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真开的是自己的车，许安然和初一上了后座。

打开手机，就是沈灵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落地了吗？』

『顾念真接到你了没有？』

『唉，看来以后接机这种事都不需要我了。』

『今晚出来吃饭不？我请客。』

许安然眼角上扬。

基本上从上大学开始，每一次坐飞机两个人只要有时间就会送对方去机场。之前去的时候，沈灵实在抽不开身；昨天晚上沈灵给她发消息说来接机，她突然有些愧疚，吞吞吐吐告诉她顾念真会来接。

沈灵就回了一句。

『这样啊[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行，我就不去了。』

许安然回复了一句：

『好，你请客。』

顾念真透过后视镜看着许安然对着手机微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她在和谁聊天？这么开心？她看到我的消息会不会也这样？

“许安然。”

听见顾念真叫自己，许安然放下手机，身子稍稍往前倾了一点。

“怎么了？”

其实顾念真只是想和许安然说两句话，但又找不到什么话题，许安然这样一问，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许安然听见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她在猜是不是因为度假时的刻意疏远，或者是刚刚接机时她没有拥抱。

许安然看见了顾念真张开的双臂，也看见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她还是没有。

计划失败了，不代表她就会不顾一切往前走。

“我……我……”

顾念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摸了摸鼻头，犹豫不决。

“我没事，也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处理了一个案子，心里头不舒服。”

顾念真最终决定这么说。

一来，算是间接给她解释了为什么前段时间她发消息的频率降低了；二来，这件事的确让她心里头不舒服，虽然说警察要对案子保密，但如果说许安然想听，她还是可以简单讲讲，也算是倾诉了。

她听见许安然在后座轻叹了一口气。

“辛苦你了，顾念真。”

顾念真突然觉得有些酸涩，或者说，有些想哭。

很多人都和她说过辛苦。张局和同事说的辛苦，更多是表扬与佩服；母亲说的辛苦，更多是心疼；但许安然说的这句“辛苦”，不是长辈对晚辈，也不是对她的赞许，也不是陌生人置身事外的评价，而是像一个同路人一样，在告诉她：我看到了你的不容易，但我同时也敬佩着你。

“这个案子……”

顾念真说了几个字，听了听自己的声音，确定没什么大变化后才接着说。

“涉及未成年，我……我不能和你细说。我只是看着那些被抛弃的孩子有些难受。”

被抛弃的孩子。

许安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低下了头。

孩子，都何其无辜。

他们在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却要一个人活下去。

良久，久到顾念真以为许安然不会再回话了。

“我看也未必，说不定他们以后也能活得很好。”

“靠自己。”

顾念真愣了一下。

许安然不是喜欢说大道理的人，今天这句话，属实在她意料之外。

“嗯，我也这么希望。”

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顾念真思索了良久，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新的话题。

“我们这周末去健身吗？”

“啊？”

许安然发现顾念真似乎经常问自己这种无厘头的问题。

“那个……那天晚上……”

顾念真想起那天许安然骂自己变态，突然有些羞于说出口。

“你的小腹……”

许安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有些气急败坏。

“顾念真你闭嘴！”

透过后视镜，顾念真看到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顾念真也不由笑了。

“好了好了，我没和你开玩笑，我说真的，这周末我们一起去健身吗？”

“不去。”

许安然毫不犹豫。

这个回答还真在顾念真意料之外，她动了动唇。

“那行，你不想去那就不去吧。”

许安然没有说话，她怀里抱着初一，看向窗外。

“今天中午你留在我家吃饭吧。”

顾念真反应了一下，答应了。

“好。”

******

“你去歇会吧，我来做饭。”

刚回到家，许安然把行李带到了卧室。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行李箱拿出来，整理好。

箱子最里面有两个海螺。不，是一对，是许安然在那里的最后一天买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还买俩，但她就是买了。

夜深人静时，把海螺放在耳边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她唇角一弯，把一个放在了书房，拿着另外一个走了出去。

