己的帐,巴图尔和那些人已经等在外面。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迈步向王帐走去,那些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踩在雪地里,沙沙的,越来越响。
王帐外,呼延赫的几个亲信挡在那里,手里握着刀,脸色发白。
呼延灼在他们面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几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刀抖了抖,最后不知是谁先扔下刀跪了下去,一个跪了,其余的都跟着跪了。
呼延灼掀开帐帘,走进去。
呼延赫就坐在那张狼皮大椅上,脸色灰败,眼睛里的血丝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三,你……你要干什么?”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曾经那么得意,那么不可一世,此刻却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甘。
他幽幽开口:“大哥何必强求呢?”
“不属于你的东西,再争抢也是没用的,知道吗?”
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把东西送到你手上,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
呼延灼没有再等,亮出了一把长刀。
外面那些人跪在雪地里,听着帐内的动静。
呼延赫被两个人架了起来,此刻正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老三,你不能杀我!”呼延赫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大哥,亲大哥,父王才走没几天,你就杀了我,你让草原上的人怎么看你?”
呼延灼没有说话。
“那些头人,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的?”呼延赫指着帐外那些跪着的人,“他们今天跪你,明天就能跪别人!你杀了我,他们心里怎么想?一个连亲哥哥都杀的人,谁敢跟你?”
呼延灼看了一眼长刀。
“你放了我,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呼延赫挣扎着想往前扑,被那两个人死死按住,“我把位子让给你,我把什么都给你,你让我活着就行……”
“让?”呼延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呼延赫的挣扎僵在那里,“这个位子,是你让的吗?”
呼延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坐在上面三个月,库房空了一半,北边三家差点投了敕连,南边的草场打得头破血流,东边死了人到现在没人管。”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拿什么让给我?”
呼延赫的脸灰败得像一张旧羊皮,嘴唇抖了抖,忽然尖叫起来:“来人!来人!他要杀我!你们就这么看着?”
巴图尔等人站在门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费力气。”呼延灼轻笑,“你那些喝酒吃肉的兄弟们怎么都不来帮你啊?”
呼延赫瞪大了眼,目光在帐内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两个架着他的人身上。“你们呢?我给你们马,给你们奴隶,你们就这么对我?”
那两个人不敢看他,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转眼间,长刀已经出鞘。
“三弟!”呼延赫彻底破了音,“我是你亲哥!父王尸骨未寒,你就杀亲哥,不怕遭报应吗?”
呼延灼把刀横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突突跳动的脉搏。
“父王死的时候,你在喝酒。”他说,“父王下葬的时候你在喝酒,头人们来议事的时候你在喝酒,北边要反的时候,你还在喝酒。”
呼延赫的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惊吓失了声。
“你问我怕不怕遭报应?”呼延灼的手没有抖,“我只怕再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草原上的人都没活路!”
刀划下去的时候,呼延赫的身子猛地一抽,随即软了下去。
血喷出来,溅在呼延灼的手和他的袍子上,随后落在地底的毛毡上,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呼延灼把刀收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血,转过身走到那张狼皮大椅前,然后坐下。
那两个人把呼延赫的尸体拖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帐外那些人跪着,头埋得更低了。
巴图尔第一个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叩见可汗!”
“叩见可汗!”帐内帐外,黑压压的人跪了一地,声音在雪夜里回荡。
呼延灼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埋下去的头顶,看着帐门边那道拖出去的血痕。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起来吧。”
那些人这才陆续爬起来,却依旧垂着头,没人敢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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