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点了点头,没再问,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眼睛,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又折腾了这半天,他确实有点累了。
耶律敏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半夜把你宰了?”
“你要宰我刚才就动手了,不用等到半夜。”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动着,这回不是咳,是真的在笑。
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听着有点瘆人,但他确实在笑。
“有意思。”他说,“北狄这个杀了自己亲哥的小可汗,有点意思。”
天亮的时候呼延灼从石头缝里看见日头慢慢升起来,把那片黑石头照得发亮。
夜里看着阴森森的地方,白天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只是那些被风蚀出来的孔洞还在呜呜响着,听着跟活物在喘气似的。
耶律敏后半夜就没再睡,靠在原地盯着火堆发呆,旁边那两个人轮流眯了一会儿,那个出去探动静的年轻人天亮前回来了,说狼群绕过去了,没往这边来。
呼延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我回去让人再送水来,”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耶律敏抬起头看他。
“你就这么走了?”
“我还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那不如,拭目以待?”呼延灼轻笑。
他把那只空了的骆驼牵过来,解开拴在石头上的绳子,回头看了耶律敏一眼。
“三天,最多四天,我带人来接你。”
耶律敏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看着他,呼延灼翻身上了骆驼,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死在这儿。”
骆驼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绕过那根石柱,很快消失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黑石头后面。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族长,你真信他?”
耶律敏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缠着白麻布的伤,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空了的瓷瓶,那个瓷瓶被他攥了一夜,这会儿还带着手心的余温。
“他一个人来的。”他说,“就冲这个,倒是可以信一回。”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让人收拾收拾,把还能用的刀都磨一磨,等他能活着从这条路走回去再说。”
三天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山脚下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牵着二十几头骆驼,每头驼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东西。
耶律敏站在高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人影一点点靠近,手按在刀柄上。
领头那个走在前面的身形,有点像呼延灼。
旁边那个年轻人低声问:“族长,下去接?”
耶律敏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按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接。”他说。
耶律敏从石头上下来的时候胸口那道伤扯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但他没停,踩着那些碎石头一路往下走,身后跟着那三个还能动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呼延灼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后是十几个人二十几头骆驼,那些驼背上驮着的皮囊鼓鼓囊囊,看着就知道装满了水。
呼延灼看着他走过来,冲身后摆了摆手。
那些人立刻从驼背上卸下来四个皮囊,拎过来放在耶律敏面前。
耶律敏低头看了一眼,四个皮囊,每个都能装四五天的水,够他这剩下的人喝上半个月。
“你先喝水,”呼延灼说,“喝完上路。”
耶律敏抬起头看他,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就这么带我走?”
“你还有什么要拿的?”
耶律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石山,他在里头躲了快两个月,死了十几个人,剩下这三十几号,几乎每个人都是一身伤一身债。
要走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好拿的,那些死人已经埋在山那边了,活着的都站在他身后。
“走吧。”他说。
那三十几个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呼延灼这边的人已经开始分水。
皮囊递过去,那些人接过来就喝,有的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咳出来的水溅在石头上很快就干了。
耶律敏站在旁边看着,看见那些人的手都在抖,实在太久没见过这么多水。
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族长,咱们就这么走了,山那边埋着的弟兄……”
“等回来再迁。”耶律敏说,“能活着回来就迁。”
呼延灼那头骆驼背上也驮着东西,是几卷羊皮和一口袋干粮,口袋边上还挂着两个装药的瓷瓶。
耶律敏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胸口那道伤让他走不快,但他咬着牙硬撑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你那药,”他开口,“还有多少?”
“够你用。”
“多少钱?”