顾念真正在厨房。她把海螺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许安然走向厨房，斜睨了她一眼。

“家里没有食材。”

“哦哦哦，那我去买。”

许安然摆手。

“没必要，我叫个闪送吧。”

“那……也行。”

许安然蹲下，从冰箱下面拿出了两根冰棍。

“吃吗？”

顾念真盯着冰棍愣了一下，原来她刚刚不是来打算做饭，是纯嘴馋。

“吃。”

她乐呵呵地接过冰棍。

“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吃这些呢。”

“怎么这么说？”

许安然一边吃着，一边去拿狗粮，倒在初一的碗里。

初一今天还没有吃东西，狗粮一倒好，就开始狼吞虎咽。

“慢点吃。”

许安然摸着她的头。

“我妈说，冰的东西吃多了不好。”

许安然怔了一下。

“你妈说的没错。”

医生对病人和自己总有两套说辞。

“那你还吃。”

顾念真嬉皮笑脸。

“我又不常吃。”

许安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打开手机。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顾念真坐在了她身边。

许安然突然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她简单地选了几个菜，正打算下单时，犹豫了。

“要不……点外卖吧。”

“点外卖？”

“对，不想做饭了。”

“没关系，你不想做我来做。”

许安然摸着自己的肚子。

“顾念真。”

“嗯？”

“我饿了。”

顾念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听你的，就点外卖。”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顾念真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什么？”

她指着桌上的海螺。

“我在度假时买的，你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许安然说得漫不经心，但却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顾念真喜笑颜开，拿着它在手上自己观赏。

“能听到声吗？”

“你听听不就知道了。”

顾念真把海螺贴近自己的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她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海浪声，像是从天边传来，还有，自己的心跳。

很快。

“谢谢你。”

“不客气，反正也是随手买的。”

许安然说得毫不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拿出海螺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快得慢不下来。

******

吃过饭，顾念真在收拾垃圾的时候，许安然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半个月没在家呆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家里竟然没有积灰。

她看向了顾念真。

还记得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家里很乱，当时自己还很嫌弃地帮她打扫了一边。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倒变成了顾念真帮自己收拾屋子。

“谢谢你啊。”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就是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一下。”

许安然打量着顾念真的侧颜，淡淡地笑着。

感谢送到了就行，又何必在意对方是如何理解的。

“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

“这才刚吃完午饭，你就想着晚饭了？怎么刚才没吃饱？”

许安然打趣她。

“这……我……我这不想着我们可以提前去超市买些菜，然后今晚做着吃嘛。”

许安然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沙发。

“今晚沈灵请我吃饭。”

听到这个消息，顾念真脑子空白了一瞬，又马上恢复如常。

“哦，那好吧。”

“不过……”

听到有转折，顾念真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期待。

“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去买菜，反正明天也要吃嘛。”

虽然和预想不同，但能和许安然待在一块久一点也很开心。

“好。”

******

次日上午。

顾念真正坐在办公室看文件。

“恭喜你啊，任免通知出来了，顾大队长。”

韩渊给顾念真带了一杯咖啡。

顾念真接过咖啡，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要是闲的没事，我这里有很多活可以派给你。”

韩渊欲言又止。

她在顾念真这里讨不到一点便宜。

“你就单身一辈子吧你。”

单身一辈子。

韩渊经常对顾念真这么说。以前她觉得这种话对她毫无威慑力，但现在，这不就是诅咒吗。

桌边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

打开手机一看，是许安然。

『今天中午你打算吃什么？』

这算是拐弯抹角地发出邀请？

『食堂。』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念真都后悔了，她就应该直接回复“能和你一起吃吗？”。

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补发一句时，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今天中午我去给你送饭吧。』

『可以吗？』

顾念真喜出望外，直接回复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许安然给自己送饭，还是她主动提的，真幸福。