呼延灼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不要钱。”
耶律敏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挠挠脸。
傍晚,他们抵达了北狄王帐。
那是一片扎在戈壁边缘的帐篷,大的小的挤在一起,从远处看像是一片灰色的蘑菇。
他们躲在山里两个月,每天吃的都是烤蝎子、干肉干得能硌掉牙,喝的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点水,一滴一滴攒着,都不够塞牙缝的。
现在看见这满地的帐篷,满眼的烟火气,心里突然生出了希望。
巴图尔早就带人迎出来了,走得很快,快到跟前的时候目光从呼延灼身上扫了一遍,确定没伤,这才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那群人一个个破衣烂衫,脸上身上全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在那里被风吹得直晃。
“可汗,”巴图尔压低声音,“这些人……”
“安置在西边那几顶空帐里,”呼延灼说,“派人送吃的过去,再找巫医过来,给他们都看看伤。”
巴图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又被他叫住。
“把我帐旁边那顶小帐腾出来,”
“给他住。”
他抬手指了一下耶律敏。
巴图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耶律敏,耶律敏站在那里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是。”巴图尔移开目光。
夜深之际,耶律敏看见安顿好的帐子里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把整个帐子照得亮堂了点。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子里很暖和,毡毯下面铺着干草,踩上去软软的,他在毯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毛很长,摸着很软,是上好的羊毛毡。
没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他吃饭。
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架起了火堆,几个妇人正在烤羊肉,油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那三十几个人都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有人正低头喝,有人端着碗发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耶律敏走过去坐下来,有人递给他一碗汤,他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几块羊肉沉在碗底。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族长,这汤真他爹的香。”
耶律敏闻言也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咽下去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最后碗底那几块羊肉也捞出来吃了,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饭巴图尔过来喊他,说可汗请他去帐里议事。
耶律敏站起来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被他抬手按下去。
“都坐着,不关你们的事,喝你们的汤吧。”
他一个人跟着那人往呼延灼的帐子走,胸口那道伤还在疼,但他走得很稳,不想让人看出破绽。
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呼延灼正蹲在地上看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旁边站着巴图尔和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将领。
见他进来,那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视,他没躲,迎着那目光看回去。
呼延灼抬起头,冲对面指了指。
“坐。”
耶律敏在他指的那块毡毯上坐下来,离那张地图很近,低头就能看见上面画着的那些线条。
那是夜奚的地形图,画得不算精细,但重要的地方都标出来了——水源,草场,驻兵的地方,还有王庭的位置。
“你来看看,”呼延灼指着地图上东边那一块,“这地方有多少驻兵?”
耶律敏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以前有两千人,”他说,“现在不知道,罗衡上台之后便换了一批人,换的都是他自己的人。”
“换了谁?”
“原来守那边的是我的人,叫莫根,罗衡把他撤了,派了自己的亲信过去。那人叫察罕,是个狠角色,以前跟着罗衡打过仗,手底下有真本事。”
呼延灼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张地图上。
“你跟他打过?”
“没有。”耶律敏说,“但我听说过他,这人打仗喜欢夜里动手,擅用骑兵,不跟人硬碰硬,专门挑软肋打。”
巴图尔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这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延灼蹲在那里看着地图,手指在那片黑戈壁的位置上点了点。
“罗衡在那地方集结人马,”他说,“你想干什么?”
耶律敏低下头看着那片黑戈壁,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水,没有草,连路都没有。他在那地方集结人马,除非是想穿过那片戈壁往北来。”
往北来,就是往北狄来。
巴图尔和那两个将领的脸色都变了一下,呼延灼蹲在那里没动,只是抬眼看着耶律敏。
“你确定?”
“不确定。”耶律敏说,“但我在夜奚待了四十年,那地方我闭着眼都能走。罗衡如果想从正面打,用不着在那个鬼地方集结人马。他在那儿摆人,只能是想走那条没人走的路。”
帐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
呼延灼盯着那片黑戈壁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那堆火还在烧着,他那三十几个人还坐在火边,捧着碗,喝汤,有人已经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那些人,”他头也不回地问,“还能打吗?”
耶律敏看着他的后背,那道被灯光照出来的轮廓,很年轻。
“养几天就能打。”
呼延灼没回头,就那么站在帐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就养。”他说,“养好了,我带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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