不过为什么她突然就来给自己送饭了？

手机那头的许安然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就径直去了厨房。

******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沈灵请的法国餐。

“真是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沈灵提着包匆匆赶来。

“你请客，你还迟到，我都不想说你什么了。”

许安然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你还想加些什么？”

沈灵瞄了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总是一会一个想法的，说不定你今天就想尝尝别的。”

沈灵白了她一眼，拿过菜单。

“让我仔细看看，你是不是又让我大放血。”

许安然点头。

“沈院长请客，我肯定是要大杀一笔的。”

“真是服了你了。”

沈灵被气笑了，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就这些，上菜吧。”

吃饭吃一半，沈灵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你和顾念真进展怎么样？”

沈灵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听到这话的许安然猛地被呛到，咳了个惊天动地。

“你有病吧你。”

“我有病？！你回国接机都是她去的，你还说你们两个没一点进展？！”

沈灵瞪大了眼睛，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我就是……看她特别想来，心软。”

沈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安然，你自己说出口不觉得好笑吗？我们许大夫哪里是心软啊，分明是动心了。”

沈灵看着许安然低着头，脸色迅速蹿红。

“哎，所以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我……我……”

许安然语无伦次，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

“我还想问你呢，顾念真把我的饮食习惯摸排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你临阵倒戈了？”

许安然挑眉，语气里带点嗔怪。

沈灵差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我……我真服了你了许安然。我是这种人吗？！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话刚说完，沈灵就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顾念真把许安然的饮食习惯摸排得清清楚楚？

看来的确有用心在追啊。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

许安然夹了沈灵最喜欢的菜放在她的碗里，算是赔罪。

“我没开玩笑哈，如果真照你这么说，我觉得顾念真还不错。”

她把菜塞到嘴里，又补了一句。

“当然，还是依你的意愿。”

“其实，她还挺不错的。”

“你真的动心了。”

被沈灵这样直接戳穿，许安然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

“瞎说。”

“你又不是没动过心，还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动心吗？”

“我……我……”

许安然吞吞吐吐，还是在这个最好的朋友面前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实我……我在顾念真面前有点自卑。”

“你？自卑？”

好了，这下沈灵确认了，何止是动心，都快无法自拔了。

能让这么骄傲，从来都不会低头的一个人感到自卑，许安然这是用情至深而不自知啊。

“你不相信？”

“有点难以置信。”

要知道，许安然以前可是一个在自己暗恋的人面前仍然能保持她那份骄傲的人。

“详细说说，我洗耳恭听。”

“猫咖开业那天那个阿姨你还记得吗？”

沈灵回忆了一下，想起了那个鬓角微白，满面笑容的阿姨。

“崔姨？”

“对。”

许安然说着叹了口气。

“她很好，是个温柔又明事理的人。顾念真是在爱里长大的，而且她也那么优秀。之前韩警官和我说她在大学被欺负是顾念真给她出的头；那天我去警局，我看到了很多和她有关的表彰，我……”

“不像我一样，一事无成。”

许安然眼里是淡淡的自嘲。

“许安然，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要和我爸妈告状了，就说……你觉得没人爱你。”

沈灵轻轻握住她的手，和她半开玩笑。

许安然也被沈灵逗笑了。

“你不许和叔叔阿姨告状，而且说不准，你和他们告状他们不信你信我。”

“许安然，我是在好心安慰你！”

说着，就要用餐具往许安然头上一敲。

“好啦好啦，谢谢沈大小姐的关心。”

沈灵重新坐了回去，收起了嬉皮笑脸。

“但我说实话，她很好，你也很好。”

“沈……”

“让我说完。”

沈灵打断了她。

“我觉得顾念真不是一个深渊，你把自己困在原地太久了，可以试着往前走几步。”

“那要是……你看错了呢？”

“你这么不相信我的眼光？”

“那倒没有。”

“要是我看错了，我会把你拉上来，然后，我养你啊。”